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不會流血的傷口
第333章 不會流血的傷口
伊森剛結束了一天的工作。他鬆了口氣,正琢磨著晚上怎麼安排,電話忽然響了起來0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接通電話。
電話另一頭很嘈雜。遠處有人交談,印表機不斷吐紙,偶爾還能聽見孩子壓低的哭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很容易讓人想起某個擁擠、疲憊、所有人都在等待叫號的大廳。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雷恩醫生,我是艾利克斯。」
伊森坐直了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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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克斯?怎麼了?」
「我在社會福利中心。」她的聲音很低,「工作人員建議我去————家庭暴力救助站。
他們說,如果我能證明自己遭受過家暴,那裡會比普通庇護所更適合我和麥蒂。」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很難把後面的話說出口。
「可是我沒有受傷。他們說精神虐待也算,但需要有人證明,它已經對我造成了實際影響。」
伊森沒有多問。
「把地址發給我,我現在過去。」
半個小時後,伊森趕到社會福利中心。
大廳里的燈光很亮,牆上貼滿了各類告示:食品補助、臨時住房、兒童醫療、法律援助。
每一張告示看起來都像是一項很不錯的福利。
但看著大廳里那些人滿為患的情景,顯然普通人與這些福利之間隔著表格、排隊、證明、電話,以及漫長到讓人麻木的等待。
艾利克斯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她低著頭,雙手交握,肩膀微微垂著。
麥蒂靠在她身邊,懷裡抱著娃娃。
看見伊森,麥蒂先抬起頭,眼睛一下子變得十分明亮。
伊森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嗨,麥蒂。」
麥蒂小聲問:「你把我的玩具帶來了嗎?」
伊森一怔。
「玩具?」
「昨天麥當勞的玩具。」麥蒂認真地說,「我把它放在二樓了,忘記拿了。」
伊森恍然。
他有些歉意地笑了笑:「今天來得太急,忘記了。明天我給你帶來,好嗎?」
麥蒂明顯有些失望,但還是點了點頭。
「好吧。那你明天一定要記得。」
「我會的。」伊森認真答應她。
艾利克斯看著伊森,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疲憊。
「雷恩醫生,謝謝你能來。」
「今天怎麼樣?」伊森問。
艾利克斯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還好。」
她顯然不想細說。
伊森也沒有追問。
很快,負責接待他們的工作人員走了過來,把他們領到一個窗口前。
窗口後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
她語氣溫和,帶著長期處理類似情況形成的謹慎和淡定。
確認過伊森的身份後,她把幾份資料攤在桌上。
「雷恩醫生,拉塞爾女士說,你昨晚為她做過檢查?」
「是的。」伊森說,「她存在明顯的創傷後應激反應,包括持續緊張、心跳加速、睡眠障礙、耳鳴,以及對衝突場景的過度警覺。根據她的描述,這些症狀與長期的情緒控制、威脅、恐嚇和破壞行為有關。」
工作人員點了點頭,在表格上做了記錄。
隨後,她抬頭看向艾利克斯。
「所以,醫生也確認了,你確實遭受了精神上的虐待。」
艾利克斯低著頭,沒有說話。
伊森微微皺眉:「不是你們需要我來提供她被家暴的醫學證明嗎?」
工作人員搖了搖頭。
「證明是一部分。但我們現在更需要的,是她願意承認自己遭受了家暴。」
伊森有些詫異地看向艾利克斯。
工作人員繼續說道:「她現在沒有固定住所。尤蘭達那邊也沒有給她工資條,所以過渡性住房補助暫時也沒法申請。」
伊森問:「尤蘭達是誰?」
艾利克斯低聲回答:「價值女傭」的負責人。
伊森:「她沒給你結昨天的工資?」
艾利克斯搖了搖頭,顯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工作人員把手裡的資料合上,語氣儘量保持平穩。
「沒有工資條,就無法證明穩定收入;而沒有穩定收入,過渡性住房補助也暫時沒法申請。」
艾利克斯坐在那裡,仍舊沒有說話。
工作人員停頓了一下,又問:「家暴救助站現在還有床位。但你還是堅持認為自己不是家暴受害者?」
艾利克斯點了點頭。
「對。」她說,「我不想跟真正的家暴受害者搶床位。」
工作人員和伊森對視了一眼。
「真正的家暴,是什麼意思?」工作人員問。
艾利克斯想了想。
「被打。受傷。很嚴重的那種。」
伊森忍不住問她:「那恐嚇、威脅、控制、摔東西,讓你害怕回家—這些算什麼?
