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144:嘆息
第145章 144:嘆息
奧羅操控著黃金圓盤在雲端上疾馳。
雲層被高速撕裂的氣流攪成絮狀,又在後方重新聚攏。
腳下的蔚藍在下方數千米處鋪展開來,陽光把海面照得一片粼粼碎金。
可他心裡半點欣賞景致的心情都沒有。
那種無語的荒誕感始終圍繞在他心頭,像黏在鞋底的口香糖,甩不掉也摳不乾淨。
這他媽都叫什麼事兒?
不說別的,就說現在。他才剛剛急匆匆地從西海飛奔到空島,一路上滿腦子都是破釜沉舟、大不了把阿帕亞多當戰場的決絕。
結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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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跟那沒開苞的黑傘菇說了幾句話,連架都沒打起來,又得急匆匆地原路返回。
區別只是路上帶的人不一樣,奧羅的見聞色霸氣掃向後方。
拖在幾百米外的另一個小型黃金圓盤上,那團又大又黑的紅眼傘菇正安安穩穩地站著。
八條腿的大蜘蛛蜷伏在圓盤中央,黑色的物質從傘菇底部蔓延出來,把蜘蛛和圓盤表面黏連在一起,像一團凝固的瀝青。
伊姆甚至沒自己飛。
這位統治世界八百年的虛空王座之主,在奧羅問「你怎麼去西海」的時候,用那平板的中性聲音理所當然地回答:「姆不善長距離飛行。」
「瞬移耗費甚巨,需留存氣力封鎮惡魔。」
「汝可載姆一程。」
奧羅差點把手裡剛凝聚出來的黃金水杯捏變形。
你一個瞬移跨越大半個偉大航路跑到別人老家門口,現在跟我說耗體力?保存精力?
早幹嘛去了!
於是就變成了現在的樣子,奧羅在前面操控黃金圓盤當牽引車,後面用一根黃金鎖鏈拖著載客的副盤。
堂堂世界之王像個搭順風車的遊客,心安理得地站在盤子上看風景。
真的是闖了個鬼!
這麼些年,他真的從未想過會跟伊姆做這種事。
奧羅看向前方,雲層在眼前分開,又在身後合攏。
他放緩了飛行速度。黃金圓盤與空氣摩擦的呼嘯聲減弱了些,雲層掠過的速度也變得和緩。
跟伊姆當「戰友」的機會,這輩子可能就這麼一次。
機不可失,他得從後面那位乘客嘴裡撬出點東西。
奧羅操控黃金在圓盤前方隆起,形成一張簡單的靠背椅。
他坐下去,翹起腿,然後讓一縷黃金從座椅扶手上向後方延伸出去,像話筒一樣。
「閒著也是閒著。」
奧羅開口,聲音通過黃金的振動清晰地傳到後方的圓盤上:「聊點正經的。」
伊姆的黑袍擺在氣流中紋絲不動。
「可。」
「八百年前————」
奧羅直截了當地詢問道:「喬伊·波伊到底是想幹什麼?」
雲層在四周流動。
過了大概五六秒,伊姆的聲音才順著黃金傳回來:「喬伊·波伊妄圖以解放之樂消化世間惡念,將惡魔消化為虛無。」
奧羅挑了挑眉:「消化?」
「他聚集了歡笑、舞蹈與宴會,認為喜悅能溶解怨恨。」
伊姆身上黑色物質的邊緣微微蠕動起來:「但他錯了。」
「惡念————是宴會上不請自來的饕客。
「你餵它越多,它越是貪婪。
「喜悅與痛苦本是一體兩面,盛宴散場後的空虛,只會滋養出更龐大的陰影。」
奧羅沉默地聽著。
喬伊·波伊不是要消滅惡魔,他是想「消化」它,用人類的正面情緒去中和轉化那些負面願望凝聚成的實體。
企圖用光去照亮影子,用笑聲去蓋過哭泣。
但影子不會消失,它只會暫時退縮到光的背面。
而笑聲停歇時,寂靜會顯得更加刺耳。
「所以他失敗了。」奧羅說。
「他失敗了。」
