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潛龍

  曹子羨與太子同時抬起頭,眼中精芒一閃而過,茅塞頓開。

  程文浩也愣在當場,隱約抓住了一些脈絡,但又覺得匪夷所思。

  陳邦舟見到他們的反應,微笑道:「君臣之間,臣子之間,很多時候講究的是一種默契。有些話,不必說透;有些事,不必做絕。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不到萬不得已,魚死網破的時候,千萬不能掀了桌子。明白嗎?」

  「是,陳師。」太子起身,對著陳邦舟鄭重行了一禮。

  罷了,先讓他記著,未來遇事,自會明悟......陳邦舟望著太子,知曉他並未理解。

  「當然了,這只是我的猜測,具體如何,還要看林玉山和陛下的默契,這一點,我不及林玉山良多。」

  陳邦舟頓了頓,將目光轉向曹子羨,說:「子羨,你算是從護國侯一案中嶄露頭角,但對於護國侯此人,你可知其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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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子羨茫然搖頭。

  陳邦舟望向太子。

  太子會意,主動解惑:「護國侯是我的皇叔,當年父皇競爭太子之位時,皇叔出力極大。父皇登基之後,皇叔不願就藩,只想在父皇身邊待著。」

  「父皇感念其功,特許皇叔不必離京就藩,可以留在朝堂。但祖宗有制,藩王不得留京。為了不讓父皇為難,也為堵住朝臣悠悠之口,皇叔主動上書,請求自降爵位。父皇無奈,只得允了,但給了他護國的封號。」

  太子說到此處,頓了頓,說:「不過,皇叔遇難之後,其子承襲爵位,恢復了王爵。」

  陳邦舟點頭,接過話頭,繼續深入:「在朝堂上,護國侯名為臣,實則可以說是陛下的影子,是皇權的延伸。」

  「但是,護國侯遇害,由他執掌的部分皇權斷裂,自然而然地就流散到臣子的手中。所以,護國侯遇難之後,陛下當務之急,便是重新收攏皇權,將權力牢牢握在自己手裡。」

  「原來如此!」

  太子恍然大悟,將前後所有事情都串聯了起來。

  「此外,」陳邦舟又道,「這次稷下學宮的建立,更是陛下的神來之筆。其中關竅,比今日之事更為複雜。具體情況,太子殿下可以自己去查,去問,去想。下一次講學,請太子殿下給臣一個答案。」

  「是,陳師。」太子鄭重應下。

  曹子羨忍不住問了一句:「下課了?」

  陳邦舟聞言,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搖了搖頭。

  「不,方才那些,只是今日講史的題外話。」


  「接下來,才是正經的講史。」

  ......

  天祿閣,典籍靜臥,浩如煙海。

  太子獨坐窗下,手捧古卷,眉峰聚巒,一指抵著額間,顯然是遇上了難題。

  程文浩提氣斂息,步履輕盈,在樓閣之中,恍若朝聖者,神色肅然,抬頭仰望。

  千架檀木接穹頂,冊冊青緗如煙海。

  曹子羨盤膝而坐,胸膛微微伏,氣息悠長,細而不絕。

  若是讓程文浩知曉他在修煉儒家至高心法——《金闕懸鏡疏》,怕是要氣死。

  《金闕懸鏡疏》分作三重:

  第一重,庭前掃塵。

  初境,閱讀本篇經義,內心生疑,由疑而學,學百家之書而辯,辯則思,思則通。

  經義如骨,萬卷為肉,血脈貫通,方得其形。

  第二重,檐下聽雨。

  塵垢既去,心如明鏡,靜坐廊廡,可見天地。

  仁者,春雨也,潤物無聲,澤被蒼生。

  義者,夏雷也,蕩滌妖邪,澄清寰宇。

  雨滴雖碎,其志在江海。

  仁心雖柔,其力可穿金石。

  第三重,推門見山。

  山非凡山,門非俗門,修行至山窮水盡處,叩開關隘之門。

  門外,千峰競秀,萬壑爭流,方才醒悟,我心即是浩然之心,我氣即為天地正氣。

  此境圓滿,內聖功成,外王之基始立。

  曹子羨慨嘆,不愧是儒家的至高心法,竟是要人讀盡天下典籍,自辨真偽,自補闕漏。

  這哪裡是修煉,分明是做學問。

  曹子羨不再猶豫,取出韓徹所贈手札,冊中墨跡深淺不一,有硃筆批註,頁邊角亦有蠅頭小楷。

  半個時辰後,曹子羨閱至末頁時,面色古怪,輕嘆一聲。

  手札里洋洋灑灑數千言,引經據典,文采斐然。

  但是,歸根結底,韓徹的修行心得只有三個字——多讀書。

  陳邦舟的心得倒是有六個字——韓院長說得對。

  曹子羨仰頭靠在書架上,望著天花板上的繁複藻井,一時無言。

  就在此時,樓下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一名青衣小太監跪在下面,高聲說:

  「啟稟殿下,千秋閣今日放榜,潛龍榜的擬本送入宮中,皇上有口諭,請殿下閱看。」


  太子聞言,忙合上手中古籍,霍然起身,快步走下樓。

  小太監跪在階上,雙手高舉過頂,掌中托著一卷玄青織錦的帛書。

  太子一把接過榜單,目光灼灼,錦帛在他手中,似有千鈞之重。

  程文浩走了下來,曹子羨一個翻身,從欄上躍下。

  「放肆!」程文浩疾斥。

  曹子羨置之不理,問:「千秋閣的擬本居然會送進宮中,不是說他們傳承史家精神,秉筆直書嗎?」

  「嗯,單純提前吱個聲,就算朝廷對個別名字有異議,他們也不會改。」太子回答。

  程文浩感慨:「時隔五載,潛龍榜居然又發布了,此榜所錄百名俊傑,皆為大夏年輕一代翹楚,他日破雲化龍、晉位宗師者,十中八九。」

  隨即,程文浩自嘲一笑,「我雖是書院親傳,可在書院內部的大比較藝,未嘗躋身十甲之列,這潛龍榜,更是不敢想了。」

  曹子羨望著他,腹誹,有人問你嗎?

  「孤遲早有一日,要讓這榜上英豪,盡入我彀中。」太子輕聲喃喃,萬丈豪情,在胸中激盪。

  旋即,太子轉頭,望向程文浩和曹子羨,興致盎然:

  「你們猜猜,這新一期的潛龍榜上,前三名會花落誰家?」

  「當然是三教弟子,明衍,別逢君,還有.....」

  程文浩語氣一滯,轉而問:「你們道門,似乎還沒有在一流境界築起仙基之人,那會是誰,資歷最高的谷雲申嗎?」

  曹子羨否決:「應該是林知盈。」

  太子聞之,悄然記下這個名字。

  「對了。」曹子羨認真思索片刻,問:「裡面會有我吧?」

  話音一落,空氣似乎停止了流動。

  太子愕然,準備展卷的手,就那麼停在半空,一動不動。

  程文浩剛要張開的嘴,也僵在那裡。

  二人目光疑惑,審視曹子羨。

  不是哥們,你憑什麼覺得自己一個初入二流之人,能上潛龍榜?

  「子羨,莫要說笑。」太子語重心長。

  「是啊,我們說正經事呢,潛龍榜百席,多是仙門世家,你才剛到二流,過幾年再湊熱鬧吧。」程文浩說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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