假的家暴?」
艾利克斯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回答。
那些事情當然發生過。
但她總覺得,事情還沒有壞到那個地步。
她還能站著,還能照顧麥蒂,還能找工作,沒有資格占用那些真正被打傷的人的床位。
工作人員沉默片刻,從桌上拿起一張宣傳卡片,遞到她面前。
「你需要自己撥打家暴熱線。只要他們確認情況,就會安排車來這裡接你。」
艾利克斯看著那張卡片,遲遲沒有伸手。
她的手指搭在膝蓋上,輕輕蜷了一下。
「打電話————要說什麼?」她低聲問。
工作人員看著她。
「說你害怕。說你需要幫助。說你和孩子現在沒有安全的地方可以去。」
艾利克斯抿了抿嘴唇。
伊森和工作人員都沒有催她。
麥蒂坐在她腿上,仰頭問:「媽媽,我們去哪兒?」
艾利克斯喉嚨動了動,勉強說道:「去一個可以睡覺的地方。」
麥蒂小聲問:「去雷恩醫生的診所嗎?」
艾利克斯的身體微微一僵,沒有回答。
伊森看見了她眼神里的閃躲。
她顯然不打算再去診所。不管是因為不信任,還是因為害怕太麻煩別人,害怕自己習慣別人的好意,又或者只是本能地不想讓自己和女兒陷入下一個依賴男人的處境裡。
伊森伸手,輕輕揉了揉麥蒂的頭髮。
「今天先去一個可能更適合你和媽媽的地方。」他說,「那裡也有床,應該還有別的小朋友。」
麥蒂有些不安:「那你去嗎?」
伊森看向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避開了他的目光。
她不想再麻煩他,卻也無法忽視麥蒂眼裡的期待。
伊森收回視線,溫聲說:「我會陪你們過去。」
艾利克斯終於拿起了那張卡片。
她把麥蒂託付給伊森,自己走到一旁撥通電話。
她說得很少,大多數時候都在聽。偶爾回答幾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沒有————他沒有打我。」
「我有一個女兒。」
「他砸東西,我害怕回去。」
「我現在在社會福利中心。」
又過了一會兒,她輕輕說:「好。」
電話掛斷後,艾利克斯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她攥著手機走回來,對伊森說:「他們會派車過來。」
大約二十分鐘後,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車停在福利中心門口。
司機沒有多問,只核對了艾利克斯的名字,便幫她們把行李放進後備箱。
艾利克斯抱著麥蒂上了車。
伊森開著自己的車,遠遠跟在後面。
汽車穿過幾條街,最後停在一棟極其普通的建築前。
那棟樓不像醫院,也不像收容所。外牆有些舊,窗簾全部拉著,門口沒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個很小的門鈴和監控探頭。
伊森把車停好時,裡面已經有人出來接她們。
那是救助站的負責人。
她頭髮剪得很短,穿著一件深色外套,看起來五十多歲。
她神情溫和,眼神卻始終帶著警惕。
她先和司機低聲確認了幾句,道了謝,隨後走到後車門旁。
「你是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點頭。
負責人又看向麥蒂。
「這位小朋友是麥蒂?」
麥蒂抱著娃娃,小聲說:「是的。」
女人露出一點笑意。
「我是丹妮絲。我們剛才通過電話。」
艾利克斯點了點頭,身體仍舊繃著。
丹妮絲看著她,聲音放緩了些。
「你已經到這裡了。這裡很安全,可以放心了。」
她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很多人剛來的時候都不知道該怎麼放鬆。沒關係,慢慢來。」
說完,她伸手去接行李。
「你抱著孩子吧,我來拿。」
伊森也走過去,幫忙把後備箱裡的行李取下來。
丹妮絲這才注意到他。
她的神情沒有明顯變化,聲音卻比剛才冷淡了許多。
「抱歉,先生,這裡不接待訪客。」
她看了伊森一眼,繼續說道:「這裡的位置需要保密。我們必須保護住在這裡的女人,和她們的孩子。」
艾利克斯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解釋:「他是我的朋友。昨天是他幫了我們,他沒有惡意。」