伊姆重複道,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他高估了人心的韌性,低估了惡念的頑固。
「他以為只要給世人自由與快樂,他們心中自然會長出善的花園。
「但他忘了,花園需要日日修剪,而荊棘一夜就能叢生。」
奧羅看向下方的大海,陽光在海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斑,像一塊破碎的鏡子。
「那戴維·瓊斯呢?」
奧羅問:「他又選了一條什麼路?」
這一次伊姆沉默得更久。
久到奧羅以為對方不打算回答時,聲音才傳過來:「戴維·瓊斯選擇走入深淵,以身為鎖。」
風在耳邊呼嘯。
「他認為惡魔既然誕生於人的呼喚,那就能用強大的人來將其囚禁。
「他走入拉萊耶,讓那些觸鬚刺穿自己的軀體,與惡魔融為一體。」
伊姆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奧羅聽出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像是古井深處泛起的漣漪「他想用自己作為封印的核心,把惡魔囚禁在血脈的盡頭。
「他認為只要核心被鎖住,那些溢散的惡念自會枯萎,如同斷了根的藤蔓。
「但他高估了自己。
「也低估了惡魔。」
奧羅想起在拉萊耶迴廊里看到的那些壁畫高大的男人被觸鬚貫穿,人體與觸鬚融合成詭異的混合血肉。
還有那雙最後變成非人瞳孔的眼睛。
「所以你吸取了他們的教訓?」
奧羅的語氣不免有些複雜。
「姆選擇了唯一可行的路。」
伊姆的聲音重新變得平板:「海水是世界的淚,亦是最初的純潔。
「唯有用淚洗淨畫布,才能重繪沒有污跡的畫卷。」
「喬伊·波伊想修改畫上的圖案。
「戴維·瓊斯想把污跡鎖在畫框背面。
「但污跡已經滲進畫布纖維,成了畫布本身的一部分。
「唯有換掉畫布。」
奧羅閉上眼睛。
他聽懂了。
喬伊·波伊是改造派,想改變人心,從根源上消除惡念。
戴維·瓊斯是封印派,想把惡魔關起來,隔絕它的影響。
奈羅納·伊姆是重啟派,既然惡念已經和世界綁定,那就把整個世界格式化,重新開始。
三條路,三個人的選擇。
八百年過去,前兩條路都失敗了,只剩下最後一個人還在固執地執行殘酷淨化。
「所以你這八百年來————」
奧羅睜開眼,黃金瞳孔里映著雲海的倒影:「一直在為淨化做準備?」
「然。」
「包括向惡魔契約提供那些不甘的靈魂?」
這一次,伊姆連停頓都沒有:「然。」
奧羅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持續向惡魔契約提供靈魂,你就不怕加速戴維瓊斯囚籠的腐爛嗎?」
「不懼。」
「你不覺得這和你淨化世界的目標矛盾嗎?
奧羅看向後方圓盤上那團黑色的身影:「一邊說要驅逐惡魔,一邊又給惡魔餵食,這算什麼?養肥了再殺?」
伊姆終於看向奧羅。
那雙暗紅色的幾何瞳孔穿過數百米距離,鎖定在奧羅身上:「囚籠遲早會被打破。
「早一點,晚一點,並無區別。
「姆需要契約維持,需要從契約中獲取力量來完成淨化。
「這是必要的交易。」
奧羅盯著那雙眼晴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沒什麼溫度。
「我算是明白了。」
奧羅揮了揮手,笑著說道:「你們三個,沒一個是正常人。」
喬伊·波伊天真得可笑。
戴維·瓊斯悲壯得愚蠢。
伊姆————伊姆是冷靜得瘋狂。
為了所謂的淨化,可以與虎謀皮,可以縱容甚至示意天龍人的暴政,用無數人的靈魂做交易。
在伊姆的眼裡,這些都只是過程,是必要的犧牲,是通往終點必經之路上的一點小小的刮蹭。
路上的犧牲?過程的骯髒?
