第81章,陳卓

  童臻咳嗽了一下,說:「此書乃是我私下刊印,雖不必歸還,但還請子羨兄弟保密,莫要流傳於江湖之上。」

  「義不容辭。」曹子羨神色認真,鄭重應下。

  童臻環視三人,徐徐道:「這卷秘籍,看似洋洋灑灑幾千字,實則精髓不過四字。」

  童臻伸出四個手指,一字一頓道:「丑的照殺。」

  「哦——」

  三人聞言,拖出一個長長的尾音,神情各異,若有所思。

  童臻收手,負於身後,說道:「此秘籍,我也曾傳給過其他人。但是,他誤入歧途,將『丑的照殺』,理解為了『照丑的殺』。」

  「以他為例,望三位好生學習,莫要走上歧路。」

  曹子羨感慨:「世間竟還有如此壯士。」

  林知盈冷眼旁觀,見幾人言語乖張,愈聽愈覺匪夷所思,不由開口:「曹子羨,下面的人該如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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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對對,還有正事。童臻兄,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曹子羨如夢初醒。

  童臻亦抱拳還禮:「後會有期。」

  幾人各自抱拳作別。

  曹子羨轉身踏出廂房,行至長廊深處,單手扶著朱漆欄杆,向下望去。

  一樓廳堂,酒客倌人,抱頭蹲地,噤若寒蟬,十餘名降妖力士按刀而立,目若鷹顧狼視,凜冽煞氣,直透樑柱。

  「凱哥,讓人核實一下他們的身份。有官身的,帶到鎮妖司。玩法變態的,也抓起來,直接押送到京都府,按罪論處。然後,再把鳳鳴樓的什麼地契、帳務都查一查,隨便找個藉口封了。」曹子羨交代。

  梁凱抱拳領命:「好嘞。」

  梁凱轉身而去,不久,又折返回來,站到曹子羨面前,一臉認真地問:

  「什麼算是變態的?」

  曹子羨張了張嘴,本想說「按你的想法來」,可話到嘴邊,思忖片刻,又咽了下去。

  他實在不放心讓梁凱判斷變態的標準。

  曹子羨轉移目光,將陳卓拽到身前,說道:「你們一起去,以陳卓的判斷為標準,如果他覺得變態,那就是變態。」

  陳卓渾身一震,萬沒料到,這般斷絕權柄會落到自己掌中。

  陳卓胸口熱血上涌,脊樑挺得筆直,一股千斤豪氣自體內升起,朗聲道:「卑職定不負大人信重。」

  曹子羨反倒怔了怔,沒料到他竟有這般反應。


  此時,林知盈緩步走近,低聲道:「鳳鳴樓今夜藏有高手,顯然是早有防備。那些帳冊文書,怕是尋不到破綻的。」

  曹子羨懶懶倚著朱漆欄杆,道:「師姐,權力在咱們手上,咱說它有問題,它就有問題。實在不行,往它後院埋幾套甲冑,再當眾挖出來,這便是謀反的鐵證。」

  林知盈默然不語。

  權力場上的彎彎繞繞,於她而言,實在是陌生。

  曹子羨見她神色黯然,便道:「師姐勿憂,這些都交給我吧。」

  ......

  此間事了,已是東方之既白。

  陳卓腳步沉重,穿過長街短巷,曲曲折折繞了幾個彎子,眼前現出一座頹敗酒樓。檐下懸著塊舊匾,漆皮剝落,斜斜掛著,依稀可辨「望月樓」三個大字,在暮色里更顯淒清。

  陳卓立定門前,仰面望了那匾片刻,口中低低一聲長嘆,眉宇間儘是鬱結之色。

  陳卓抬手叩門,先叩三聲,稍停,復叩兩聲。

  不多時,門板悄開一縫。

  裡頭先探出個腦袋,左右一掃,又有個婦人的面容自他肩後露出,二人將街面細細看了一回,確知無人跟蹤,這才伸手將陳卓拽入門內。

  「咿呀」一聲,木門急合,緊接著,「咔」的一聲,門栓牢牢落下。

  酒樓光線昏沉,薄陽射入,染了塵灰。

  男子名喚鄭浩,約莫四十來歲,面容普通,神色疲憊。

  女子名喚何晚秋,是他的妻子,相較於鄭浩,眼中精芒微閃。

  鄭浩扯著陳卓,將他按在凳上,焦灼道:「弟兒啊,昨晚約好的時辰,怎生不見你蹤影?我與你姐整宿懸著心,生怕你被抓了去。」

  陳卓低聲道:「哥,鎮妖司臨時有任務,把我叫上了,我這不來找你們匯報嗎,鎮妖司把鳳鳴樓給掃掉了。」

  「什麼?鳳鳴樓竟……」

  鄭浩失聲驚呼,話方出口,猛地醒覺,以袖掩唇,硬生生將後半句咽了回去。

  何晚秋見到這番形景,擱下茶盞,目光如針,刺向自家丈夫,說:「怎麼,你經常去鳳鳴樓瀟灑嗎?」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鄭浩額角滲汗,連忙擺手,賠笑道:「我哪有那二十五兩銀子的閒錢。這不是……這不是卓兒帶來的消息太重要了嘛。」

  何晚秋不再追問,轉而道:「京城裡的達官權貴,尋歡作樂,往往只會去兩個地方。一個是教坊司,那裡合法合規,官家產業。另一個,就是這鳳鳴樓。」

  「據說鳳鳴樓背後的老闆手眼通天,黑白兩道都給面子。鎮妖司今日這般越俎代庖,直接查抄,莫非是朝廷之上,又發生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鬥爭?」