丹妮絲並沒有讓開。
「朋友也不例外。」她說,「很多人都是借著朋友、親屬、幫忙這些身份找過來的。
我們不能冒險。」
這句話讓艾利克斯的臉色微微變了。
伊森也沉默了一瞬。
每一個看似不近人情的規定背後,往往都有一個離譜的故事。
顯然,這樣的地方之所以有這些嚴苛的規則,並不是因為冷漠,而是因為她們真的被人這樣找到過。
伊森正準備後退一步,把空間留給艾利克斯和麥蒂。
就在這時,門內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站在走廊盡頭,臉色發白,手臂上貼著已經卷邊的創可貼。他身旁的女人連忙把他往後帶,像是害怕被外人看見。
伊森的目光在那孩子身上停了一段時間後,重新看向丹妮絲。
「你們這裡,有固定合作的醫生嗎?」
丹妮絲皺了皺眉。
「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我剛才看到的那個孩子,最好做一次聽診。」伊森說,「雖然不是急症,但拖下去可能會很麻煩。」
他從口袋裡拿出名片,遞給了丹妮絲。
「我不只是艾利克斯的朋友,也是一名醫生。」
丹妮絲接過名片,低頭看過去。
伊森繼續說道:「如果你們需要,我可以為救助站里的住戶提供免費醫療服務。」
「基礎檢查、傷口處理、兒童常見病、創傷後的身體評估,或者簡單的心理評估,都可以。」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今天我來得太突然,沒有提前準備。我不會打擾你們現有的安排。等你們方便的時候,可以另外約個時間,我再過來,為這裡的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治療。」
丹妮絲看著名片上的名字,又抬頭看了他一眼。
「免費?這裡很多人沒有保險。」
「免費。」
「很多人也不敢留下就診記錄。」
「沒問題。」伊森說,「不會有任何公開記錄,也不會泄露任何身份信息。」
丹妮絲沉默片刻,終於讓開一步。
「你可以進來。」她說,「但必須遵守這裡的規則。不拍照,不記錄地址,不向任何人透露這裡的位置。任何住戶的姓名、房間情況,也不能對外提起。」
伊森點頭。
「我明白。」
他們跟著丹妮絲進入大樓。
門在身後關上,外面的街聲一下子被隔絕了大半。
丹妮絲帶他們走上一段樓梯,又刷卡打開第二道門。門內比伊森想像中更加安靜。
走廊鋪著舊地毯,牆邊擺著兒童畫和捐贈來的書架。空氣里混著洗衣粉、消毒水和簡單晚餐的味道。
這裡不像醫院,也不像社區。
更像是一個被臨時拼湊起來的避難所用有限的空間把許多無處可去的人暫時保護起來。
經過前台時,丹妮絲指了指坐在桌後的工作人員。
「這是卡爾。他會一直在這裡。桌上有進出登記簿,每次進出都要登記。」
她又拿出一個盒子。
「手機先放這裡。請確認定位功能已經關閉。」
艾利克斯愣了一下:「這裡不能用手機嗎?」
「當然可以用。」丹妮絲的語氣依舊溫和,「但如果要打電話,需要離開救助站,到一兩個街區外的地方。就像我們剛才說過的,維持這裡的隱蔽性,是我們的第一要務。」
艾利克斯點了點頭。
伊森也關掉定位,把手機放進盒子裡。
他們繼續往裡走。
走廊另一側,有個女人抱著嬰兒站在洗衣房門口。她的眼角有一塊明顯的烏青。看見艾利克斯和麥蒂時,她輕輕笑了一下;可當視線落到伊森身上,她又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伊森沒有靠近,只是停在原地,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具備任何威脅。
牆上貼著一張房客守則。
不允許抽菸。
不允許喝酒。
不允許吸毒或使用大麻。
不允許攜帶武器。
不接待訪客。
夜間九點後保持安靜。
兒童進出必須由監護人陪同。
簡單的幾行字,卻像是將很多故事講了出來。
丹妮絲一邊走,一邊繼續介紹規則。
公共廚房按時使用。
孩子可以去活動室,但同樣需要有監護人陪同。
如果需要法律援助,救助站會安排預約。
如果需要申請福利,也會有人協助準備材料。
伊森一邊觀察,一邊往裡走,心情也越來越沉重。
他看到一個小男孩坐在地上拼積木;一個年輕母親抱著嬰兒坐在角落;甚至只是門鈴響起,就有人明顯繃緊了身體。
