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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雲開天明

  第491章 雲開天明

  這一日,烏雲濃重。

  桐生和介前往高崎,乘坐新幹線去了東京。

  今川織則罕見地請了一整天的假。

  這在醫局裡還是初次。

  即便是休息日也要去找個關聯醫院兼職賺錢的今川織,突然說有私事要辦。

  水谷光真再怎麼想讓她能陪著桐生和介去東京,也只能作罷,最後不得不點了市川明夫陪同。

  今川織從醫院裡出來。

  不由得往黑壓壓的天空看了一眼。

  這對於一個要去東京霞關接受質詢的人來說,不是一個多好的兆頭。

  

  「不管怎麼樣,只要回來就好。」

  今川織低低地喃喃了一句。

  上午10點。

  千代田町的白天和夜裡是兩個地方。

  霓虹燈管全都滅著。

  柏青哥店的自動門開開合合,店員抱著鋼珠盒子進進出出。

  而「神樂CIub」的營業時間是在傍晚。

  只不過,規則只是給付不起代價的人準備的。

  以中森幸子過去一年的消費額,就算她要求整個店裡今天只為她一個人營業,店長也會照辦。

  「歡迎光臨————」

  門口的黑服迎了上來,是個大概20歲的服務生。

  黑服,就是店裡穿黑西裝的男性工作人員,通常就是接待、看場子,不陪客人,也不喝酒。

  「請問是幾位?」

  他看著來人,面上是標準的營業笑容。

  今川織的面上沒太多表情。

  「我來找人的。」

  「這樣,請問您是要指名哪一位?」

  「我不指名。」

  「那————您是第一次來吧,我們這裡是會員制,您要先填一份————」

  「是我。」

  今川織的嗓音壓低了半分,淡淡地說道。

  黑服服務生的笑容還在臉上,卻突然後退了半步。

  「直,直哥?」

  「嗯。」

  「——?!」

  他的語調拖得極長,有些不敢置信。

  不過卻不是因為「今川直是個女人」這件事而感到驚訝。


  這個不算什麼秘密。

  不光是店裡,即便是大部分客人也都知道這點。

  而是沒人見過她不換裝的模樣。

  「不、不是,直哥你、你今天————」

  「我今天不上班。」

  今川織說著,就要往裡面走去。

  「可、可是————」

  「店長在嗎?」

  「在、在裡面————啊,中森桑今天也在,就在老位子上,直哥你————」

  「我知道了。」

  今川織從他身邊走過去。

  就算是白天,店裡同樣很暗,只有卡座上方吊著的小燈。

  這也是小巧思了。

  就是要讓客人感知不到時間的流逝,一杯一杯地喝著酒,沉迷於虛幻的快樂當中。

  三年了。

  她第一次以這個樣子走進來。

  那天的晚上。

  她對著鏡子,將自己留了十多年的長髮,親手剪掉,然後走進了千代田町。

  也是從那時起。

  白天她是醫院裡技藝精湛的專門醫,今川織。

  晚上她是「神樂Club」里,全店指名第一位,那些寂寞女人口中「最有禁慾感的少年」,今川直。

  三年下來。

  總共17,115,687円。

  這其中,至少有一半以上是中森幸子貢獻的。

  如今,她就坐在最裡面的那個卡座上,面前擺著一瓶開過的香檳,一個冰桶和兩個杯子。

  在看到今川織走過來之後。

  「嗯?」

  中森幸子很難不驚訝。

  自己在這裡砸了那麼多錢,就是想要把今川織的襯衫和長褲都脫掉,讓她像個女人一樣,俯首稱臣。

  結果————

  中森幸子把手裡的杯子放下,往沙發靠背上一靠,把兩條長腿交疊起來。

  「今天這麼突然就把我叫出來。」

  「怎麼?」

  「是終於想通了?」

  她笑著,半點不掩飾眼裡的侵略性。

  「如果是這樣的話。」

  「今天我很樂意給你點一座香檳塔,就當做是給你的業績。」


  「1000萬円也好。」

  「2000萬円也罷。」

  「只要你————」

  中森幸子後面半句話沒有說完。

  不過,只要是個成年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今川織也知道。

  中森幸子的消費額,她最終能夠拿到的分成大概在五成左右。

  她只要點頭同意,然後跟中森幸子回家或者去情人酒店,然後等到再次天亮時,就可以了。

  這可是1000萬円。

  醫生的本職收入、夜間當直、地方醫院兼職、病人的心意,所有的加起來,她一年也未必能存下這麼多。

