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催生
奉天門的早朝鐘聲散盡，文武百官依次退去。
「崔相，崔相留步！」
王尚書眼疾手快，三步並作兩步追上走在最前頭的崔政，一把拽住他的袍袖，不給他走。
「咱說句私話，我昨兒聽家裡的小廝嚼舌根，說福安郡君要進東宮做良娣了？您給個準話，這事兒是真的不？」
「誰說的？那個爛舌頭傳的謠言，我撕了他的嘴！」
崔政腳步沒停，胳膊一甩，把袖角從他手裡掙了出來，語氣帶著火。
王尚書愣了愣，又趕緊跟上，壓著聲音問道：「謠言？不能吧崔相？我聽得真真切切，說是太后親自選定，除了福安郡君，還有昌平縣君也被選中了。」
「你都說是太后選的了，太后能做陛下的主？還是能做太子的主？這父子倆簡直是任性妄為到了極致！」
崔政語氣相當不滿。
話里的委屈，只有崔政自己清楚。
前些日子，他特意找了個機會，私下問過北雍帝，提了太子納良娣的事。
他的嫡孫女崔令儀，無論家世，相貌，那都是拔尖的。
本想著太子妃定了，他的孫女可以入東宮做良娣了，結果北雍帝輕飄飄一句「太子暫無納側妃之意」，就把他給打發了。
當初蕭璟臻一意孤行要與南楚和親，且非要謝靈淮做太子妃，崔相本著疼愛自家外孫，不忍與蕭璟臻起嫌隙，就咬牙讓步了。
謝靈淮雖占了太子妃之位，可他終究是男兒身，不能替皇家開枝散葉，太子的嫡長子出自誰的腹中，那便就成了頭等大事。
崔政肯定不會放手，太子的嫡長子必須出自崔家。
如今倒好，他什麼都依了，太子卻不肯納妃了，連北雍帝也與他打起了太極。
崔政有種被父子倆耍弄的感覺。
他如何能不氣。
「那……那總不能就這麼拖著吧？崔相，太子今年都二十了，豈能真的不置側妃？」
王尚書眉頭一下緊緊鎖起來，「這太子不納妃，皇嗣從何而來？那南楚的……他能……生？」
王尚書這話一出，崔相腳步「噔」一下停了，轉過身，用一種看白痴的眼神看著他，音調高了起來。
「生個屁啊！你糊塗了不成，從古至今，你見過那個男人能生娃娃的！虧你還是個尚書，真他娘丟人現眼！」
往外走著的官員們，聽了動靜，個個都放慢腳步，豎起耳朵聽。
王尚書張了張嘴，半晌不說話。
可不是嘛，男人哪能生娃？
太子不肯納妃，這子嗣終究是個大事啊。
王尚書也不惱，他緩了緩，語氣變得焦灼。
「那可不行啊，崔相！太子是國本，豈能無後？本官這就上奏本，催催陛下。太子本就年紀不小了，崔相，您是不知外頭都傳些什麼難聽的話……」
「什麼話？你說！嚼得什麼舌根？！」
王尚書左右看了看，見四周的官員都走遠了，才上前一步湊到崔相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氣音。
「都說……都說太子不行，沒法孕育子嗣，所以才不肯納妃，怕丟了皇家的臉面……」
「放他娘個屁！」
崔相頓時火冒三丈，沒控制住音調，嚇得旁邊路過的內侍趕緊低著頭跑開了。
「誰傳的這話？有種站出來，看老夫不扒了他的皮！簡直是大逆不道！」
王尚書兩手一攏，往袖管一插，揣著手，輕嗤了一聲。
「誰傳的？」
「崔相，這話如今在整個天京城，街頭巷尾都傳瘋了！茶肆里的說書先生，酒樓里的酒鬼，就連巷子裡的乞丐，都在嚼這個舌根，攔都攔不住！」
崔相立在原地，臉上的火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他緘默片刻，緩緩開口，語氣堅定對著王尚書說道：
「你聽著，回去之後，多聯絡些世族官員，越多越好，咱們一起給陛下上奏本，就一個意思，催生！」
「咱們必須逼著陛下下旨，讓太子趕緊納妃置妾，生下皇嗣。」
王尚書連忙點頭。
「哎！我也是這個意思。」
「咱們世代輔佐皇家，皇家子嗣興旺，咱們這些家族才能安穩。太子無後，不光是皇家的事，更是咱們所有世家的事，哪能眼睜睜看著太子這麼任性下去！這事兒，我一定辦妥！」
崔相緩緩轉頭，目光望向東宮的方向，神色複雜凝重。
蕭璟臻是他的外孫，自小看著長大，疼愛之情自不必說。
可疼愛歸疼愛，蕭璟臻是太子，是儲君，是將來要撐起北雍江山的。
儲君的婚事，子嗣，從來都由不得他自己做主。
而是關乎國祚延續，天下安穩的大事，容不得他半分任性，也容不得他徇私偏袒。
關於太子子嗣一事，終究被堂而皇之地擺上了台面，成了不得不議的國本要務。
天未亮，李太后便遣了宮中的掌事公公，請北雍帝朝後移步仁壽宮敘話。
北雍帝到了仁壽宮，太后屏退左右，獨留母子二人相對。
殿內焚著上品安神檀香，青煙裊裊繞著鎏金香爐升騰。
李太后端坐在軟榻上，指尖輕輕叩著雕花扶手，節奏不急不緩，開口就直奔主題，不繞半分彎子。
「皇帝，今日哀家叫你來，不為別的，只為太子的事。」
北雍帝手中茶盞一頓，心知母親所指：「母后是說……太子子嗣之事？」
「正是此事。」
李太后輕嘆一聲，語氣里裹著幾分不滿，眉宇間儘是焦灼。
「這太子年紀不小了，又身居儲位多年。除了尚未及冠的譽兒，宗室里諸位親王，哪個膝下沒個一兒半女，看看人家趙王，都有兩女，且趙王妃又有了身孕。」
「太子倒好，別說開枝散葉，誕下皇孫，就連大婚都遲遲未辦。」
「這般光景，早已惹得朝野上下議論紛紛，難道要任由天下人譏笑我北雍儲君，行事乖張，不顧綱常，淪為他人笑柄嗎？！」
「如今外頭更是流言四起，甚至暗傳太子身有隱疾，生不出子嗣，不堪為儲。這般非議，若是愈演愈烈，勢必動搖儲位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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