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被拖走的家
第328章 被拖走的家
艾利克斯開著那輛舊車,沿著夜色里的公路往前。
后座上,麥蒂坐在兒童安全座椅里,懷裡抱著她最喜歡的娃娃,聲音已經帶著困意。
「媽媽,我想睡覺。」
艾利克斯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拍了拍中控台上有些失靈、一直「滋滋」亂響的音響,似乎這樣就能讓車裡的氣氛安靜一點。
麥蒂又問:「我們去哪兒?」
艾利克斯握著方向盤,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她低聲說,「讓我想想,好嗎?」
麥蒂:「我們回家吧。」
這句話讓艾利克斯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看著前方昏暗的路,過了很久才說:「我們現在不能回家,知道嗎?」
從那輛破舊拖車裡逃出來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回去。
那個地方又窄又冷,牆壁漏風,地板發霉,可那畢竟是她和麥蒂住了三年的地方。
至少在那裡,她們曾經有過一張床,有過一盞燈,有過一個勉強能被稱作「家」的角落。
現在,連那個角落也沒有了。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艾利克斯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她今天新找的清潔工作的老闆。
她戴上耳機,接通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不耐煩:「雷吉娜對你今天的工作不滿意。」
艾利克斯愣了一下:「什麼?」
「她說家具沒擦乾淨,上面還有水印。你現在馬上回去,把那些地方重新擦一遍。」
后座上的麥蒂忽然喊道:「媽媽,打開窗戶。」
艾利克斯偏頭說道:「知道了,親愛的。」
「快一點,媽媽。」麥蒂催促道。
艾利克斯按下車窗鍵,后座的窗戶緩緩降了下來。
她繼續對電話里說道:「不行,我現在過不去,我還帶著我的女兒。」
電話那頭沒有半點猶豫。
「那不是我關心的事情。」
「你還想不想要這份工作?還想不想拿到今天的工資?想的話,那就回去。」
艾利克斯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說道:「我坐渡輪過去,至少需要三十分鐘。」
老闆理所當然地說道:「那你最好現在就出發。」
電話被掛斷了。
艾利克斯看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過了幾秒,才疲憊地吐出一口氣,把導航目的地改成了碼頭。
后座上,麥蒂正把娃娃伸出車窗外。
「媽媽,你快看,施米瑞爾在飛!」
艾利克斯皺了皺眉:「麥蒂,我們現在沒時間玩。」
下一秒,麥蒂手一松。
娃娃從車窗外掉了下去。
「施米瑞爾!」
麥蒂尖叫起來。
艾利克斯下意識看了一眼後視鏡。那隻娃娃已經落進路邊的草叢裡,被夜色吞掉了。
她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停車。
「我們等一下再回來找,好嗎?」她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媽媽保證,一定回來找它。」
可麥蒂根本聽不進去。
她開始哭,哭聲越來越尖,像一根細針,不斷刺進艾利克斯本就緊繃的神經里。
「施米瑞爾!我要施米瑞爾!」
艾利克斯終於撐不住了:「好的,好的,我現在就去找。」
她猛地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推門下車。
嚴格來說,那並不是一個適合停車的位置。
車尾還露在行車道里,尾燈原本就壞了,雙閃也沒開。
可在那一刻,她腦子裡只剩下女兒的哭聲和那隻掉進草叢的娃娃。
她跑到路邊,在昏暗的路燈下彎腰摸索。
草叢潮濕,泥土冰冷,她一邊找,一邊回頭看車。
「馬上就好,麥蒂,媽媽馬上就找到。」
終於,她摸到了一個柔軟的東西。
可當她把它拿起來時,整個人都怔在了原地。
那隻娃娃只剩下一個頭。
她緊繃到極限的情緒一下子沖了上來,似乎下一刻就要徹底崩潰。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刺耳的剎車聲。
然後是巨響。
一輛車狠狠撞上了她的舊車後方。
艾利克斯猛地抬頭,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麥蒂!」
她瘋了一樣往車的方向跑去。
伊森今天下班有些晚。
夜色已經很深了,公路兩側的樹林像沉默的牆,把車燈照不到的地方全都吞進黑暗裡。