  陳卓搖頭,說:「這些事情,我也不清楚。為了避免身份暴露,我也不敢靠近他們。」

  「對,你做得對,當務之急,是潛伏下去。」鄭浩贊同。

  何晚秋問:「可還有什麼其他消息?」

  「沒了。那個,姐,哥,我最近手頭有點緊,這個月的俸祿……」陳卓神情侷促。

  鄭浩見狀,「嘖」了一聲,為難道:「弟兒啊,不是哥不給你發,實在是聖教沒錢啊。上面都快把咱們這個站點放棄了,要不是咱仨合夥開了個酒樓,別說俸祿,連吃食都不夠。」

  何晚秋點頭附和,從懷裡取出一本冊子,遞給陳卓,道:「這是聖教新發下來的宣傳冊,要求每個弟子都要認真學習,領會精神。」

  陳卓接過冊子,翻了開來。冊子紙張粗糙,油墨味刺鼻。

  開篇第一頁,便用大字寫著故事標題:

  《朝家三拜終未還,一紙家書炬中燃——發揚弟子張三的「老黃牛」精神》

  故事不長,說的是聖教弟子張三,為了聖教的宏圖偉業,常年奔走在外,發展教眾。

  一日,家中傳來急信,言其妻操勞過度,不幸流產。張三聞訊,悲痛萬分,卻只是朝著家的方向三拜,便毅然轉身,繼續投入到聖教的宣傳工作中去,未曾回家一步。

  又過半年,老家再傳噩耗,其父母雙雙病重,臥床不起,盼其歸家一見。

  張三再次收到信,淚流滿面,卻說「忠孝不能兩全」,將信燒掉,繼續堅守崗位,直到完成上級分派的所有任務。

  故事的結尾,是上級巡查使對張三的高度評價:

  「張三此人,舍小顧大,赤膽為公,頗有古俠遺風。論其心志,可稱我聖教基石,吾輩弟子,應發揚老黃牛精神,此為楷模,砥礪前行。」

  陳卓看著那幾行字,眉頭漸漸皺成了一個川字。

  「還有這個。」

  鄭浩也從懷裡摸出一個信函,遞了過來。

  陳卓打開一看,是聖教下發各分舵的文書,標題是:

  《關於在聖教內部廣泛開展「感恩聖教,回饋組織」捐贈活動的倡議書》

  文件內容大意是說:聖教培養每一位弟子殊為不易,耗費了大量資源,如今聖教發展到了關鍵時期,資金緊張,希望廣大弟子能發揚感恩之心,以實際行動支持聖教。

  現倡議所有弟子,自願捐出一日俸祿,為聖教的偉大事業添磚加瓦。

  文件末尾,用加粗的字體寫著一行大字——捐俸一日,全憑本心,各舵不得強征。


  陳卓疑惑地問:「真的是自願嗎?」

  「弟兒,你這一天天的說的不都是廢話嗎?」鄭浩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道:「還自願,你第一天來聖教啊?」

  陳卓無奈地嘆了口氣,將文件放到一邊。

  「哥,姐,我來聖教也有七八年了。當初招我進來的時候,你們不是說,干幾年就能進管理崗,不用再做這些提心弔膽的活兒了嗎?」陳卓誠心發問。

  鄭浩一拍大腿,說:「此一時彼一時啊,當時聖教如火如荼,每年俸祿十五薪,年末還有大紅包。可現在形勢緊張,別說升職了,能有個職位都不錯了。」

  「沒錯,而且上面來了新要求,管理崗已經飽和,僧多粥少。因此,所有加入聖教未滿十五年的人,不論修為高低,都必須在一線崗位上磨鍊,為聖教發光發熱。」

  陳卓聽完,只覺天旋地轉,兩眼一黑。

  曾幾何時,他也是一位負笈遊學的少年郎,面如冠玉,意氣風發,袖中藏過杏花雨,劍尖挑過古城月。

  但是,他一個山村少年,一無靠山,二無天賦,他的路越走越窄,窄到只有懸崖和豺狼,在真實的飢餓、恐懼與追殺面前,他加入了煉血堂,染上了洗不淨的腥氣,任誰見了,都要啐一口「魔教妖人」。

  於是,他開始恐懼睡覺,每次入夢,他總能看見山澗那個赤足少年站在霧氣里看他,瞳孔清亮,像未落地的雪。那雙眼不質問,不哀慟,只是安靜地望著,望得他骨髓發寒。

  有時夢境陡轉,持劍而來的竟是年少自己,劍尖貫穿他的心臟。

  「卓兒啊,你也別太灰心。你比我和你哥好多了。你起碼還能待在鎮妖司里,每個月領著朝廷的例銀,三餐還能在司中膳堂用度,不用花錢。我們呢,唉,一言難盡啊。」何晚秋出聲安慰。

  鄭浩接口:「是啊,昨天你沒來,八個打卡的法冊,都是我和你姐輪流替你勾畫,要是讓上面追查下來,發現筆跡不對,我和你姐還得替你擔風險。」

  陳卓聞言,心頭一熱,抱拳道:「謝謝哥,謝謝姐,小弟銘記五內。」

  何晚秋說:「不過,你也別太悲觀。我收到消息,聖教不日將遣一位特派員,說是整肅綱紀。如果有機會能搭上這條線,說不定,能把咱們積欠數年的俸祿都要回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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