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打擾到了別人的幸福
外公和木拂溪拉著陳盈一起,給小朋友分發,每人兩盒牛奶,一包餅乾。
陳盈站在樹蔭底下,看著眼前排隊領牛奶和餅乾的孩子,在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完全不明白外公為什麼非要拉她來做這種事。
在她的認知里,這些東西僅限於」能填飽肚子」。她吃的那些日本生巧、法國馬卡龍、瑞士手工軟糖——隨便一盒的零頭都比這幾箱牛奶貴。
她吃的時候還是挑挑揀揀——太甜的不碰,熱量太高的咬一口就放下,包裝不夠精緻的連拆都不想拆。
外公和木拂溪站在紙箱旁邊,一人負責拆箱,一人負責分發。每發完一組,孩子都會認認真真說一句」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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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陳盈覺得那只是出於禮貌。
——這種難吃的東西,誰會真的喜歡?
——小孩子嘛,別人給東西,不管喜不喜歡都要說謝謝。
她一抬頭,就看到一個叫「小草」的小男孩,大概七八歲的樣子,他拆開那包餅乾,放進嘴裡,嚼得很慢很慢。
陳盈等著他皺眉頭——等著他露出」好難吃」的表情,然後偷偷把剩下的丟掉。
小孩子都這樣,她就是這樣,每次收到不合口味的零食,都是當面說謝謝,轉身就扔進垃圾桶。
果然,陳盈看到「小草」把剩下的大半包餅乾封好口,拿在了手裡。
陳盈忍不住小聲問他:」你也覺得不好吃?對嗎?」
「小草」搖了搖頭,眼神乾淨又認真:「我要留著慢慢吃,萬一以後就沒有了呢。」
蟬在頭頂的梧桐樹上沒完沒了地叫。
熱汗順著陳盈的後頸往下淌。
陳盈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悶悶的。
她下意識從包里掏出一包進口薯片,想遞給「小草」,手腕卻被木拂溪一把按住,又輕輕塞回了她包里。
陳盈不解地抬頭,可昨晚被姐姐收拾的記憶還歷歷在目,她終究沒敢多問。
木拂溪從箱子裡拿起一包普通餅乾,塞到她手裡:「想多給他一份,就給這個。」
陳盈點點頭,把餅乾遞了過去。
「小草」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盛滿了星星,大聲說:「謝謝姐姐!」
她看著男孩臉上純粹的笑,自己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那一瞬間,陳盈忽然就不覺得這個地方難聞、難熬了。
她抬頭望去,不遠處木拂溪已經帶著幾個小朋友玩起了老鷹捉小雞,笑聲飄得老遠。 外公慢慢走到她身邊,聲音溫和:「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兒童福利院啊。」 陳盈隨口答。
「這裡,是你姐姐小時候待過的地方。」
陳盈猛地愣住了——姐姐…… 是在這裡長大的?
外公看著她詫異的臉,又問:「知道你姐姐為什麼不讓你把進口零食給他們嗎?」
「為什麼?」 陳盈滿臉困惑。
「這個問題,留給你自己想。」 外公拍了拍她的肩膀,沒有再多說。
這時木拂溪在遠處朝他們招手:「外公!盈盈!快來一起玩啊!」
「來啦!」 外公高聲應著,拉起陳盈的手,「走,盈盈,陪外公玩玩去。」
那天下午,陳盈當起了 「老母雞」,排在隊伍最前面,外公扮老鷹,身後跟著一串大大小小的孩子。
從一開始的嫌棄,到後來放開了笑、放開了跑,尖叫聲、歡笑聲灑滿了整個小院。
陳盈本就是個心底柔軟的好孩子,只是被劉莉娜的糖衣炮彈迷了路。家人伸手拉一把,用真心暖一暖,她就能穩穩噹噹地走回正道。
從福利院回來的那個晚上,陳盈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了很久。
她想不通為什麼不能給孩子們更好的零食,甚至還賭氣覺得,姐姐和外公也太小氣了。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推翻了 —— 家裡根本不缺這點錢,外公和姐姐從來都不是小氣的人。
那到底是為什麼呢? 她望著窗外的月亮,想了一整夜,也沒能想出答案。
可心裡有什麼東西,已經悄悄不一樣了。
……
第二天,外公又帶她們去了敬老院。
院子裡的老槐樹遮著大片陰涼,木拂溪大大方方站在場中央,給老人們唱了一段《沙家浜》。
「壘起七星灶,銅壺煮三江……」
字正腔圓,氣韻十足,完全沒有平日裡的清冷模樣。
陳盈看得眼睛都直了。她從來不知道,姐姐居然還會唱京劇。
周圍的老人們臉上全是慈祥的笑意,時不時跟著拍子輕輕點頭。
那一幕像溫水浸過心底,讓陳盈心裡泛起一陣說不清的觸動。
敬老院裡,有一個穿著旗袍的李奶奶,打扮的很精緻乾淨。
她帶著陳盈和木拂溪去她的房間參觀。
陳盈走進去,第一眼看到的是窗台上的那隻包。
她愣住了。
喜馬拉雅鱷魚皮,玫瑰金鑲鑽五金件,全球限量三隻。她在一本拍賣行的圖冊上見過,封面就是這個包——當年拍出二百四十萬。
那隻包就這麼隨便地放在窗台上,包口微微敞著,露出半包紙巾。
」李奶奶,這……」陳盈的聲音卡住了。
李奶奶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笑了:」哦,那個啊,幾十年了。」她走過去,把包拿起來,」偶爾背一下,裝裝紙巾,挺好。」
陳盈腦子裡嗡地一聲。
——二百四十萬的包!