他開過一段彎道時,忽然看見路邊有個女人蹲在草叢裡,像是在慌亂地尋找什麼。
伊森下意識放慢了一點車速。
那個女人的動作很急,整個人像是已經被逼到了崩潰邊緣。
她似乎終於找到了什麼,卻又在下一秒僵在原地。
伊森還沒來得及想明白髮生了什麼,前方的路面上忽然出現了一團模糊的黑影。
不是動物,也不是樹枝,而是一輛車。
那輛舊車斜斜停在路邊,車尾露在行車道里,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
伊森瞳孔一縮,瞬間踩下剎車。
輪胎在路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車身猛地一沉。
可距離太近了。沉悶的撞擊聲撕開了夜色。
那輛舊車被狠狠頂了出去,車尾已經變形,後備廂蓋像被一隻巨手硬生生掀起,扭曲著翹了起來。
整輛車向前滑出幾米,歪歪斜斜停在了路邊。
伊森的車在刺耳的剎車聲後停了下來。
他根本沒有心思關注自己的車。
因為他已經看見那個剛才還在路邊找東西的女人瘋了一樣沖了回來。
「麥蒂!」
那聲音幾乎撕裂了夜空。
伊森心裡猛地一沉—車上有人。
他立刻推門下車,和那個女人同時沖向那輛已經變形的舊車。
艾利克斯衝到後門前,手抖得幾乎抓不住門把手。她用力拉了兩下,車門卻紋絲不動。
她猛地回頭,眼睛通紅地沖伊森吼道:「你瞎了嗎?你沒看見這裡有車嗎?」
伊森沒有反駁。
他只是快步上前,伸手幫她一起拉那扇已經變形的車門。
「裡面有人?」
「我女兒在裡面!」艾利克斯的聲音徹底失控,「她還在裡面!」
車門卡得很死。
伊森看了一眼變形的位置,雙手扣住門框,猛地一拽。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金屬扭曲聲,後車門被硬生生拉開。
后座上,小女孩被安全帶固定在兒童座椅里,臉色慘白,眼睛睜得很大。
她顯然被嚇壞了,嘴唇微微顫抖,卻連哭聲都發不出來。
「麥蒂!」
艾利克斯撲過去,顫抖著手解開安全扣,把小女孩從座椅里抱了出來。
「媽媽————」
麥蒂終於哭出聲來。
那一刻,艾利克斯像是才重新活了過來。
她緊緊抱住女兒,整個人都在發抖,一邊親吻麥蒂的額頭,一邊語無倫次地說:「沒事了,沒事了,媽媽在這裡。對不起,寶貝,對不起————」
伊森站在旁邊,沒有立刻靠近。
他看得出來,剛才那幾秒的時間,這個女人是真的以為自己失去了女兒。
過了一會兒,他才儘量放輕聲音。
「我是醫生。」他說,「讓我看一下她,好嗎?只是簡單檢查一下,確認她有沒有受傷。」
艾利克斯猛地抬頭看他。
她眼睛裡還有沒散去的怒火和恐懼。
「你撞毀了我的車,差點害死我女兒。」她聲音發抖,「我們現在住在車裡,你這個白痴!」
「對不起。」伊森沒有爭辯,「我知道你現在很生氣。」
「但現在最重要的是確認她沒事。」
艾利克斯的呼吸依舊急促。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麥蒂,又看了一眼那輛幾乎被撞爛的舊車,神情終於稍微冷靜了一點。
「麥蒂,寶貝,」她低聲說,「讓他看一下,好嗎?就一下。」
麥蒂抽噎著看向伊森。
伊森蹲下來,聲音很溫和。
「你好,麥蒂。我叫伊森。你不用害怕,我只是想確認你身上有沒有哪裡疼。」
麥蒂含著眼淚,配合著站直了身體。
伊森檢查了她的瞳孔、頸部、肩膀和四肢,又讓她試著活動手腳。
沒有明顯外傷,沒有意識混亂,也沒有骨折跡象。
他最後輕輕握住麥蒂的手腕。
一道微弱、無人察覺的恢復術悄然落下。
溫和的力量像暖流一樣,悄無聲息地撫平了撞擊帶來的細微擦傷。
麥蒂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伊森抬頭對艾利克斯說道:「目前看起來沒有大問題。但保險起見,今晚注意觀察一下。如果她出現嘔吐、嗜睡、頭痛、視線模糊,或者情緒異常,馬上送急診。」
艾利克斯的手臂收緊了一些。
她的怒火還沒有完全消失,可聲音已經低了下去。
「她真的沒事?」
「目前看起來沒事。」
這句話像是抽走了艾利克斯最後一點力氣。
她抱著麥蒂坐到路邊,肩膀劇烈起伏,聲音斷斷續續。
「我只是去找她的娃娃————她一直在哭,她的娃娃掉下去了。我沒想到會這樣,我真的沒想到————」
伊森沒有說話。
遠處很快傳來警笛聲。
兩輛警車停在路邊,紅藍燈光把車禍現場照得忽明忽暗。
警察先確認了孩子的情況,又看向現場。
其中一名警察問:「誰的車停在路中間?」
艾利克斯抱著麥蒂,遲疑了一下。
「我的。」
「你當時人在車上嗎?」
艾利克斯臉色發白。
「我————我下車了。」
「為什麼?」
「我女兒的娃娃掉了,我只是去找一下。」
警察看向那輛慘不忍睹的舊車,又看向她懷裡的孩子。
「所以,你把車停在路中央,沒有雙閃,沒有尾燈,還把孩子一個人留在車裡?」
艾利克斯的嘴唇動了動。
最後,她只能低聲說:「尾燈壞了。而且我只是離開了一小會兒。」
警察的表情沒有因此變得溫和。
