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野路子

  貝雪梔之所以來到主桌,本就是特意衝著劉莉娜來的。

  剛才劉莉娜當著一眾太太的面,輕描淡寫貶低陳豪,說他年少漂泊、根基欠缺、處處不足。看似溫和,卻字字藏刀,帶著輕視與否定。

  她可捨不得讓陳豪受半點委屈。那她就要親手撕碎劉莉娜虛偽的體面。

  現在陳萱也來了,帶著那種「我要揭穿你」的篤定,像一把主動遞到她手中的鑰匙,正好對上了那把鎖。

  來的好,不如來的巧。

  貝雪梔心底淡淡冷笑一聲:今日,她就要讓這對母女好好嘗嘗,什麼叫機關算盡、聰明反被聰明誤。

  她微微偏過頭,目光越過陳萱的肩膀,落在那幅山茶畫上——她看了它一整晚,已經不需要再看第二遍來確認它的每一個細節了。

  「這畫是你畫的?」

  陳萱微微抬了抬下巴,眉眼間帶著藏不住的自得與傲氣:「怎麼,你也懂畫?」

  貝雪梔淡淡地笑了一下:「巧了,我這個服務員啊,四歲就在畫案前學畫。」 她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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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這幅山茶畫,的確有功底,筆法很嫻熟,構圖也穩妥,該留白的地方留了白,該填色的地方也捨得用色。不是那種靠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就能畫出來的水平。」

  幾句誇讚,不空洞、不敷衍,精準點出畫作的可取之處。

  陳萱聽到這裡,嘴角的弧度微微提了起來,像被撓到了正好舒服的位置。

  劉莉娜借著貝雪梔的誇讚,不動聲色抬高女兒的身價:「萱萱從小便師從賀秋水先生,多年來日日苦練,確實花費了不少心思。貝小姐能一眼看出其中門道,看來也是懂行的內行人。」

  一旁的梁太太語氣滿是驚訝:「賀秋水啊,那可是當代畫壇的泰山北斗級人物!能得他親自教導,萱萱這孩子的機緣,真是旁人比不了的。」

  周圍的幾位太太紛紛側目,眼底的讚許更濃,先前微微偏移的風向,再度穩穩落在陳萱身上。

  滿堂誇讚聲中,陳萱的笑意愈發明艷,矜貴姿態拉滿,全然沉浸在眾人的追捧之中。

  貝雪梔等陳萱嘴角那道弧度已經足夠舒展了,才開口,

  「不過呢,功底歸功底,手法歸手法,離『畫好了』還差幾步。」

  她微微偏過頭,目光從那幅山茶花上收回來,落在陳萱臉上:「你這幅山茶,遠看構圖規整、氣場十足,足夠唬住外行。可近觀便會發現,整幅畫早已散了氣韻。」

  她字字精準,直擊要害:「花瓣層層疊色的邊緣,大面積輕微洇染,這不是刻意追求的水墨肌理,是落筆急躁、控水不穩,耐心不足的痕跡。」


  「山茶葉脈走向過於扁平刻板,草木自有向陽生長的自然張力,你落筆太過拘謹、束手束腳,刻意追求規整,反而失了花木本該有的靈動生機。」

  「最可惜的是枝頭那枚花苞。」貝雪梔目光銳利,一語戳破核心,「筆觸反覆收放三次才徹底落定,落筆猶豫、力道不均,足以說明你作畫之時,自己心底都沒有想好,這朵花究竟是含苞待放,還是肆意盛開。心不定,畫便無魂。」

  一番點評條理清晰、句句有據,從控水、構圖、氣韻到心境,層層拆解,精準戳中畫作所有瑕疵。

  劉莉娜臉上得體的笑意瞬間一僵,強行維持著表面的從容。

  而陳萱早已臉色發白,瞳孔微縮,死死盯著貝雪梔,險些當場失態:「你……」

  「哎?我還沒說完呢?請注意聆聽的藝術。」 貝雪梔輕輕抬手,從容打斷她的話,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場,

  「畫畫最忌心浮氣躁。急著出成品、急著獲誇獎、急著把作品掛在頂級宴席上博取眼球、撐足門面,是學畫之人最大的大忌。」

  她目光清淡,淡淡反問:「我想,賀秋水大師應該也教過你吧?」

  陳萱被她一激,心底的怒火與不甘徹底翻湧上來:「貝雪梔,你不要在這裡危言聳聽,賀老師教了我這麼多年,他都沒說過我畫得有問題,你一個——你憑什麼來評價我的畫?」

  她原本想說「你一個服務員」,可那三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被旁邊梁太太投過來的那一道目光擋了一下,她臨時換了一種說法,語氣裡帶著那種「你到底有什麼資格」的質問。

