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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光已抵達盡頭,影將替你開路

  第332章 光已抵達盡頭,影將替你開路

  等麥蒂吃完早餐,伊森帶著艾利克斯和她一起去了診療室。

  他在旁邊的小桌上放了一台平板,給麥蒂找好動畫片,又把聲音調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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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診療室里的燈光很柔和。

  艾利克斯坐在檢查椅上,雙手放在膝蓋上。

  她坐得很端正,卻一點也不放鬆,像是在等待審判。

  伊森戴上聽診器:「我們先從簡單的開始。身體上有哪裡疼嗎?」

  艾利克斯搖了搖頭。

  「頭暈呢?」

  「好多了。」

  「耳鳴呢?」

  艾利克斯怔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觀察出來的。」

  她沉默片刻,低聲說:「還有一點,但不像昨天那麼嚴重了。」

  伊森點點頭,繼續問:「耳鳴出現乏前,發生過什麼?撞到頭了嗎?

  「,「沒有。」

  她停了一下,聲音輕了許多。

  「盤子砸在牆上,沒有砸到我,但離得很近。」

  伊森沒有追問那隻盤子為什麼會砸到牆上。

  他只是繼續檢查她的瞳孔反應、血壓和心率,又讓她跟著自己的手指移動視線。

  身體上的問題並不嚴重。

  沒有明顯外傷,也沒有急性神經症狀。

  耳鳴和頭暈,更像是極度緊張、睡眠不足,以及驚嚇之後殘留下來的身體反應。

  真正麻煩的,顯然不是身體。

  檢查結束後,伊森把聽診器放到一邊。

  「昨天在去麥當勞的路上,你有一段時間反應很慢。」他說,「還記得嗎?」

  艾利克斯低著頭。

  「記得。」

  「當時是什麼感覺?」

  她沉默了幾秒。

  「耳朵里有聲音。」

  伊森沒有打斷她。

  艾利克斯慢慢說道:「我有些分不清是不是真的。就像————有人一直在我旁邊大喊。

  很亂,很近。」

  「還有別的嗎?」

  這一次,她沉默了更久。


  過了一會兒她才低聲說:「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還在那天的拖車裡。」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