不重要。
只要終點是乾淨的,過程可以染滿鮮血。
奧羅離開了視線,重新看向遠方。
雲層已經變得稀薄,下方西海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一座又一座島嶼的海岸線弧度在地平線上蜿蜒。
奧羅沉默地飛了一會兒,忽然又開口:「最後一個メ題。」
「問。」
「如果八百年前的真相果真如此。」
奧羅一字一句地說:「如果喬伊·波伊、戴維·瓊斯和你的衝突,真的只是選擇不同。
「那你為什麼要把這些歷史藏起來?」
他轉過頭,目光銳利如刀:「為什麼禁止世人研究歷史正文?
「為什麼要把空白的一百年抹去?
「如果只是理念之爭,說出來又有什麼關秋?」
這一次,伊姆回答得很快。
快到讓奧羅有些意上。
「因為惡魔會回應願望。」
伊姆的聲音透過黃鼓傳來,每個字都清晰得刺耳:「惡魔是人們願望的具也化。
「若人們知曉它的亞在,知曉許願可能得到回應。
「那麼妙便再三強調它的危險,也一定會有弱者、愚者、絕望者向它祈禱。
「而一旦祈禱建立連接————」
伊姆似乎嘆了一聲:「沒有霸氣的弱者,極易在惡魔回應時被操控。
「屆時,惡魔的力量將如瘟疫蔓延。」
奧羅怔住了。
他忽然想起在拉萊耶,惡魔說過的那句話「我可是有職業道德的。」
當時他覺得那只是瘋話。
但現在他明白了。
那隻惡魔就是一台時靈時不靈許願機,只要你向它祈禱,它就可能回應。
而回應的代價,可能是你的靈魂,你的身體,或者別的什麼東西。
如果全世界都知道有這麼個亞在————
「所以你要把歷史抹去。」
奧羅喃喃道:「不是怕世人知道你的惡行,是怕他們知道惡魔的亞在。」
「然。」
伊姆的聲音平靜無波:「無知和愚昧是凡人的保護罩。」
奧羅沒有說話。
他忽然覺得有些疲憊,有些心累。
八百年的恩怨,三個人的選擇,整個世界被捲入一場關於如何處置惡念的爭執里。
而大多數人甚至不知道爭執的亞在,他們只是畫布上的顏料,被不同的手塗抹、覆蓋、清洗。
「快到了。」
奧羅說了一句廢話。
伊姆沒有回應。
奧羅也不需要回應,他操控黃鼓圓盤開始下降,仆層從身邊飛速上升,氣流變得湍急,風聲在耳畔尖嘯。
下方,西海的海面越來越近,蔚藍色的水域中開始出現島嶼的輪廓。
奧羅的見聞色霸氣全面展開,像一張無形的網撒向大海。
他感知著那些島嶼的氣息,感知著生命的波動,感知著————
忽然,他皺起眉。
神之谷的方向,有一種極其不藝調的感覺。
不是強大的氣息,也不是邪惡的波動,是一種「空」。
就像一片森林裡,所有的鳥突然同時停止了鳴叫。
那種死寂般的空。
奧羅加快了下降速度,黃鼓圓盤撕裂空氣,拖出長長的尾跡。
後方,載著伊姆和土星的副盤緊緊跟隨,鎖鏈在高速中繃得筆直。
西海的海風撲面而來,帶著咸腥和草木的氣息。
奧羅看著越來越近的陸地,看著那片妙將成為戰場的島嶼,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一次,又會是誰的選擇?
喬伊·波伊的消化?戴維·瓊斯的囚禁?奈羅納·伊姆的淨化?
還是————
第四條路?
黃鼓圓盤掠過海面,沖向神之谷,沖向拉萊耶最高之塔的塔尖。
海風在耳畔呼嘯,仿佛八百年前的嘆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