  只是一個晚上而已。

  中森幸子朝著她招了招她,示意她坐到身邊來。

  今川織聽話地走到卡座前。

  然而,卻沒有坐進去。

  中森幸子面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只見今川織雙腿合攏,向著她微微彎腰欠身。

  「承蒙這段時間以來的關照。」

  「我以後,不會再來了。」

  「從今天起,這個世界上,也不會再有今川直」這個人了。」

  她話說完,便直起身來。

  此刻,中森幸子徹底沒了笑意。

  她坐直了身體,往前傾,湊近了一些,直直地看著今川織的眼睛。

  看了一陣。

  她面上的驚詫和不滿,漸漸地轉變成了同情和悲哀。

  「你變了。」

  「以前的你,明明很想要錢,卻始終故作姿態,一臉高高在上的模樣,讓女人們心甘情願地為你沉淪。」

  「所以。」

  「是那個桐生和介,那個小醫生,讓你變了?」

  「真可憐啊。」

  「你竟然是那麼的天真,竟然還認為這個世界上會有什麼情和愛的。」

  中森幸子語氣中極具嘲弄。

  她是真心認為,眼前這個曾經令她痴迷的女人可悲。

  「嗯。」

  今川織淡淡地應了一聲。

  她不覺得自己變了。

  在收到心意禮盒時,還是客氣一番後收下,回到醫局,再認真檢查底下有沒有白色的信封。


  只不過。

  在這個世界上,是真的會有人和事,會比萬円紙鈔的墨香,更加令人貪戀的了。

  比如,大雪紛飛的冬夜。

  比如,煙火綻放的夏夜。

  中森幸子拿起香檳杯,輕輕晃動著裡面的液體。

  「今川醫生,來都來了,坐會兒吧。」

  她的表情戲謔。

  今川織的面色變了一變。

  這麼久了,中森幸子在這裡叫過她今川君,叫過她小直,叫過她一些更過分的稱呼。

  唯獨沒有叫過她「今川醫生」。

  在「神樂Club」里,也沒有任何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今川織的深吸口氣,很快冷靜了下來。

  「我要是不坐呢?」

  「可以啊。」

  中森幸子仰著臉,滿不在乎地看著她。

  「今川織。」

  「本來是東京人,在文京區的有一處老宅,但是被銀行處分了。」

  「今年30歲。」

  「是群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第一外科,專門醫。

  「你在這裡,源氏名今川直。」

  她一字一句地說下去,說得不快。

  「你知道的吧?」

  「國立大學的醫生,是教育職公務員,而國家公務員法的第一百零三條,兼職禁止。」

  「如果我去舉報你。」

  「按醫師法第七條,醫業停止,或者醫籍抹消。」

  「明天,你就連醫生都做不成了。」

  中森幸子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直直地看著對面。

  她以前沒有查,不代表查不到。

  上一次,在看到這個女人陪著她時,那心不在焉的模樣,就覺得要壞事了。

  對此,今川織也不意外。

  中森幸子想要查她,只要花了點錢找了個私家偵探就行了。

  這件事沒什麼難度。

  兼職本身不一定會直接失去醫師執照。

  但未經許可長期在夜店工作,使用假名,現金收入是否全部申報,足以讓醫道審議會啟動調查程序了。

  一旦被證實,她將失去一切。

  「所以呢?」


  今川織看起來卻好像完全不在乎的樣子。

  中森幸子將杯中的香檳一飲而盡。

  「所以。」

  「你還要一意孤行麼?」

  「我承認,那個小醫生,他確實長得不錯,有種少年感,如果我是我妹妹,我也會心動。」

  「但這又如何?」

  「他能給你1000円,但是能給你1000萬円麼?」

  「他不能。」

  中森幸子的語氣陡然冷了下來。

  今川織聽完之後。

  「說完了麼?」

  她不僅沒有反駁,相反,是直接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中森幸子。

  「不管你想要做什麼,都請便。」

  她說完,便再次微微欠身,然後轉身離開。

  中森幸子愣在卡座里。

  她看著今川織離去的背影,看著她走出「神樂Club」的大門,消失在視野中。

  不明白。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

  那個眼裡只有錢的女人,怎麼就被人偷走了心!