  「聽見很吵的聲音,或者有人忽然靠近,我就會突然覺得自己又回去了。」

  她像是怕伊森理解錯,立刻補充道:「我知道不是真的,我不在那裡。可那一瞬間,我就是會看到一些東西,也會聽見一些東西。」

  伊森問:「看到什麼?」

  艾利克斯閉了閉眼。

  「牆,盤子,肖恩的臉,還有麥蒂在哭。」

  她的呼吸稍稍急促起來。

  「還有一種感覺—我會覺得他馬上就要進來,或者有什麼東西馬上要砸過來。」

  「昨晚坐在車上的時候,車窗外有燈晃過去,我有一瞬間以為是他追來了。」

  說到這裡,她忽然停住,似乎意識到,自己把某些從來不願說出口的東西說了出來。

  她低聲問:「我是不是瘋了?」

  「當然不是。」伊森回答得非常迅速。

  艾利克斯抬頭看了他一眼。

  伊森解釋:「這是人在長期恐懼和創傷之後,很常見的反應。」

  艾利克斯沒有說話。

  「你的身體一直在努力幫你活下去。」伊森繼續說道。

  「它習慣了保持警覺,習慣了提前判斷危險,習慣了在聲音、動作、光線變化的時候,立刻提醒你逃跑。」

  他停頓了一下。

  「問題是,危險已經不在眼前了,可你的身體還沒有停下來。」

  艾利克斯低聲說道:「所以————我到底是什麼問題?」

  伊森斟酌著措辭。

  「昨晚的恍惚、耳鳴、突然發呆,還有你說的那些像幻覺一樣的畫面,都可能和創傷反應有關。更準確一點,可能是創傷後應激反應,也就是PTSD。」

  艾利克斯似乎聽懂了一部分。

  至少,她聽懂了最後那個詞。

  「我還以為只有被打得很嚴重的人才會這樣。」

  「不是。」伊森搖頭。

  他想了想,問:「肖恩讓你害怕嗎?」

  艾利克斯沉默。

  「他經常摔東西嗎?」

  「你有沒有覺得,自己和麥蒂隨時可能受傷?」

  艾利克斯的眼睛似乎紅了。


  答案已經很清楚了。

  「恐懼本身就會傷人。」伊森說道,「你不需要真的被打到,才有資格承認受到了傷害。」

  診療室里安靜下來。

  麥蒂坐在旁邊,正專心看著動畫片。

  她聽不懂大人們在說什麼,只是偶爾抬頭看一眼媽媽,又很快把注意力轉回屏幕上。

  聊到這裡,其實已經可以結束了。

  但伊森沒有。

  他看著艾利克斯,繼續說道:「我還想確認幾件事,可能會涉及你的隱私。你可以隨時停下來,不想回答也可以直接告訴我。」

  艾利克斯神情有些猶豫,有些事情她顯然不想拿出來討論。

  伊森先一步說道:「我不是在強迫你回憶。我只是想確認,你現在最需要的幫助是什麼。」

  艾利克斯沉默片刻,最後輕輕點頭。

  伊森問:「你剛才說,盤子砸在牆上。那是在你打算離開肖恩之前?」

  「是。」

  「肖恩是你的丈夫?」

  艾利克斯點頭。

  「那天他喝醉了。」她說,「很生氣,砸了很多東西。他沒有真的打到我,但一直衝我大吼。」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後來等他睡著了,我去陪麥蒂睡覺,才發現麥蒂的頭髮里有碎玻璃。」

  伊森心中一沉。

  一股怒意從胸口泛起,又被他壓了下去。

  他繼續用平靜的聲音問:「然後你就帶著麥蒂離開了?」

  艾利克斯看著自己的腳尖。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我沒有想好要去哪兒。我只是知道,不能繼續待在那裡。」

  她的手指攥得更緊。

  「麥蒂睡著前一直在哭。我不知道他醒來以後會不會繼續摔東西。他喝醉的時候太可怕了。」

  伊森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於是艾利克斯繼續說了下去。

  「我把麥蒂抱上車,隨便拿了一點東西。其實也沒拿多少,當時手一直在抖,連她的外套都忘了。開出去以後,我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去哪兒。」

  她頓了頓。

  「所以我去了社會福利中心。」

  伊森微微皺眉。

  「我以為那裡會有人告訴我該怎麼辦。至少告訴我,今晚能睡在哪裡。」


  她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但事情不是那樣的。」

  「他們怎麼說?」

  「他們給了我很多表格。問我有沒有工作,有沒有收入,有沒有固定地址,有沒有車,還問我是不是申請過別的福利項目。」

  她低聲說:「我說我沒有地方住。」

  「他們說,如果要申請某些住房援助,需要證明我有工作,或者有穩定收入。可我沒有工作。」

  她抬頭看向伊森,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疲憊的困惑。

  「如果我想工作,就需要有人照顧麥蒂。託兒補助可以申請,可申請託兒補助,又需要工作證明,或者至少證明我已經有工作安排。」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可是沒有人照顧麥蒂,我根本沒辦法工作。」

  診療室里安靜下來。

  艾利克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困住她很久的事。

  「他們的意思就是,我必須先有工作,才能得到幫助去工作;必須先有地方住,才更容易申請一個地方住。」

  伊森一時沒有說話—這顯然觸及到了他的盲區。

  不過聽她的描述,似乎社會規則像一張看不見的網,把一個已經快要窒息的人困在裡面,讓她每一步都走不出去。

  他繼續問:「後來他們給你介紹了清潔工作?」

  艾利克斯點頭。

  「他們說有一家公司,叫價值女傭。按小時結算,工資不高,但可以提供收入證明和僱傭證明。」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把麥蒂臨時託付給我媽媽,然後去了那裡。」

