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陳壽!你欺人太甚!
第176章 陳壽!你欺人太甚!
堂中一片譁然。
「什麼?去找他?」
「那不是自投羅網嗎?」
「國公爺,您可得想清楚啊!」
朱希忠抬起手。
眾人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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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很平靜。
「咱們去找他,不是去求他。」
「是去問清楚。」
「問清楚,他到底想要什麼。」
「問清楚,咱們要怎麼做,他才能收手。」
張溶沉默了一會兒。
他點了點頭:「成國公說得不錯。」
這位大明國公爺的聲音變得有些蒼老。
「這麼猜下去,不是辦法。」
「不如當面問清楚。」
徐延德抬起頭。
他望著朱希忠,望著張溶。
良久。
他輕輕開口。
「那就————去吧。」
三位國公,定了主意。
滿堂勛貴,面面相覷。
沒有人敢再說什麼。
翌日清晨。
灰廠街。
陳府門前。
朱希忠、張溶、徐延德三人,站在那扇黑漆大門前。
身後,是十幾個同樣面色凝重的勛貴代表。
門房早就進去通報了。
等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
門開了。
林管事走出來,拱手一禮。
「三位國公,諸位。」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我家老爺有請。」
朱希忠深吸一口氣。
他邁開步子,跨過那道門檻。
身後眾人,魚貫而入。
陳府的正堂里,陳壽坐在主位上。
他今日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羅袍,頭戴烏紗,面色平靜。
堂中早已備好了茶水點心。
一排排座椅,整整齊齊擺著。
朱希忠走進來,自光落在陳壽身上。
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朱希忠忽然想起那日在御前,這個年輕人說的那些話。
「你們有什麼?那榮耀是你們祖宗的,不是你們的。
他當時聽了,只覺得刺耳。
可此刻站在這間堂上,望著那張年輕的臉。
他忽然覺得,那些話,自己竟一句也反駁不了。
陳壽站起身。
他走到堂中,拱手一禮。
「成國公、英國公、定國公。」
「還有諸位。」
「請坐。」
朱希忠沉默了一會兒。
他走到客位前,緩緩坐下。
張溶、徐延德坐在他兩側。
身後眾人,也各自落座。
堂中一時寂靜無聲。
陳壽也坐下了。
他沒有急著開口。
只是端起茶盞,輕輕飲了一口。
那動作慢得像在品味什麼。
良久。
他放下茶盞。
他望著朱希忠。
「國公爺今日登門。」
「想與下官說什麼?」
朱希忠沉默了一會兒。
他沒有繞彎子。
「陳侍讀。」
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我等今日來,是想請你明明白白劃出一條線。」
「京營整頓,你究竟要我們做到什麼程度?」
「要我們做什麼事,你才能不再追究過往那些————」
「那些過錯。」
堂中更加寂靜。
所有人都望著陳壽。
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忐忑,有不安,也有壓不住的怨氣。
陳壽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
那動作慢得像在丈量什麼。
良久。
他放下茶盞。
他的目光越過朱希忠,落在他身後那些勛貴臉上。
一個一個看過去。
看得那些人心裡發毛。
他終於開口。
「諸位。」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下官想問你們一句,你們想要什麼?」
眾人一愣。
面面相覷。
這是什麼問題?
