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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去找陳壽!

  第175章 去找陳壽!

  京營整頓的消息,像一塊巨石投進深潭,在京畿內外激起層層漣漪。

  聖旨正式頒下。

  翰林院侍讀、觀軍整飭京營使陳壽,會同鎮遠侯顧寰、兵部尚書楊博,即日起責成京營整頓事宜。

  旨意一出,滿城譁然。

  可譁然歸譁然,該辦的差事,一樣也不能少。

  三月初三,天剛蒙蒙亮,城外的大校場上便聚滿了人。

  這是神樞營的駐地。

  說是駐地,其實早就變了模樣。大校場東側的演武廳,門窗破敗,廊柱上的朱漆剝落得斑斑駁駁。

  西側的馬廄里,幾十匹戰馬瘦骨嶙峋,懶洋洋地嚼著乾草,對來往的人影視若無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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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場中央,三千餘名官兵稀稀拉拉地站著。

  說是三千,看著卻連兩千都不到。

  有人歪戴著盔,有人盔都不知道丟哪兒去了。有人拄著長槍打哈欠,有人乾脆蹲在地上,和三兩同袍閒聊。

  隊列前排,幾名把總、千總模樣的武官湊在一起,低聲嘀咕著什麼。

  「聽說了嗎?這回是來真的。」

  「真的?哪回不是來真的?整頓整頓,整了二十年,咱們不還在這兒?」

  「這回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這回那個姓陳的,是真有聖旨在手。內閣三位閣老都點了頭,國公爺們也都沒吭聲。」

  幾人面面相覷,還想再說什麼,卻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斷。

  數騎自城門內的方向飛馳而來。

  當先一人,身著青羅袍,頭戴烏紗,端坐馬上,正是陳壽。

  身後跟著鎮遠侯顧寰、兵部武選司郎中,以及十餘名書吏、差役。

  陳壽勒住馬,目光掃過校場。

  那稀稀拉拉的隊列,那歪七扭八的站姿,那三三兩兩閒聊的官兵,一切盡收眼底。

  他沒有說話。

  只是翻身下馬,走到點將台前。

  顧寰跟在他身側,面色沉凝。

  「當默,這就是神樞營左哨。」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額設三千二百人,今日實到————」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書吏。

  那書吏連忙翻開手中冊子,聲音發顫。

  「回侯爺,實到————實到一千八百七十三人。」

  校場上驟然一靜。

  那些方才還在閒聊的官兵,此刻一個個僵在原地,臉上的神色精彩極了。

  陳壽沒有回頭。

  他只是望著面前那稀稀拉拉的隊列,輕輕點了點頭。

  「一千八百七十三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其中年過五十者,出列。」

  無人應答。

  陳壽又說了一遍。

  「年過五十者,出列。」

  仍是無人應答。

  陳壽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側過頭,看了顧寰一眼。

  顧寰會意,上前一步,聲如沉鍾。

  「年過五十者,出列!這是軍令!」

  這一嗓子下去,隊列中終於有了動靜。

  先是幾個頭髮花白的老卒,猶猶豫豫地挪出隊列。

  接著,越來越多的人走了出來。

  一個,兩個,十個,二十個————

  最後,點將台前,稀稀拉拉站了三百多人。

  陳壽的目光掃過這些人。

  有弓著腰的,有病著腿的,有滿臉褶子、看著比自家祖父還老的。

  他輕輕嘆了口氣。

  「身有殘疾、久病不愈者,出列。

  ,又是一陣騷動。

  這回出來的人更多。

  斷臂的,跛腳的,咳嗽不止的,面黃肌瘦一看就病得不輕的。

  黑壓壓站了一片。

  陳壽沒有再問。

  他只是回頭望向那書吏。

  「清點人數。」

  書吏帶著人,捧著冊子,一個一個清點過去。

  足足點了半個時辰。

  點完了,書吏滿頭大汗地跑回來。

  「回————回侍讀、侯爺,年過五十者三百二十七人,身有殘疾久病者二百五十六人,另有————另有————吃空餉的,一百四十三人。」

  校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方才還站著的官兵,此刻一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陳壽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面前那黑壓壓一片被清點出來的老弱,望著那些低著頭、縮著脖子的官兵,望著這破敗的校場、空蕩蕩的馬廄。