  「我本來以為只是面試。結果老闆直接給我派了單,讓我馬上去工作。

  7

  伊森:「你就去了?」

  「嗯。

  「」

  艾利克斯的聲音里沒什麼情緒。

  「老闆說我運氣不錯。像我這樣破產的女孩,一去就有工作,非常幸運。」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然後我買了清潔用品,趕過去花了差不多兩個小時,在那戶人家打掃了三個小時。」

  伊森想起昨晚她提過的事。

  「你當時暈倒過?」

  「沒有完全暈過去。」艾利克斯說,「就是在書房擦地的時候,站起來太快,眼前突然黑了。那個僱主給了我一瓶水、一小盒牛奶,還有一條能量棒。」


  伊森沉默了一下。

  「那一單的收入是多少?」

  艾利克斯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三十七點五美元。」

  伊森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昨晚在麥當勞隨手買的一頓飯,就花了七十多美元。

  而艾利克斯趕了兩個小時的路,忍著疲憊和恐懼,做了三個小時清潔,最後能拿到的,也不過三十七點五美元。

  「拿到了嗎?」伊森問。

  艾利克斯搖頭。

  伊森的目光再次沉了下去。

  艾利克斯繼續說道:「我從那戶人家出來以後,準備回拖車拿東西。」

  「我想跟肖恩說清楚,同時拿走我和麥蒂的衣服,還有一些必須用的東西。」

  她深吸了一口氣。

  「我覺得,白天回去,他酒醒了,應該不會像晚上那樣。」

  伊森沒有打斷她。

  「他一直問我去哪兒,為什麼不接電話,為什麼帶走麥蒂。他說我瘋了,說我把孩子帶出去亂跑,說我是故意懲罰他。」

  她的聲音有些發啞。

  「我說我只是想拿東西。他說那也是他的東西,車也是他的。他說我沒有地方可去,最後還是會回來。」

  診療室里靜得只剩下平板里細微的動畫聲。

  「但最終我還是拿到了,帶著麥蒂離開了。

  她停了一下。

  「後來我接到價值女傭的電話。他們說客戶投訴家具上有水印,要我回去重新打掃。

  「」

  伊森皺眉。

  「那時候已經很晚了吧?」

  「天已經黑了。」艾利克斯說,「我剛接到麥蒂。」

  「你拒絕了?」

  「我問他們,能不能從那一單的工資里扣一點。」艾利克斯說,「但他們說,如果我不回去,那一單就不算完成,一分錢都不會付。」

  「我需要那三十七點五美元,也需要工作證明。」

  伊森沒有說話。

  他忽然意識到,對艾利克斯來說,那不是一筆小錢。

  那是一頓飯,是一箱汽油,是一張申請表上勉強能填進去的收入證明。

  艾利克斯繼續說道:「後來我開車帶麥蒂趕過去。路上,麥蒂的玩具掉到了車裡,她一直哭。我想幫她找出來,結果————」


  她沒有再說下去。

  伊森也沒有繼續問。

  後面的事情,他們都知道了。

  那輛停在路中央的舊車。

  夜色,追尾,警燈,拖車。

  還有站在路邊、帶著全部家當的母女兩人。

  伊森沉默了很久。

  他顯然低估了艾利克斯的處境。

  最後,他問:「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艾利克斯低聲說:「我得先把吸塵器還了。」

  伊森怔了一下。

  「吸塵器?」

  「公司的。」艾利克斯說,「如果不還,他們會說我偷東西。那我就更拿不到錢,也更沒有工作了。」

  伊森一時無言。

  就在這時,虛空的低語再次貼上他的靈魂邊緣。

  那聲音很輕,很冷,像從黑暗深處滲出來的一縷氣息。

  「你聽到了。」

  伊森沒有回應。

  「她說得只是一部分。」

  那低語緩慢地纏繞上來。

  「真正的痛苦,從來不在語言裡。」

  伊森依然沒反應。

  他忽然覺得,自己手中的聖光對這種情況完全幫不上忙。

  聖光可以癒合傷口。

  可以驅散病痛。

  也許可以讓一個疲憊到極點的人睡上一覺,也可以讓神經緊繃的孩子重新安靜下來。

  可是,聖光能給她一個住址嗎?

  能替她拿回那三十七點五美元嗎?

