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石人出,天下反
天光還沒漫開,霧氣沉沉,像是誰家淘米水灑了,勻勻地罩著田壟。
老農扛著鋤頭下地,田埂上的草葉子掛著露水,甸甸地垂著頭,打濕了他的褲腳。
他活了大半輩子,就認這一畝三分地,土裡長出來的命,踏實。
幾個半大孩子,赤著腳從河灘跑來,踢踢踏踏,驚起草叢裡幾隻螞蚱,發東一撮西一撮地翹著,臉上還抹著幾條泥道子。
「張爺爺,張爺爺!河幹了,裡面躺著個石菩薩!」
「去去去,小兔崽子們,大清早的嚷嚷啥。」老農笑罵一句,揮了揮手,沒當回事。
領頭的孩子躥到跟前,喘著氣,一把攥住他衣角:「真的!我們都摸了,又冰又硬,您快去看看!」
老農拗不過他們,被這群小傢伙連拉帶拽地拖到了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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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的清水河,往日裡嘩嘩淌水,養活了兩岸的人家,如今竟真見了底,水凼子坑坑窪窪,渾黃的泥漿里躺著些鵝卵石
老張杵在河岸上發怔。
孩子們推他,搡他,他像棵老樹似的,晃了晃,終於還是被這群孩子擁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河心裡去
河床正中央,果然戳著個東西。
說它是石像,又太潦草,像山里滾下來的石頭,讓千百年的水軟磨硬纏地,啃出個人樣來。
石像五官模糊,身形佝僂,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勁兒,好像是這河吃力地生出來的一個瘤子。
老漢湊近了瞅。
石像身上,刻著四個歪歪扭扭的古篆字。
老農年輕時跟村里秀才認過幾個字,眯起昏花的眼,喃喃:
「竊……國……偽……帝。」
旋即,老農心裡咯噔一下,如當頭一棒。
村里老輩人傳下來的話,此刻沒頭沒尾地全翻上來了——清水河水盡,石人出,天下反。
很快,此事傳進京城。
茶館裡,酒樓中,說書先生的嘴皮子一碰,這故事就添了油加了醋。
「聽說了嗎?清水河的石人,就是當年太祖爺鎮壓的前朝餘孽!」
「不對不對,我聽我三舅姥爺的二表姑說,那石人是條孽龍變的,要出來翻天呢!」
「你們說的都不對!我可是有內幕消息。當今聖上登基那晚,你們記得天上的異象吧?那哪是異象,是京城裡頭有神仙打架,打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好些個神仙都被打落凡塵了!」
「可不是嘛!聽說那晚紫禁城頂上金光萬道,一條五爪金龍跟一條黑龍鬥法,最後黑龍不敵,被鎮壓在清水河底,化作了石人。這『竊國偽帝』四個字,就是那黑龍留下的詛咒!」
流言越傳越邪乎,京城裡人心惶惶,仿佛天真的要塌下來了。
......
曹子羨一步三個台階,袍袖生風,轉眼間,立在望北樓頂層。
林玉山一襲狐裘,坐在案前,背後長窗,透進灰濛濛的天光。
案前三人,聞聲轉首。
穆雲山,左柚,他是認識的。
唯獨當中的青年,面色慘白,唇無血色,時而以拳抵唇,咳聲壓抑沉悶。
「林公,天樞大人。」曹子羨對著幾人拱手行禮。
林玉山神情嚴肅,像是凝結的冰,說:「今天京里的傳聞,都知道了吧?」
曹子羨點頭。
「接下來說幾句關上門的話,出了這個門,誰也不許對旁人亂嚼舌頭。」林玉山說道。
「是。」四人齊聲應答。
林玉山的目光落在曹子羨身上。
曹子羨立刻會意:「我不會跟太子殿下說一個字。」
林玉山的視線隨即移向穆雲山。
穆雲山身子一挺,說:「義父,我肯定不會跟李小姐說的!」
林玉山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穆雲山忙道:「我發誓,真的!要是我說了,就讓我……就讓我修為倒退十年!」
林玉山依舊看著他。
「如果我說了,我這輩子都追不到李小姐!」穆雲山發了一個更狠的誓。
林玉山這才放心,說:「權力場上的事,我也就只跟你們幾個小的掰扯過。」
穆雲山聞言,身子一震,原來義父如此看重自己?