——全球限量款!
——裝紙巾?
李奶奶那個語氣,像在說一個普通的帆布袋。
」你不心疼嗎?」陳盈脫口而出。
李奶奶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幾分意外,又像早就看穿了小姑娘的心思。
她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我以前住別墅的,衣帽間裡擺的全是這些東西——包、首飾、古董,每個月光保養費就夠普通人吃一年。」
李奶奶眯了眯眼:「我年輕的時候也和你一樣,以為有了這個包,就有了全世界。」
「後來才知道啊,再好的東西,只要不是自己覺到,悟到的,別人給了你,你也接不住。這些浮華玩意兒堆多了,人反倒容易變得傲慢、膨脹,忘了自己是誰。」
她話音落下,猛地睜開眼,從老花鏡的上框外看向陳盈,雙掌向身體兩側張開:「上帝讓其滅亡,必先讓其瘋狂!」
說完,她停在空中的兩隻手猛地收攏,像拍死了一隻蟲子。
陳盈被她的動作嚇得往後躲了一下。
木拂溪連忙把手搭在老人家的後肩上,輕輕按摩:「李奶奶,你就別嚇唬我妹妹了。」
李奶奶笑著回頭看了一眼木拂溪:「可惜啊,我年輕的時候不懂這些,等我懂的時候,已經住在了這裡咯。」
木拂溪繼續緩緩按摩:「李奶奶,住在這裡不是也挺好的嘛,至少有吃有喝,還有人陪你說話。」
李奶奶認可的點頭:」現在這間房,二十平,窗外有棵樹,早上能聽見鳥叫。隔壁屋的老太太每天下午來找我打橋牌,那老傢伙,每次輸了都賴帳,哈哈……」
她說著就笑了,眉眼間全是踏實的煙火氣,半點看不出當年揮金如土的模樣。
……
從敬老院回來沒幾天,陳盈收到了福利院寄來的感謝信,裡面夾著一張蠟筆畫。
是那個叫小草的男孩畫的:一棟小房子,旁邊一棵歪歪扭扭的樹,樹下站著個穿藕粉色連衣裙的女孩,頭上還畫了個閃閃發亮的公主冠。
畫紙空白處,用鉛筆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 —— 謝謝神仙姐姐!
陳盈看著那幅畫,突然笑出了聲。
她收過那麼多禮物——每一件都包在精緻的禮盒裡。可從來沒有一件禮物,讓她覺得自己」被需要」、被信任,值得被分享。
……
聽松園的書房裡,陳盈的回憶告一段落。
陳豪靠在椅背上,笑著搖了搖頭:「你這小丫頭片子,也就是我姐和外公能治住你。換個人,還真拉不回來。」
貝雪梔坐在一旁,聽得心裡軟乎乎的,轉頭看向陳盈,好奇地問:「所以那時候你想明白原因了嗎?為什麼不能給小朋友進口零食?」
陳盈點點頭,語氣認真了不少:「這麼多年了,我當然想明白了,不過不能只是我一個人想,現在輪到哥哥和嫂子想了,你們說,為什麼不能給小草進口零食。」
陳豪低頭淺笑:「想考我?」
木拂溪笑著開口:「小追,我也想知道,你們有什麼不一樣的見解?」
陳豪往沙發後面靠了靠,字字真切:「有一個詩人曾說:「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不曾見過太陽,然而陽光的出現,讓我的荒涼,變成了更新的荒涼。盈盈隨手遞出去的進口零食,是多少人一輩子都見不到的產品。」
木拂溪臉上露出讚許的目光,轉頭看向貝雪梔。
貝雪梔也毫不示弱的開口:「盈盈以為的好心,其實已經打擾到了別人的幸福。」
陳盈一臉驚訝:「哈,怎麼你們都懂啊,我可是想了一個暑假,才想明白的。」
大家都哈哈哈大笑,陳盈倒進木拂溪懷裡,自己也笑個不停。
木拂溪臉上露出讚許的目光:「小追,雪梔,你們可真讓我刮目相看,現在我完全不用擔心,你們會被劉莉娜迷惑了。」
陳豪語氣沉了沉:「放心吧姐,我回來了,一定讓她露出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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