  能讓福利中心立刻相信,她正在遭受家暴嗎?

  能讓法庭明白,精神控制和恐懼本身,也是暴力的一部分嗎?

  虛空在他心底輕輕笑了一聲。

  那個熟悉而低沉的聲音,在伊森意識深處輕輕響起。

  「光已抵達盡頭,影將替你開路。」

  伊森的眼神微微一頓。

  低語像從極深處滲出,貼著他的思維緩慢遊走,溫柔,耐心,冰冷。

  「你看見了。」

  「她沒有傷口。」

  「所以你的光,無處落下。」

  「她沒有疾病。」


  「所以你的治癒,無法命名。」

  「她的痛苦藏在人心和規則里。」

  「那裡,聖光夠得到嗎?」

  伊森沒有回應。

  虛空似乎輕輕笑了一聲。

  「承認吧。」

  「光能讓她活著。」

  「可活著,不過是繼續承受。」

  「影能讓她強大,讓她在深淵裡立足。」

  伊森的手指慢慢收緊。

  「閉嘴。」

  虛空繼續用那種近乎憐憫的語氣低聲說道:「你可以讓肖恩恐懼。」

  「讓他永遠不敢靠近她們。」

  「你可以折斷他的控制欲,剝掉他傷人的念頭。」

  「你也可以改寫這個世界的規則。」

  伊森沉默著。

  暗影當然可以做到,而且聽起來好像很正義。

  可他總擔心,一旦開始聽暗影的建議解決問題,總有一天,他會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拯救別人,還是在召喚某個未知的存在。

  前一秒,虛空也許還在低語,讓他控制住那個傷害她的人;下一秒,它就可能催促他擺上祭壇,念出咒語,召喚某個不可名狀的存在來「拯救」世界。

  伊森緩緩呼出一口氣。

  「我不會這麼做。」

  虛空安靜了片刻。

  然後,它輕輕說道:「那你可以自己幫她。」

  伊森怔了一下。

  虛空的聲音更輕,也更鋒利。

  「不靠聖光。」

  「不用暗影。」

  「不依賴那些超出凡人的能力。」

  「就像一個普通人那樣,坐在她面前,告訴她你願意幫忙。」

  「看看她會不會接受。」

  伊森抬頭,看向艾利克斯。

  她仍然坐在那裡,背挺得很直,臉色有些蒼白,察覺到他的目光。

  「檢查結束了嗎?」

  伊森回答:「基本結束了。」

  艾利克斯點了點頭。

  「那我該走了。」她說,「我還得去價值女傭那邊。昨天的工作————他們還沒給我結錢。」

  伊森看著她,過了幾秒才開口。


  「艾利克斯。」

  她的動作停了一下。

  伊森斟酌著語氣。

  他知道,自己不能說得太直接。

  對一個長期處在控制關係里的人來說,過度熱情的幫助,可能會像一種陷阱。

  於是他只是儘量平靜地說道:「你和麥蒂可以暫時留在這裡。

  艾利克斯眼睛瞬間睜大。

  伊森繼續說:「二樓的客房,你們昨晚已經住過的。」

  「那裡很安全,也不影響診所工作。你可以白天去處理自己的事情,晚上回來休息。」

  艾利克斯沒有說話。

  「如果你需要工作,診所也有清潔工作可以做。」伊森說,「按正常價格付薪水。你可以把它當成臨時工作。」

  艾利克斯的手指慢慢收緊。

  她的眼神有一瞬間動搖。

  可很快,那點動搖又被她壓了下去。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重新抬起眼。

  「謝謝。」

  顯然後面還有,伊森耐心等她下面的話。

  艾利克斯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每一個字都足夠禮貌,也足夠堅定。

  「我知道你是好意。」

  「昨天晚上,如果不是你,我和麥蒂可能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給我們地方睡覺,給我們買早餐,還幫我做檢查。」