這裡沒有人大聲說話。
所有人的動作都很輕。
沒有手術室里的鮮血,也沒有急診室里觸目驚心的傷口。
可伊森卻覺得,自己似乎是走進了一個瘡痍滿目、傷痕累累的世界。
每個人身上,似乎都有看不見的傷口。
有些孩子在成年人經過時,會立刻抿緊嘴巴。
一個女孩坐在角落畫畫,畫紙上是一棟沒有窗戶的房子。
聖光可以讓骨頭癒合,讓傷口收攏,讓高燒退去,也能讓疼痛消失。
可在這裡,伊森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有些傷並不會流血。
它們沒有清晰的邊緣,無法被縫合。
但它們可以讓一個人一點點失去說話的勇氣,失去相信別人的能力,最後連相信自己都變得困難。
丹妮絲把艾利克斯和麥蒂帶到一間小房間前。
房間不大,裡面有兩張床,一張小桌子,一個柜子。窗簾拉著,床單洗得很乾淨,枕頭旁放著一隻似乎是捐贈來的毛絨熊。
對於艾利克斯來說,這樣的條件已經算得上驚喜。
她下意識問:「這間房————都是我們的?」
丹妮絲點頭:「當然。」
麥蒂趴在艾利克斯肩上,小聲說:「媽媽,我想回家。」
艾利克斯拍了拍女兒的背,輕聲安慰:「我們不能回家。」
麥蒂低下頭,抱緊懷裡的娃娃。
「那去雷恩醫生的診所。」
艾利克斯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蹲下身,想對女兒解釋什麼,可喉嚨像被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伊森走過去,在麥蒂面前蹲下。
「麥蒂,你看,這裡有一隻熊。」
麥蒂看了一眼床上的毛絨熊,又很快收回目光。
「我有娃娃。」
「那它們可以做朋友。」伊森說,「你的娃娃剛搬到新地方,可能也有點害怕。它需要你幫它認識新朋友。」
麥蒂抬頭看著他。
「娃娃也會害怕嗎?」
「當然。」伊森溫聲說,「她今天去了很多陌生的地方,見了很多陌生的人。現在又到了一個新地方,她也會害怕。」
麥蒂想了想,終於慢慢走進房間。
她把娃娃放在床上,又把那隻毛絨熊拖過來,讓它們並排坐好。
「它叫小熊嗎?」她問。
「你可以給它取一個名字。」
麥蒂認真看著那隻熊,過了一會兒,小聲說:「那就叫它————雷恩熊。」
艾利克斯忍不住看向女兒。
她有些驚訝,麥蒂怎麼忽然和這位醫生這麼親近。
小孩子的世界異常簡單。
她也許分不清什麼是善意。
但她記得這個叔叔說話很溫柔,給她買過麥當勞和玩具,還讓她看動畫片。
她也記得,被他檢查過身體之後,那種一直繃著、不舒服的感覺似乎消失了,整個人都輕鬆了很多。
更重要的是,媽媽在他身邊時,看起來沒那麼害怕。
所以毫無疑問的,麥蒂願意靠近他。
伊森笑了笑:「這個名字聽起來很可靠。」
麥蒂終於笑了。
伊森陪她在地毯上玩了一會兒。
他們用幾塊舊積木搭了一個很矮的小房子。麥蒂說,那是昨天去過的診所。
伊森問:「為什麼診所沒有門?」
麥蒂理所當然地說:「因為大家都可以進去。」
「那壞人也可以進去嗎?」
麥蒂想了很久,拿起一塊紅色積木,放在房子門口。
「這裡有個按鈕。」她說,「壞人來了,它就會響。」
「那誰來保護裡面的人?」
麥蒂把娃娃放進房子裡,又把「雷恩熊」放在門口。
「它來保護。」
伊森點了點頭。
「很好。」
艾利克斯坐在床邊,安靜地看著他們。
她沒有加入,也沒有打斷。
這一幕對她來說似乎很陌生。
一個男人陪著自己的女兒玩,而她不必時刻擔心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她只是坐在那裡,終於可以鬆一口氣。
天色徹底暗下來時,丹妮絲過來提醒,孩子該準備休息了。
伊森站起身。
麥蒂立刻抬頭看他。
「你要走了嗎?」
「嗯。」伊森說,「你和媽媽今晚在這裡休息。」
麥蒂臉上的笑意一下子沒了。
「你明天來嗎?」
「當然來。」伊森說,「我答應過你,要把你的玩具帶過來的。」
麥蒂還是不放心。
「那如果我想你了呢?」
伊森重新蹲下,認真看著她。
「如果你想我,就告訴媽媽。只要媽媽覺得可以,她會給我打電話。」
麥蒂伸出小手。
「那拉鉤。」
伊森勾住她的小指。
「拉鉤。」
麥蒂這才鬆開手,重新把娃娃抱回懷裡。
伊森向外走去,艾利克斯送他到走廊。
她站在門邊,低聲說:「謝謝。」
伊森看著她。
