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東京塔,真高啊
第492章 東京塔,真高啊
在東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內,排外程度是極為令人髮指的。
醫生就被分為了三六九等。
本科和博士都沐浴在本部大學的榮光之下的,無疑是最高的人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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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小笠原誠司教授,就是根正苗紅的自己人。
次一等的,是被稱為「譜代」大名的,也就是東京圈內一流名校。
這種儘管不是本家嫡流,但勉勉強強還算是有個人樣。
而像桐生和介這樣的,從群馬縣這種窮鄉僻壤地來的「外樣」,多數情況下是要夾著尾巴做人。
大概就是「儂個鄉毋寧,也敢搭界?」。
歧視就是歧視。
這跟他是不是國民醫生沒有太大關係。
那些人又沒法從他這裡得到什麼好處,於是,甚至還會有幾分「怎麼不是我」的嫉妒之心。
也因此,對桐生和介的看法分成了兩派也就不足為奇。
有些人認為他的出身卑微,行事風格卻過於激進,將他推到台前,無異於將整個東京大學醫院置於風口浪尖之上。
只是,奈何杉山院長老糊塗了,被小笠原誠司那奸人給巧言蒙蔽。
在這間象徵著最高最上的權力的院長辦公室里。
有兩個人正恭敬地站著。
其一是外科統括部長,山田和彥,他正看著牆上的《醫師誓言》。
在過去的幾年中,東京大學醫院儘管地位穩固,但也確實是有幾個前沿領域,是實實在在地在被慶應義塾和京都大學趕上。
內部要求改革的呼聲越來越高。
不過,進展緩慢。
多數人的意見還是穩妥一些,等到「當初我們確實應該做點什麼」時,就相信後人的智慧吧。
而眼下,而明天即將到來的研討會。
以山田和彥的視角來看,可以說是好壞參半吧。
其一。
那桐生和介處於野蠻生長的巔峰期。
在阪神地震上,他和今川醫生,明明攜帶了大量的醫療物資,卻不肯服從醫院調配。
沒有得到相關的任命,卻事實上接管了整形外科的統括權限。
在臨床治療上,同樣如此。
無論是在處置室里盲打斯氏針,還是在面對瀰漫性出血時拒絕前人的經驗做法。
這甚至都可以說是「桐生流」。
這人,反正肯定不可能是得了西村澄香那個老女人的認真教誨。
跟個「浪人武士」似的,無君無父,不像個臣子。
其二。
桐生和介準備明日在研討會上提出的「損傷控制復甦」,這和醫學界目前的探索方向,是比較一致的。
京都大學、日本醫科大學等也不是反對這個。
那些個畜生只是對東京大學不滿而已。
此時,院長杉山義信正慢悠悠地給窗邊的一盆蘭花澆水。
「山田君。」
「是,院長。」
「你說,這盆君子蘭,是不是長得不太好?」
杉山義信院長放下水壺,拿起剪刀,剪掉了一片有些發黃的葉子。
「或許是還有點水土不服吧。」
山田部長勉強接話。
杉山院長把他跟小笠原誠司那奸人叫來此處,遲遲沒有說起正事,反而閒聊了起來。
不應該的。
晚些時候,有個厚生省健康政策局的閉門會議。
屆時,國內的幾所重要大學醫院院長和一些官僚,對新指南的事情,做出最後的協定。
誰能退讓到何種程度。
誰又不得不做出一些犧牲以換取其他人的退讓。
「是水土不服啊。」
杉山義信嘆了口氣,轉過身來,走到辦公桌後坐下。
「果然啊。」
「有些東西,從別處移栽過來,如果不能適應這裡的土壤和氣候,確實很難活得好。」
「真是有點可惜。」
這話,是個人都能聽得出來意有所指。
山田部長心中一動。
桐生和介在文稿裡面提到的「START檢傷分類」,最早正是從國外先流行起來的。
那是不是說————
然而,還沒有等他細想,杉山院長又繼續往下說了。
「不過,有時也不是植物的問題。」
「花盆裡的土要是板結了,養分供應不上,那也確實不好生長。」
「到了這種時候,就要有人把土松一松。」
他伸出手,將桌上放著的一份文稿,翻開一頁。
「山田君,你剛剛也看過了這個,桐生醫生明天要在研討會上發表的內容了。」
「你來說說看法吧。」
杉山義信看似隨意地問道。
山田和彥能坐上外科統括部長的位置,這點基本的眼力還是有的。
「院長,我認為要慎重一些。」
「桐生和介醫生固然在阪神地震和高崎祭的救援中有突出貢獻。」
「可他畢業才一年多,資歷還是太淺。」
「他打算發表的損傷控制復甦」理念,用來作為未來的國家診療指南的話,風險會不會太大了些。」
「再加上桐生醫生那些頗受爭議的臨床操作————」
「不說其他醫院裡了,就算是在本部醫院中,也有些教授激烈反對。」
他一臉擔憂地說道。
不然呢?