  她頓了頓。

  「我很感謝你。」

  但是?伊森繼續聽著。

  艾利克斯繼續說道:「但是我不能留下。」

  伊森微微皺眉。

  「為什麼?」

  艾利克斯聲音低了一些,卻沒有退縮。

  「因為我現在身體很好,麥蒂也很好。」

  伊森想說,這並不代表你們真的很好。

  艾利克斯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輕輕搖了搖頭。

  「我知道你可能覺得我的情況很糟。」

  「事實上,也許確實很糟。」

  「可是我還有工作。」

  說到這裡,她嘴角短暫地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卻沒能笑出來。

  「雖然那份工作很爛,錢也少得可笑,可它至少是工作。」


  「我可以繼續做下去。」

  「我可以去福利中心。

  「可以申請庇護所。」

  「可以一點一點把事情弄清楚。」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卻也越來越穩。

  「我不能再讓自己變成一個只會依賴別人的人。」

  伊森沉默。

  艾利克斯看著他。

  那一刻,她臉上沒有怨恨,也沒有防備,只有一種疲憊而清醒的堅持。

  「我以前就是太依賴肖恩了。」

  她說。

  「沒有錢的時候,找他。」

  「沒有地方住的時候,找他。」

  「害怕的時候,也找他。」

  「他發瘋的時候,我告訴自己,我們是一家人,他愛麥蒂,也許他只是壓力太大了。」

  她低下頭,手指用力攥住衣角。

  「後來我才明白,當一個人掌控著你所有選擇時,他就算不使用暴力,也能讓你不敢離開。」

  艾利克斯重新抬起頭。

  「所以我不能從一個男人身邊,換到另一個男人身邊。」

  這句話讓伊森徹底沉默了。

  他從來沒有把自己的幫助往那方面想。

  可對艾利克斯來說,這種擔憂太合理了。

  一個剛剛從控制關係中逃出來的女人,不可能因為另一個男人看起來溫和、善良、有錢、有能力,就立刻把自己和孩子交到對方手裡。

  她正在努力拿回自己人生的掌控權。

  虛空低語再次在意識深處響起。

  這一次,聲音裡帶著一點意味不明的笑意。

  「痛苦還不夠。」

  伊森眼神微冷。

  虛空卻毫不在意。

  「她仍然相信自己能爬出去。」

  「相信那些規則會給她留一條路。」

  「相信只要足夠努力,就能不再墜落。」

  「真可愛。」

  「也真可憐。」

  伊森在心裡冷冷說道:「她不是可憐。」

  虛空沒有反駁。

  它只是緩慢地低語:「那就等。」

  「等她發現,善良地拒絕幫助,並不能換來尊嚴。」


  「只會讓她更孤立,更絕望。」

  「到那時,她會回來。」

  伊森垂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厭惡這種聲音。

  更厭惡的是,他知道虛空說的未必錯。

  艾利克斯不是沒有路。

  但她的每一條路都簡直像在走鋼絲。

  也許任何一個意外,都可能把她和麥蒂重新推回深淵邊上。

  伊森沉默了很久,終於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名片,放到桌上,推到她面前。

  「這是我的電話。」

  艾利克斯看著那張名片,沒有立刻去拿。

  伊森說:「任何時候,如果你和麥蒂遇到危險,或者需要我去福利中心、警局、法院說明情況,都可以打這個電話。」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這只是給你多一個可以選擇的號碼。」

  艾利克斯的眼睫輕輕動了一下。

  她伸手把名片拿起來,小心放進外套口袋。

  「謝謝。」

  伊森點了點頭。

  然後,他又從錢包里拿出幾張現金。

  艾利克斯的表情立刻變了。

  「不。」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

  伊森看著她。

  艾利克斯搖頭。

  「我不能拿你的錢。」

  「艾利克斯」」

  「真的不行。」

  她站了起來,像是只要自己再坐在那裡,就會被迫接受某種無法償還的東西。

  「你已經幫得夠多了。」

  「我可以自己去上班。」

  「我會拿到錢。」

  「我可以解決。」

  她說得很堅決,像是在說服伊森的同時也在說服自己。

  伊森拿著錢的手停在半空,最後沒有繼續遞過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鈔票,又看向她身旁那台吸塵器。