「先睡一覺。」他說,「這裡有很多和你有相似經歷的人。也許你可以和她們聊聊,看看別人是怎麼走出來的。」
艾利克斯點了點頭。
伊森剛要離開,她忽然叫住他。
「醫生。」
伊森回過頭。
艾利克斯站在門邊,沒有立刻說話。
走廊里的燈光很暗,房間裡傳來麥蒂小聲和娃娃說話的聲音。她聽著女兒的聲音,內心似乎被什麼東西打動了。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開口。
「我們拖車前面那塊草地上,有一張扶手椅。」
伊森站直身體,認真聽著。
艾利克斯看著走廊盡頭,像是在翻一段很遠、很舊的記憶。
「那張椅子是我的。因為長了霉,早就看不出顏色了。」
「它原本是粉紅色的天鵝絨。我搬去和肖恩同住的時候,把它也帶過去了。」
她停頓了一下。
「我把懷孕的事告訴他時,他讓我坐在那張椅子上,給我倒了一杯薄荷茶。他說,他會一直牽著我的手。」
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不像是在對人訴說,而更像是在確認自己的人生真的有過那麼一段經歷。
「那時候,他真的很溫柔。」
伊森安靜地站著。
艾利克斯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袖口。
「可後來,當我告訴他我不想墮胎時,他把那張椅子,還有我其他所有東西,全都拿出去,丟進了河裡。」
她閉上眼睛,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幕。
「然後他沖我大吼——罵我是妓女,是賤人。」
「他說我毀掉了他的騎行計劃,毀掉了他的人生。」
她的喉嚨動了一下。
「他說,他永遠不會原諒我。」
走廊里安靜下來。
艾利克斯慢慢抬起頭,看著伊森。
「他的確到現在也沒有原諒我。」
她說完這句話,像是終於聽見了自己一直不肯承認的事實。
「從那以後,我每天都生活在對他的恐懼里。」
伊森沒有立刻回答。
這不是一個可以輕易安慰的問題,也不是一句「都過去了」就能抹掉的事。
艾利克斯看著他,眼眶一點點紅了。
她像是有很多話想問,也有很多話想說。可最後,她只是低聲問了一句:「我現在做的這些,是對的嗎?」
伊森沉默了一會兒。
他沒有立刻說「當然是對的」。
對此刻的艾利克斯來說,太輕易的肯定反而像是敷衍。
他放緩聲音,說道:「我不能替你判斷。但至少,今晚來這裡沒有錯。」
艾利克斯看著他。
伊森繼續說道:「你沒有搶走誰的床位,也沒有誇大自己的痛苦。這裡本來就是為需要安全的人準備的。你和麥蒂現在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這就已經足夠了。
艾利克斯默默不語。
伊森停頓了一下,又說:「你不需要現在就把一切想清楚,或者馬上變得勇敢。」
「在這裡,你不必依賴某一個人的善意,先好好睡一覺。」
「等明天醒來,你再一點一點決定後面的事。」
他看著走廊深處。
「至少這裡會讓你知道,你不是唯一經歷這些的人。也不是唯一需要幫助的人。」
伊森最後說了一句:「我也是第一次真正知道,還有這樣的地方。」
艾利克斯輕輕點了點頭。
伊森走出救助站時,丹妮絲送他到門口。
「明天如果你要過來,請先打電話。」她說,「不要直接來。」
「好的。」
伊森走下台階。
夜風從街角吹過,帶著城市深處潮濕的冷意。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沒有招牌的建築。
窗簾後面沒有燈光透出來。它安靜得像是根本不存在。
可伊森知道,裡面住著很多人。
很多受傷的母親,很多學會了小聲說話的兒童。
還有一個剛剛給毛絨熊取名叫「雷恩熊」的小女孩。
這座城市除了醫院和診所之外,原來還有更沉默的病房。
那裡沒有刺眼的鮮血,也沒有清晰可見的傷口。
可那些疼痛已經存在了很久。
久到連受傷的人,似乎認為自己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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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