陳壽沒有等他們反應。
他繼續說道。
「你們今日來,是想讓下官劃一條線。」
「可下官想知道。」
「在線的那一邊,你們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堂中一時沉默。
過了片刻,有人開口。
「自然是想要為君分憂,為國解難!」
說話的是個中年勛貴,世襲泰寧侯,聲音洪亮,面色凜然。
陳壽看了他一眼。
他沒有說話。
只是那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笑話。
泰寧侯被他看得不自在,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又有人開口。
「陳侍讀,咱們雖說有些過錯,可到底也是大明的臣子,自然是想替朝廷做些實事的。」
這回說話的是豐城侯,聲音比泰寧侯低了幾分,臉上的神色也多了幾分謹慎。
陳壽望著他。
他輕輕點了點頭。
「豐城侯這話,下官信。」
他頓了頓。
「可下官還想聽————」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真話。」
堂中又是一陣沉默。
這回沉默了很久。
終於,有人忍不住了。
那是個身形魁梧的中年武官,是懷寧侯。
他猛地站起身,面色漲紅。
「陳侍讀,你既然要聽真話,那老子就跟你說明白了!」
「咱們想要什麼?」
「想要保住自家的榮華富貴!」
「想要子孫後代能繼續襲爵!」
「想要咱家這門爵位,一直傳下去,與國同休!」
「這就是真話!」
「你滿意了吧!」
堂中一片死寂。
有人低下頭,不敢看陳壽。
有人面色發白,暗自後悔今日不該來。
有人悄悄扯懷寧侯的衣袖,想讓他坐下。
懷寧侯卻掙開那人的手,梗著脖子站在那裡,直直地盯著陳壽。
陳壽望著他。
良久。
他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拂過的春風。
「懷寧侯這話,下官信!」
懷寧侯一愣。
他沒想到陳壽會是這個反應。
陳壽沒有看他。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
他望著在場每一個人。
「諸位想要保住榮華富貴,想要子孫襲爵,想要與國同休。」
「這沒有錯。」
「這是人之常情。」
堂中眾人面面相覷。
這是什麼意思?
陳壽是來替他們說話的?
陳壽繼續說道。
「可諸位有沒有想過?」
「這榮華富貴,這爵位,這與國同休四個字。」
「是怎麼來的?」
無人應答。
陳壽望著懷寧侯。
「懷寧侯,你祖上,是跟著成祖皇帝打靖難的吧?」
懷寧侯張了張嘴。
陳壽沒有等他回答。
他又轉向泰寧侯。
「泰寧侯,你祖上,是太祖皇帝的親兵?」
泰寧侯低下頭。
陳壽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諸位的祖宗,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一刀一槍,拿命換來的爵位。」
他的聲音陡然一沉。
「可諸位呢?」
「諸位這些年,可曾替朝廷打過一仗?」
「可曾替百姓守過一寸疆土?」
「可曾替陛下分過半點憂、解過半點難?」
堂中死一般的寂靜。
懷寧侯站在那裡,面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他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陳壽望著他。
他的聲音放平了。
「懷寧侯方才說,想要保住榮華富貴,想要子孫襲爵,想要與國同休。」
「下官可以告訴你們。」
「這些,都可以有。」
懷寧侯猛地抬起頭。
其他人也紛紛望向陳壽。
那些目光里,有震驚,有不解,有懷疑,也有一絲壓不住的期待。
陳壽沒有賣關子。
他繼續說道。
「可有一條。」
「得靠你們自己去掙。」
「懷寧侯方才說,要讓子孫襲爵。」
「下官問你。」
「你兒子若是有出息,能靠自己的本事考中武舉,在營中建功立業。」
「他的爵位,誰能奪走?」
懷寧侯愣住了。
陳壽又望向泰寧侯。
「泰寧侯,你侄子若是能入西苑,與各地衛所將士同場較技,憑真本事博一個前程。
「」
「他日後封妻蔭子,誰能說半個不字?」
泰寧侯低著頭,說不出話。
陳壽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諸位想要保住這份家業,想要讓子孫後代繼續風光。」
「只有一個法子。」
「讓他們自己去掙。」
「去西苑,去校場,去邊關,去戰場。」
「用自己的本事,去掙屬於自己的功名。」
「而不是躺在祖宗的功勞簿上,坐吃山空!」
堂中久久無聲。
懷寧侯站在那裡,臉上的漲紅早已褪去,只剩一片灰敗。
朱希忠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他終於開口。
「陳侍讀。」
「你說的,老夫都聽明白了。」
「可老夫還是想問。」