  吸塵器邊緣磨損,塑料外殼上貼著「價值女傭」的標籤。

  他忽然想起早晨二樓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客廳。

  地毯重新吸過。

  沙發靠墊擺得整齊。


  廚房水槽被擦得發亮。

  連客房門口的走廊都沒有一絲灰塵。

  她不是在白住。

  至少在她自己的理解里,她已經用勞動支付過昨晚那一夜的安全。

  於是伊森把多餘的錢收了回去,只留下二十美元。

  「這是你今天打掃診所的工資。」

  艾利克斯仍然皺著眉。

  伊森把那張二十美元推到她面前。

  「你把二樓打掃的閃閃發亮。坦白說,比我請過的清潔公司還要專業。」

  艾利克斯似乎有些意外。

  伊森繼續說道:「你不能否認自己的勞動價值。」

  「既然你選擇靠自己的努力,就不要讓任何人在工作上占你的便宜。」

  「不要讓你付出了那麼多努力後,仍然覺得自己不配。」

  「也許你說的對——只有工作是一個人唯一能依靠的。」

  「其它的一切都太脆弱,太不可靠。」

  診療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艾利克斯站在那裡,眼神一點點變了。

  她被說服了。

  如果這是勞動換來的錢,那意義就完全不同。

  過了很久,她終於伸手,拿起了那張二十美元。

  她把錢折好,放進口袋裡。

  「謝謝。」她低聲說。

  伊森沒有再說別的,只是拿起手機。

  「我幫你叫輛車。你要去哪?」

  艾利克斯下意識又要拒絕。

  伊森先一步說道:「車費我付。你可以把它算進昨天那場事故的善後處理里。」

  艾利克斯看著他。

  伊森又補充:「或者算作診所給臨時清潔人員的交通補貼。」

  這個說法顯然有些勉強。

  不過艾利克斯沉默了幾秒,沒有再拒絕。

  她報出了一個地址。

  伊森點點頭,開始打電話。

  過了一會兒,車停在診所門口。

  伊森幫她把吸塵器和行李搬上車。

  麥蒂還在診療室,抱著玩具,吃著水果,看著動畫片。

  聽見媽媽要走,她立刻跳下椅子,跑了過來。

  「媽媽,我們要走了嗎?」


  艾利克斯蹲下身,替她理了理外套拉鏈。

  「嗯,媽媽要去工作。」

  麥蒂有些不舍地看了看診所。

  她還太小,不能完全理解這裡意味著什麼。

  她只知道這裡很暖和,有床,有早餐,沒有人吵架,也沒有東西被摔碎。

  「我們還會回來嗎?」她小聲問。

  艾利克斯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

  伊森站在旁邊,也沒有說話。

  最後,艾利克斯只是摸了摸女兒的頭。

  「如果需要的話。」

  伊森替她們拉開車門。

  艾利克斯先把麥蒂抱上去,又把娃娃遞給她,然後轉身看向伊森。

  「謝謝你,雷恩醫生。」

  伊森點了點頭。

  「有需要記得打電話。」

  艾利克斯握了握口袋裡的名片。

  「我會的。」

  她坐進車裡。

  車門關上。

  計程車緩緩駛離診所門口,匯入清晨的街道。

  伊森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一點點遠去。

  直到它消失在轉角,他才慢慢收回視線。

  虛空低語再次響起。

  「她會回來。」

  伊森沒有回答。

  虛空低聲笑著。

  「不是因為你。」

  「也不是因為光。」

  「而是因為這個世界會把她推回來。」

  伊森站在診所門口,晨風從街角吹過,帶著一點冷意。

  他抬起頭,看著已經完全亮起來的天空。

  過了很久,他才在心裡說道:「至少再回來,她會得到成長。」

  虛空貼著他的靈魂,留下最後一句低語。

  「影最擅長等待。」

  伊森沒有再理會它。

  他轉身走回診所。

  門上的鈴鐺輕輕響起。

  除了二樓比往常更加整潔,診所似乎什麼都沒有變。

  可伊森已經開始看見,那些藏在平靜表象下的真相。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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