  良久。

  他輕輕開口。

  「侯爺。」

  顧寰望著他:「按章程辦吧。」

  陳壽的聲音很平靜:「老弱汰撤,發給路費,遣返回原籍或安置京畿州縣。」

  「吃空餉的,該追的追,該罰的罰。」

  「剩下的,重新造冊,等候整編。」

  顧寰點了點頭。

  他一揮手,身後那些早已待命的差役便湧上前去。

  登記造冊的登記造冊,發放路費的發放路費,押解問話的押解問話。

  校場上頓時亂成一團。

  有哭的,有罵的,有跪地求饒的,有梗著脖子不服的。

  可不管怎樣,該走的,終究得走。

  陳壽站在原地,望著這一切。

  他沒有說話。

  只是那目光,深得像一潭望不見底的水。

  這樣的場景,在京畿各處接連上演。

  神樞營、神機營、五軍營,一座座營房,一片片校場,一隊隊官兵。

  汰撤,清點,造冊,遣返。

  日復一日。

  整個京師內外,人心惶惶。

  有人在酒肆里拍著桌子罵娘。

  有人在茶樓里唉聲嘆氣。

  有人四處托關係、找門路,想在這整頓大潮中撈一根救命稻草。

  可所有門路,都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牆的那一邊,是陳壽,是顧寰,是楊博。

  牆的這一邊,是他們。

  兵部衙門。

  楊博的公廊里,這幾日門檻都快被人踏破了。

  這天午後,又來了一個人。

  是楊博的舊識,懷柔伯施嵩。

  施嵩在兵部門口轉悠了小半個時辰,終於硬著頭皮進了楊博的公廊。

  「楊部堂————」

  楊博坐在公案後,手裡捧著一份剛送來的京營清冊,頭也不抬。


  「懷柔伯來了,坐。」

  施嵩沒敢坐。

  他站在公案前,搓著手,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

  「楊部堂,下官今日來,是————是想求您件事。」

  楊博終於抬起頭。

  他的目光平靜,看不出喜怒:「求本官什麼事?」

  施嵩咽了口唾沫。

  「就是————就是京營整頓的事。」

  「下官那侄兒,在神樞營當差。這回清冊,被列進了汰撤名單里。」

  「這孩子打小嬌生慣養,沒吃過苦。若是被汰撤出去,往後可怎麼活啊————」

  楊博放下手中的清冊。

  他望著施嵩:「你侄兒今年多大?」

  施嵩一愣:「這————二十二了。」

  楊博又問:「入營幾年了?」

  施嵩的聲音低下去:「三年了。」

  楊博點了點頭:「三年了,還只是個普通兵丁,連個把總都沒混上?」

  施嵩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楊博望著他。

  「懷柔伯,本官問你,你侄兒這三年,可曾好好操練過?」

  施嵩低著頭,不敢應聲。

  楊博又問:「可曾上過陣?可曾殺過敵?」

  仍是沉默。

  楊博的聲音沉下來。

  「可曾替朝廷守過一天邊?可曾替京畿百姓擋過一次賊?」

  施嵩的頭垂得更低了。

  楊博望著他。

  良久。

  他輕輕嘆了口氣。

  「懷柔伯,你祖上,是跟著成祖皇帝北征過的吧?」

  施嵩抬起頭,眼眶微紅。

  「是————」

  楊博點了點頭:「你家祖上的爵位,是拿命換來的。

  2

  「你侄兒如今吃的俸祿,是你祖上的軍功換來的。」

  「可他自己,做過什麼?」

  施嵩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楊博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份清冊。

  他的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回去吧。」


  「京營整頓,是本官會同陳侍讀、顧侯爺一同辦的差事。」

  「誰來說情,都沒有用。」

  「你侄兒若想出頭,便自己去西苑考武舉。」

  「考得上,是他的本事。」

  「考不上————」

  「那是他沒那個命。」

  施嵩站在原地,僵了許久。

  終於,他低下頭,拱了拱手。

  「下官————告退。」

  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出公解。

  那背影,佝僂得像老了十歲。

  楊博望著那背影消失在門外。

  他沒有說話。

  只是低下頭,繼續翻閱那份清冊。

  窗外,春日的陽光正好。

  可這公里,卻冷得像臘月的冰窖。

  鎮遠侯府。

  這幾日,來拜訪的人也不少。

  顧寰坐在正堂,面前擺著一盞茶,已經涼透了。

  他對面,坐著三個老熟人。

  成國公朱希忠的長子朱時泰,英國公張溶的侄子張懋,定國公徐延德的族弟徐延慶。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口乾舌燥。