要是院長只想聽人附和,小笠原誠司那個奸臣就在這裡。
何必把他山田和彥也叫過來呢?
果然,杉山院長聽完之後,沒有表態,而是將目光轉向了另一人。
「那麼,小笠原君呢,你推薦的他,你又怎麼看?」
「是。」
小笠原誠司趕緊往前站了半步。
他先是裝模做樣地說了幾句。
不管心裡實際上怎麼想的,都必須要先認可部長的觀點,這是作為下級的最基本禮儀。
然後再可以話鋒一轉,夾帶私貨。
因此,小笠原誠司頓了一頓,語氣緊接著就變了。
「誠如院長剛才所言。」
「近些年來,我們東京大學確實是幕府時期的江戶城。」
「儘管城內的秩序還在,也能接著奏樂接著舞。」
「可城外早就風浪大作,海面上不知何時就會出現黑色的艦船,叩開國門。」
說著說著,他的語氣變沉了下來。
「我們今天還在這裡這裡討論支持桐生醫生的風險。」
「那明天呢?」
「後天又如何呢?」
小笠原誠司說著,便突然咬著牙,抬起頭來。
「院長。」
「我敢問一句,當年您親自執刀院裡第一例脊柱側彎矯形內固定手術時,難道就沒有人反對嗎?」
他又快速地轉過頭去。
「還有山田部長。」
「您從德國引進引入腹腔鏡技術,過程就一帆風順嗎?」
這兩個設問句,是極有水平的。
杉山義信當年,就是憑藉著國內脊柱領域第一人,最終成為了東京大學醫院的院長。
山田和彥則是因此奠定了他在一般外科領域的地位。
小笠原誠司微微欠身,恭敬地退回原位。
「院長,山田部長。」
「如今我們面臨的局面,和當年並無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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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險和收益是相伴的。」
「桐生醫生的方案或許不完美,他本人更是缺點明顯,但至少,他敢於去打破常規。」
「所以我認為,該給他一個機會。」
小笠原誠司情真意切地說著。
山田部長沒說話。
要是院長想要他表達意見時,自然會看過來。
否則,他要做的就只是本分低頭。
杉山義信院長緩緩地靠在椅背上,一頁一頁地翻閱著桐生和介的文稿。
許久過去,他再次開口。
「你們兩個都說得很有道理。」
「但小笠原君說得對。」
「這裡不是什麼地方小醫院,是東京大學,是日本醫學界的最高處。」
「在別人猶豫不前的時候,我們的使命,就該要站出來,即便是錯的,也要給後人探明此路不通。」
杉山義信說著,便從眼前的文稿中抬起頭來。
「小笠原君。」
「是。」
被突然點到名的小笠原誠司,連忙上前一步。
杉山義信面上帶著和藹的笑容,看著這位野心不小的教授的老眼。
「桐生醫生,今天也該到東京了吧?」
「你去轉告他幾句。」
「要是他有信心能成為我東京大學的旗幟,那他可以研討會上告訴別人,這份東西是在東京大學的支持下成稿的。」
「數據、理念、臨床主張,你都知情。」
「一切順利的話。」
「那麼,最終的策定委員會裡,會有他桐生和介的名字。」
他面上帶著和藹的笑容。
這幾句話,讓山田和彥都為之動容。
進入國家診療指南策定委員會,對於一個專修醫而言,無異於登天。
「可如果。」
杉山義信話沒說完,他面上的笑容還在,可語氣變得冰冷。
「如果他失敗了。」
「如果他的方案在答辯中被問倒,或者因為某些原因,最終沒有被採納。」
「東京大學將借著這次過於激進的想法」的反思,然後邀請其他大學他們共同組成新指南的委員會。」
「而他桐生和介————」
杉山義信說著,語氣就沉了下來。
「他就是那個台階。」
「他將會因為過去那些違反臨床規範的行為,而被我東京大學向醫道審議會提請三年期的醫業停止處分。」
「而你,這麼看好他的小笠原君。」
杉山義信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他的得意門生身上。
「你也難辭其咎。」
「你就安心在你的整形外科醫局,安安穩穩地等退官吧,不要再想那些不該想的事了「」
這就是白色巨塔的冷酷。
山田部長站在一旁,不由得幸災樂禍起來。
是了。
這就是他所認識的杉山院長。
從不將所有希望寄託於哪一個人的身上,永遠在為最壞的情況做準備。
杉山院長早有決定。
他的作用就是提出相反的意見,然後讓後面的事情發展得順理成章。
小笠原誠司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即便貴為醫局教授,可實際上的處境,跟一個專修醫,在本質上沒什麼太大的區別。
「是。」
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低頭應下。
杉山院長揮了揮手。
兩人一起告退。
辦公室的門在他們身後合上。
杉山院長獨自一人時,走到窗邊,看向外面。
東京塔,真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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