旋即,一股暖流湧上心頭,讓他有些激動。
林玉山又望向他,話鋒一轉:「這次叫你來,主要是讓你去壓制京城的流言。」
穆雲山臉上的激動僵住了。
合著他就是個跑腿的。
核心圈子還是沒進去?
「你們可知,河裡的那個石人,是誰放的?」林玉山的聲音將穆雲山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
穆雲山下意識地接口:「難道不是天地自然生成的異象?」
話一出口,他就感覺氣氛不對了。
曹子羨、左柚,還有那個病懨懨的青年,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眼神里滿是憐憫。
穆雲山訕訕一笑,選擇閉嘴。
這就是林公常說的只長修為不長腦子,可他好歹是鎮妖司的天樞,歷練得也不少啊......曹子羨望著穆雲山,心中嘀咕。
青年咳嗽了兩聲,問:「難道又是……世家所為?」
左柚聞之,眼中光芒一閃,恍然道:「原來如此。」
曹子羨一怔,你們這就懂了?
此刻,他頁有些理解穆雲山了。
林玉山看出了他的困惑,開口提點:「陛下設立稷下學宮,儲備軍事人才,只是其中一個目的。」
曹子羨心頭一震,這不就是陳邦舟給他們布置的課業嗎?
題目一出,他們三個百思不得其解,陳邦舟便將期限延長至一個月,讓三人仔細思考。
林玉山繼續說道:「要知道,朝廷的財政連年赤字,而稷下學宮的規模巨大,耗費的人力物力不在少數,這些都是陛下從那些世家大族的嘴裡撬出來的。」
曹子羨腦中靈光一閃:「這是世家在報復?」
林玉山點頭:「陛下登基以來,削弱世家的意圖越來越明顯。清水河的石人,應該是他們的一次反擊。」
「他們就不怕觸怒陛下,招來雷霆之怒?」穆雲山忍不住問。
他想不通,那些世家平日裡一個個比猴還精,怎麼會做這種授人以柄的蠢事。
林玉山眉頭皺了起來:「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他們既然敢這麼做,手裡必然握著什麼依仗。」
青年輕聲試探:「依仗……會不會就是石人身上那四個字?」
林玉山說:「幾十年前,太子暴斃,本是吳王的陛下入主大寶。唉,我那時還在北境領兵,知之甚少。」
「難道陛下他……真的名不正言不順?」左柚試問。
「現在還不好說。」林玉山搖了搖頭,回答:「世家只是懷疑對象。但這件事,如果是黃天道,亦或者魔教做的,讓我們內部產生矛盾,也合情合理。」
「總之,不管是誰在背後搗鬼,對方一定是來者不善。」
林玉山看向穆雲山,說:「雲山,你的任務,就是壓制京城的流言。民間可以有野史,但不能讓野史成為脫韁的野馬,其中的分寸,你應該明白。」
「是!義父!」穆雲山立正身子,聲音堅定有力。
林玉山的目光落在曹子羨身上,說:「目前,我們藥查明,是否食魔教所為,曹子羨,調查這件事的任務,交給你了。」
「我嗎?」曹子羨愕然,指了指自己。
不止是他,穆雲山、左柚和病弱青年,都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青年第一個出聲反對:「義父,還是讓我去吧。子羨他入京不久,根基不穩,這件事牽扯太大,他去查,容易遭人報復。」
林玉山擺了擺手,說:「這次只能由他去。」
「我還是跟之前的案子一樣,和其他師兄師姐一起?」曹子羨定了定神,出聲詢問。
「不,這次,你和你師父一起。」
「我……我師父?」曹子羨愣住了。
「余謙?」趙太丘和左柚異口同聲,滿臉不可思議。
林玉山點頭,反問:「你可知,你師父當年為何要出走道門,十幾年如一日,都待在城外的德雲觀里嗎?」
「師父他……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曹子羨茫然地搖頭:
林玉山說:「你們三個先下去吧。你留下,我大概與你說說,你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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