  顧寰只是靜靜地聽著。

  等他們說完了,他才端起那盞涼茶,輕輕飲了一口。

  「都說完了?」

  三人面面相覷。

  朱時泰硬著頭皮開口:「侯爺,咱們也不是要您徇私枉法。」

  「只是想求您,看在大家都是大明勛貴的份上,給咱們留條活路。」

  顧寰放下茶盞。

  他望著朱時泰。

  「活路?」

  「你說說,什麼是活路?」

  朱時泰張了張嘴。

  顧寰沒有等他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

  他的目光掃過那三張忐忑不安的面孔。

  「你們今日來,無非是想求本官,在京營整頓這件事上,松鬆手。」

  「讓那些該汰撤的,留下。」

  「讓那些該清退的,保住。」

  「讓那些該追繳的,免了。」


  「對不對?」

  三人低著頭,不敢應聲。

  顧寰望著他們。

  他的聲音陡然一沉。

  「本官問你們。」

  「你們可知道,京營如今是什麼樣子?」

  無人應答。

  顧寰繼續說道。

  「神樞營,額設三千二百人,實到不足兩千。」

  「神機營,火器朽壞大半,能用的火炮不到三成。」

  「五軍營,軍陣演練三年沒辦過一回。」

  「這樣的京營,若是再有庚戌之變,能擋得住誰?」

  朱時泰抬起頭,面色發白。

  「侯爺————」

  顧寰沒有讓他說下去。

  他走到朱時泰面前。

  「你父親成國公,已經滿頭白髮了。」

  「你今年也三十多了。」

  「你們父子倆,可曾上過陣?」

  朱時泰低下頭。

  顧寰又轉向張懋。

  「你叔父英國公,六十有七了。你呢?四十了吧?」

  張懋面色漲紅,說不出話。

  顧寰望著徐延慶。

  「你兄長定國公,今年也六十了。你們徐家,可還有人拿得動刀?」

  徐延慶低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胸口。

  顧寰收回目光。

  他的聲音放平了。

  「本官也是勛貴。」

  「本官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可本官也知道。」

  「這天下,不是靠祖宗餘蔭就能守住的。」

  「京營整頓,勢在必行。」

  「你們若想保住祖宗留下的榮耀,便聽陳侍讀的,讓子弟去西苑考武舉。」

  「至於你們自己。」

  「只要不暗中使壞,不阻撓整頓,不貪贓枉法。」

  「你們的爵位,你們的俸祿,你們的榮耀富貴。」

  「陛下不會奪,朝廷不會奪。」

  「可往後在軍中,想要再像從前那樣,躺著吃祖宗的老本。」

  他的聲音陡然一沉。

  「絕無可能。」


  堂中久久無聲。

  顧寰望著那三道漸行漸遠的背影。

  他沒有說話。

  只是端起那盞涼透的茶,輕輕飲了一口。

  苦澀入喉。

  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極輕,在空曠的正堂里迴蕩。

  轉眼到了三月中旬。

  京營整頓的聲勢越來越大。

  汰撤的老弱,前前後後加起來,已有近兩萬人。

  清退的空餉,追繳的糧草,造冊的官兵。

  一樁樁,一件件,像流水一樣,從京畿各處流向陳壽的案頭。

  勛貴們徹底慌了。

  這天傍晚,成國公朱希忠的府上,又聚滿了人。

  可這回,沒有人再嚷嚷著要去找楊博、找顧寰說情了。

  他們知道,說情沒有用。

  楊博不肯鬆手。

  顧寰也不肯。

  那個姓陳的,更是油鹽不進。

  「現在怎麼辦?」

  有人開口,聲音發顫。

  「總不能————就這麼等死吧?」

  「等死?等死也比現在強!現在這叫鈍刀子割肉,一天割一點,咱們這點家業,能割幾天?」

  「要不————再去找找內閣那幾位?」

  「內閣?嚴閣老當日是怎麼說的?

  」

  「他說:臣附議陳侍讀所奏。」

  「他附議!他能幫咱們?」

  「那徐閣老呢?」

  「徐閣老?他巴不得咱們倒霉呢!咱們倒了,騰出來的位子,正好給他那些門生。」

  「那李閣老————」

  「李本?他算個屁!」

  一片唉聲嘆氣。

  朱希忠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

  張溶坐在他右側,面色沉凝。

  徐延德坐在左側,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沉默了很久。

  朱希忠終於開口。

  「夠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滿堂的人齊齊閉上了嘴。

  朱希忠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堂中,望著那些惶恐不安的面孔。

  「都這個時候了,吵有什麼用?」

  「咱們得想個辦法。」

  張溶抬起頭:「什麼辦法?」

  朱希忠望著他。

  「去找陳壽!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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