  旁邊幾位太太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了一下,像左右搖擺的風向標,默默權衡著兩人的底氣與分量。

  貝雪梔坦然對上陳萱的目光:「學畫一道,世上最可怕的從不是畫技不精、功底不足,而是弊病纏身,卻無人敢直言點破,任由自己活在吹捧的假象里,止步不前。」

  陳萱胸口起伏:「所以你覺得,你比我更懂畫畫?」

  話音未落,身側的劉莉娜已然迅速抬手制止了她。

  劉莉娜深諳場面分寸,清楚再讓陳萱爭辯下去,只會愈發失態,把自己逼得毫無退路。

  陳萱滿心憤懣不甘,轉頭看向母親,見劉莉娜眼神堅定,只能硬生生壓下滿心怒火,抿唇閉嘴,眼底卻依舊盛滿不服與怨氣。

  劉莉娜重新掛起溫和得體的笑意,看向貝雪梔:「多謝貝小姐悉心指教。我們家萱萱平日裡被眾人慣壞了,聽得誇讚太多,確實需要你這般直言點醒,才能穩步進步。」

  她看似道謝,實則悄然試探,話鋒順勢一轉:「聽貝小姐點評畫作頭頭是道、句句專業,想必絕非紙上談兵。不知貝小姐師從哪位大家,出身何處?」


  這一問,精準刁鑽,暗藏陷阱。

  只要貝雪梔答不出名門師承,方才所有的點評與底氣,都會變成狂妄自大、班門弄斧。

  像一個人被問到某件她已經很久沒拿出來提起的事情,貝雪梔不自覺地露出的一點溫和:我沒什麼大師,我爺爺教過我幾年。要說起來,我算是野路子。」

  她故作輕淺地自嘲,姿態放得極低:「我耐性也不足,學藝不精,年少時還總偷懶貪玩,算不得正經學畫之人。」

  越是謙遜,越暗藏鋒芒。

  話音微頓,她抬眼再度看向陳萱,淡淡補了一句:「不過我雖然畫得不好,眼界還算清明,最是看得懂畫,也看得透人心浮躁。」

  果然,這話一出,剛剛被強行壓下火氣的陳萱,瞬間再度被點燃怒火。

  「既然只是野路子,沒有正統師承,那你憑什麼底氣這麼足,隨意指點評判我的畫?」

  眼看陳萱徹底沉不住氣、落入圈套,劉莉娜眼底掠過一絲隱晦的精光,當即再度出聲制止,笑著打圓場,順勢拋出早已備好的棋局:「萱萱,你要謙虛一點。」

  她笑意溫和,實則步步為營:「今日機會難得,既然貝小姐眼界獨到、功底深厚,不如現場提筆,讓我們萱萱好好開開眼。」

  「這孩子平日裡聽慣了吹捧,最是浮躁,正好借貝小姐的手筆,刺激她一番,讓她真正明白何為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也好踏實進步。」

  劉莉娜今日早備好筆墨紙硯,就是想當眾展示陳萱的畫技,暗中碾壓初歸家門、毫無背景的陳豪。

  一直苦無機會。

  如今貝雪梔主動跳出來點評畫作,恰好是送上門的絕佳機會。

  在劉莉娜看來,貝雪梔自曝是無門無派的野路子,即便幼時學過幾年畫,也終究是業餘水準。只要現場提筆,必然漏洞百出、破綻盡顯。

  到時候,不用她多說一句,眾人自然會看出高下,貝雪梔今日所有的底氣與鋒芒,都會淪為笑話,反而會徹底襯托出陳萱的正統功底與大家氣度。

  話音落下,她側身微微示意。

  一旁等候多時的侍者立刻上前,端著托盤穩步走出。

  托盤之上,鋪著一方質感細膩的半舊墨色毛氈,毛氈規整壓著一方溫潤端硯、一支上好紫毫筆、一塊陳年松煙墨,旁側擺放清水瓷碟與一疊平整乾淨的上好宣紙,一應俱全、規整完備。

  陳萱看見筆墨道具,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亮光。

  寫意花鳥,本就是她最擅長、最拿得出手的絕活。

  她曾在無數小眾圈層宴席上提筆獻藝,次次驚艷全場,收穫滿堂誇讚,是她引以為傲的加分項。

  陳萱心底暗自較勁,眼底盛滿自負。

  待會兒落筆成形,她一定要讓這個口出狂言、不知天高地厚的「酒店服務員」好好看看,什麼是正統師承的真功底,什麼是真正的大家畫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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