「你到底要我們做什麼?」
陳壽望著他。
他沒有再繞彎子。
「國公爺問下官要什麼?」
「下官只要一樣東西。」
朱希忠眉頭一皺:「什麼東西?」
陳壽望著他:「京營屯田。」
堂中驟然一靜。
朱希忠的面色微微一變。
張溶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緊緊盯著陳壽。
徐延德的手指微微蜷起。
身後那些勛貴,一個個僵在原地,臉上的神色精彩極了。
陳壽沒有理會那些目光。
他繼續說道。
「洪武年間,太祖皇帝劃撥京畿土地,作為京營屯田。」
「成祖遷都後,又增撥一批。」
「永樂、宣德、正統三朝,陸續又增。」
「到正統年間,京營屯田總數,是四十七萬八千六百畝。」
「這些屯田,是給京營官兵的。」
「是給那些戍守京師、保衛社稷的將士們的。」
「不是給勛貴們做私產的。」
「諸位這些年,占了多少屯田,自己心裡有數。」
「下官不要別的。」
「只要諸位將這些屯田,全部清退償還回來。」
他望著那些驟然色變的面孔。
「只要做到這一點。」
「整頓京營的時候,下官便不再彈劾諸位的罪責。」
「過往一切,既往不咎。」
「這便是下官劃的線。」
堂中死一般的寂靜。
那寂靜只持續了一瞬。
下一刻,便如炸開了鍋。
「什麼?!」
「清退屯田?」
「那是我家占了幾十年的地!憑什麼說退就退!」
「陳壽!你欺人太甚!」
「你這是要斷咱們的根!」
叫罵聲此起彼伏,像沸鍋一般炸開。
有人站起身,面色漲紅,指著陳壽的鼻子破口大罵。
有人拍著桌子,把茶盞震得哐當作響。
有人衝到堂中,幾乎要衝到陳壽麵前。
懷寧侯站在那裡,渾身發抖,一雙眼睛瞪得通紅。
「陳壽!」
「你讓我們子弟去西苑考武舉,我們認了!」
「你讓我們在營中不掌兵權,我們也認了!」
「可你現在要清退屯田?」
他猛地向前一步。
「你這是要逼死我們!」
「逼死我們?好啊!那咱們就看看,誰先死!」
他身後,又有人衝上前。
「姓陳的!你陳家才幾個人?老子府上家丁上百!」
「你信不信,明日就有人堵你家門!」
「堵門?老子連他家後院都敢燒!」
叫罵聲越來越凶。
那十幾名勛貴,一個個紅了眼,恨不得把陳壽生吞活剝了。
朱希忠坐在那裡,沒有動。
張溶沒有動。
徐延德也沒有動。
三人只是望著陳壽。
望著那張年輕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驚恐,沒有憤怒,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
只是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懷寧侯衝到陳壽麵前,揮著拳頭。
「陳壽!你給老子聽清楚!」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就在這時,正堂四周的屏風後面,忽然湧出數十人。
那些人穿著飛魚服,腰間挎著繡春刀,腳步無聲,卻快得像一陣風。
只是眨眼之間,便將那十幾名勛貴團團圍住。
懷寧侯的拳頭僵在半空。
他瞪大眼,望著那些忽然冒出來的人。
那些人的刀沒有出鞘。
可那握在刀柄上的手,那沉靜如水的目光,那無聲無息間便形成的包圍。
比出鞘的刀更讓人膽寒。
「錦衣衛————」
有人喃喃出聲。
那聲音里,滿是驚恐。
懷寧侯的拳頭緩緩放下。
他的面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他望著人群後面那道緩緩走來的身影。
陸繹。
錦衣衛指揮事。
陸炳的三子。
陳壽的大舅子。
陸繹走到堂中。
他沒有看那些勛貴。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陳壽身側。
一言不發。
可那沉默,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分量。
懷寧侯張了張嘴。
他想說些什麼,可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什麼也說不出來。
有人終於忍不住開口。
「陸————陸事,這是何意?」
陸繹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陳壽。
那目光里,什麼情緒都沒有。
可那沒有情緒的目光,讓在場所有人都覺得後背發涼。
陳壽站在那裡。
他沒有動。
甚至沒有看那些被圍住的勛貴。
他只是望著朱希忠。
望著張溶。
望著徐延德。
三位國公坐在那裡,面色沉凝。
他們也沒有動。
他們只是望著陳壽。
堂中死一般的寂靜。
那寂靜比方才的任何時候都更讓人室息。
良久。
陳壽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諸位方才說的,下官都聽見了。」
「堵門?燒後院?逼死下官?」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