  「去死!」

  中森幸子氣急敗壞,拿起桌上的香檳瓶,狠狠地摔在地上。

  琥珀色的酒液四濺。

  一旁的服務生,聽到這個動靜,想要上前,但是看到中森幸子那好似發狂的模樣,又不敢動作。

  過了一陣之後。

  中森幸子的情緒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病態的興奮。

  「好啊。」

  「好一對狗男女。」

  她喜歡這種感覺。

  她喜歡這種,用盡一切手段,都無法征服的感覺。

  今川織站在千代田町的路口。

  她本就是從一無所有的泥潭裡爬出來的,最壞的結果,無非是再變回那樣。

  這其實沒什麼的。

  文京區的那棟老宅,門口有一顆柿子樹。

  上次去看時,她還想著要在起居室里的那根木柱子上,再刻上一道新的劃痕。

  今川織低下頭去。

  她紅唇輕啟,卻沒有聲音,或者說她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就被吹散在風裡。

  「媽媽,對不起。」


  「如果,如果我說我要是以後都回不了家了,你不會怪我吧?」

  「我遇到了一個人呢。」

  「他很笨的,明明只是個專修醫,就又要去東京跟人吵架了。」

  「他還很壞,身邊好多女人,一個兩個三個。」

  「但是啊————」

  「我就是很在意他呢。」

  她說著說著,便仰著頭,突然地笑了起來。

  今川織平日裡總是淡漠的表情,看誰都像欠了她八百萬円似的。

  可是在這一刻。

  最先彎起來的是她的眼睛,清澈的眸子被笑意壓成兩彎柔軟的月牙。

  隨後唇角也在向上。

  她身上的明亮,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涌了出來。

  也是在這時。

  陽光終於穿過雲層,斜斜地落下來。

  細碎的金色,落在了今川織的發梢、眉間和她的眼睛裡。

  一時間竟叫人分不清——————

  天之所以會亮起來,究竟是因為太陽終於出來了,還是因為她的笑容。

  「今川直。」

  她對著這條街說了最後一句。

  「再見。」

  然後她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坐在後排。

  今川織看著街景在窗外飛速後退。

  會後悔嗎?

  不知道。

  反正在這一刻,她覺得即便明天要去便利店打工了,也是值得的。

  車停在朝日町二丁目的巷口。

  今川織走回到公寓。

  一樓的老太太正在澆門口那幾盆花。

  「啊,今川醫生。」

  「您好。」

  「今天這麼早回來,沒上班?」

  「請假了。」

  「哎呀,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我那兒有梅干哦,泡熱水喝,很管用的。」

  「不用了,謝謝您。」

  今川織笑了笑,按下了電梯。

  桐生君,現在都是中午了,他應該也到了東京吧?

  審查會是明天。

  那他今天會幹什麼呢。


  不會是跟白石紅葉那種中二病少女在一起吧?

  她想到這裡,摸出了尋呼機來,打算給他發個信息。

  這可不是什麼查崗。

  只是下級醫生就要被質詢了,作為上級醫生的她,擔心他被一些閒雜人等打擾了而已0

  今川織便按下側面的按鈕。

  接著,就看到了尋呼機上面有一條未讀的信息。

  【724106(你在於什麼)】

  今川織恍了恍神。

  就只是一句最普通不過的問候,平淡得像是午後陽光下隨意的一瞥。

  「笨蛋。」

  她低低地說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說自己還是桐生和介。

  電梯門打開。

  今川織走出去,一邊想著回電話時該說點什麼,一邊低著頭去翻手提包里的鑰匙。

  然後她的動作就頓了一下。

  自家門口放著一個盒子。

  不太大的,看起來不像是什麼御禮,只是用最普通的紙繩繫著。

  今川織將其拿了起來。

  入手很輕。

  於是她便在門口拆開來了。

  盒子裡沒有信封,沒有昂貴的首飾,也沒有她最喜歡的萬円紙鈔。

  然而,今川織卻怔了一怔。

  裡面是一個相框。

  上面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白底藍色牽牛花浴衣,手裡拿著一支吃到一半的蘋果糖,正側過頭,對著鏡頭笑。

  那笑容,燦爛得好像盛夏的陽光。

  這是————

  桐生君為她拍下的。

  原來————自己笑起來是這個樣子的啊。

  照片裡的今川織,和那年看著別人在花火大會上穿著浴衣的今川織,在這一刻,好似重合在了一起。

  好看。

  真的很好看啊。

  年少時心心念念而不可得之物,如今加倍地還了回來。

  今川織猝不及防地陷入失神當中。

  那晚的風,那晚的煙火,那晚章魚燒的味道,那晚蘋果糖的甜膩,還有————他手心的溫度。

  所有的一切,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她慢慢地蹲了下來,將相框緊緊地抱在懷裡,很用力,即便硌得生疼,也不想放手。


  「笨蛋————」

  今川織的嗓音有些沙啞。

  「怎麼辦啊。」

  「這樣的話,我就再也走不掉了啊。」

  「媽媽,你也看見了吧。

  「6

  「就是他啊。」

  「就是那個大笨蛋啊。」

  她說著說著,就似乎有什麼東西從眼眶裡涌了出來,不受控制。

  今川織死死地咬著紅唇。

  沒有聲音。

  只是肩膀微微顫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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