「女士,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
艾利克斯抱緊麥蒂。
「我知道。我很抱歉。」
警察又轉向伊森。
「先生,你的車怎麼樣?」
伊森立刻說道:「我的車不用管。」
警察看了他一眼,目光掃向伊森的車車頭幾乎看不出什麼明顯損傷,只有保險槓上多了一點淺淺的刮痕,幾乎毫髮無損。
他的表情有些詫異,但沒有多問。
另一名警察檢查完現場後走過來,低聲說了幾句。
片刻後,罰單開了出來。
「責任在你。」警察對艾利克斯說道,「違規停車,未開啟警示燈,尾燈故障。嚴格來說,把孩子單獨留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可以有更多處理方式。」
「但考慮到這是第一次,我們只開罰單。」
艾利克斯猛地抬頭。
「什麼?你是說,這是我的責任?」
警察看著她。
「是的。這位先生沒有超速,也沒有偏離車道。」
艾利克斯下意識看向伊森,有些無法接受這個結果。
伊森沉默了一秒,開口說道:「可以算是我的責任。畢竟我追尾了她。」
警察直接打斷他。
「先生,交通責任不是你們兩個商量出來的。」
伊森閉上了嘴。
警察指向那輛舊車。
「她的車停在行車道上,沒有任何警示措施,夜間能見度又很差。」
「你的車有明顯剎車痕跡,說明你嘗試過避讓。事故責任很清楚。」
艾利克斯的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
警察把罰單遞給她:「罰款二百三十九美元。」
艾利克斯低頭看著那張紙,手指慢慢收緊。
二百三十九美元。
對有些人來說,那只是一頓晚餐。
對她來說,卻像另一場對生活更嚴重的撞擊。
更糟糕的是,拖車也來了。
那輛舊車被拖上平台時,已經幾乎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拖車司機檢查了一下車況,說:「想取車的話,拖車費加保管費,大概七百美元左右。」
艾利克斯猛地抬頭。
「七百?」
拖車司機顯然見慣了這種反應。
「差不多。」
艾利克斯看著那輛破車,聲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它都不值七百。」
沒有人回答。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是真的。
警察的語氣比剛才稍微緩和了一點。
「車被拖走前,你有什麼東西要拿,就儘快拿出來吧。」
艾利克斯抱著麥蒂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該先做什麼。
錢包、兒童安全座椅、後備廂里的衣服、清潔工具、洗漱用品————
那不是一輛普通代步車裡該有的東西。
那幾乎是她全部的生活。
伊森走過去,說:「我幫你。」
艾利克斯回頭看他。
她眼裡還有防備、憤怒,以及一種被逼到盡頭後的麻木。
「你已經幫得夠多了。」
這句話聽起來像諷刺,可她的聲音里已經沒有多少力氣。
伊森沒有辯解。
他只是走到車邊,把散落的東西一件件撿出來,放到路邊乾淨的地方。
東西很多。
水杯、兒童繪本、壓扁的枕頭、捲起來的毯子、裝著牙刷牙膏的塑膠袋,還有幾件洗得發白的小女孩衣服。
後備廂里有一個舊行李袋,裡面裝著幾套換洗衣物。旁邊還有一套完整的清潔工具:
噴壺、抹布、手套,以及一台不算新的便攜吸塵器。
最下面疊著一件工作服。
胸口印著一行字。
價值女傭。
伊森的目光在那幾個字上停留了一下。
然後,他終於明白了。
艾利克斯和麥蒂不是今晚才臨時待在車裡。
她們已經在這輛車裡住了不止一天。
艾利克斯注意到他的視線,立刻把那件工作服抓起來,塞進行李袋。
「這些只是工作用的東西。」
伊森點了點頭。
「嗯。」
他沒有多問。
最後,路邊堆出了一小片東西。
一個行李袋,一袋洗漱用品,幾件孩子的東西,還有一套清潔工具。
這幾乎就是她們全部的家當。
拖車司機將鐵鏈扣上車輪,車被一點點拖上平台。
艾利克斯站在路邊看著它。
她臉上沒有明顯的傷感,甚至沒有什麼表情。
可伊森知道,那輛車被拖走的時候,也帶走了她最後一點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
警察走過來,看了一眼路邊那堆東西,又看了看她懷裡的孩子。
「你有要去的地方嗎?我們可以送你一程。」
艾利克斯幾乎是本能地搖頭。
「不用了。」
警察沒有立刻走。
「你確定?」
艾利克斯勉強笑了一下。
「有人來接我。」
警察看了她幾秒,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別在路邊待太久。」
警車很快離開。
紅藍燈消失在路口,拖車也開走了。
剛才還混亂擁擠的車禍現場,忽然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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