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登神

  第625章 登神

  地上的眾人仰頭看著天上血腥的廝殺,就是最遲鈍的人也該察覺到了,這是登神的較量,幾無和解的可能。

  明明宇文泰化成的巨龍挾忠於他的人之志能壓著對方打,可眾人還是下意識覺得有些不對。

  哪裡不對呢?

  唯有身處戰場中心的宇文泰敏銳地意識到了什麼,一股強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滑過他的心臟。

  怎麼可能————這不速之客雖然在被自己壓著打,但他的力量————似乎還在增長!

  在自己狂風暴雨般的轟擊下,那條龍每每好似都是絕境,但偏偏又都能熬過來。

  宇文泰實在太謹慎了,面對反常反攻過來的黎誠,他沒有選擇冒進擴大勝勢,如果是正常對敵,這份謹慎沒有任何問題,但現在卻反而給了黎誠消化記憶喘息的時間。

  他在逐步變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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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不能再等了,就是他有什麼底牌,自己也要全力出手了!

  「吼——!」

  宇文泰發出一聲夾雜著驚怒的咆哮,試圖用更狂暴的攻擊壓下這令他心悸的異變。

  舌劍便帶著斫斷萬物的氣息斬向黎誠!

  這是宇文泰目前為止最竭力的一擊,他不再留手,不去思考對方可能留下的後手。

  黎誠心底微微一嘆,知道這一合他是絕躲不過了,但爭取的這些時間也勉強夠了,離自己徹底吸收那些記憶也不過是咫尺之間!

  如果自己能熬過這一招,拖延最後這點時間,等自己全然接收那些記憶,那雙方便攻守易型。

  如果不能,今天或許真要剛剛醒來便隕落!

  舌劍划過他的身軀,將赤龍硬生生從中斬斷!

  鮮血狂舞,狂龍在天被一分為二!

  在嗤啦聲中,大片的龍鱗帶著血飛濺,被腰斬的劇痛讓他的龍軀劇烈抽搐。

  黎誠怒吼一聲,兩截身子驟然冒出無數觸手般的血肉,彼此咬合鎖死,要將身子重新接續上。

  「爾敢!」

  但宇文泰豈會給他這個機會?

  他見勢大好,狂嘯著以舌劍再攻,要將這勉強接續著的狂龍再度斫斷!

  黎誠一咬牙,身子一卷,又和方才虛張聲勢般朝宇文泰殺去。

  這次宇文泰全然不怕,高高舉起舌劍,要斬斷黎誠的龍頭,但他的餘光卻瞥見黎誠恍若無畏般迎著他的舌劍繼續衝鋒,朝他的龍首張開了嘴!


  不對!

  他也當有舌劍!

  宇文泰嚇得渾身冰涼,他大好優勢,絕無和黎誠換命的可能,當即硬生生止住舌劍,如水中蛇般靈巧地一轉,掙脫開黎誠的攻勢可預料之中鋒銳的舌劍並未出現。

  黎誠張口一吐,口中卻恍然無物!

  他本就沒有舌劍!

  黎誠並未從「蛇奴」、「蛟君」、「龍主」一步步蘊養舌劍,甚至於他本身根本不是以化龍恩賜為主,此刻化身狂龍,壓根不是以化龍恩賜的蟲豸為主體。

  宇文泰一看無有舌劍,便又知自己上當了,有些懊惱,卻也只能更兇狠地朝黎誠殺來。

  然而已經晚了!

  黎誠終於全然消化了那些記憶,儘管仍有不小的副作用,但他已經能夠全然將身心投入這場決定登神的廝殺之中。

  「吼—!!!」

  血身法相!

  他破碎的龍鱗血肉縫隙間開始流淌出實質般的紅色流火血氣,血身法相在下意識排斥他的龍軀。

  「既是戰軀,何為他物!」

  這是屬於我戰鬥用的身體,血身法相也不過是我的神通,你既然是我的神通,就要為我所用!

  你有什麼資格教我不能控制我的身體,我的力量了?!

  黎誠好似一個瘋子,血氣籠罩著龐大的龍軀,他的軀體寸寸開裂卻又不斷癒合就連宇文泰也無法抑制這份癒合,因為它已經不屬於人神的恩賜了!

  它來自狂血煞!

  黎誠竟在硬生生拗轉血身法相不容他物的限制,他要打破這份限制!

  狂龍血肉生滅,宇文泰的豎瞳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驚駭。

  他不是凡俗,當然明白面前的對手在做什麼——

  這根本不是血身法相,可以說,他在基於血身法相推演創造另一種神通。

  一種更優秀,限制更小的神通。

  他難以置信地咆哮,這完全超出了他對力量本質的認知!

  對於生在有神世界的人而言,神的存在是物理規則,是實踐、理論自洽的規則。

  就像生在唯物主義世界的人,你有一天告訴他地球上有個地方,在忽略一切阻力的情況下,拋下鐵球會比羽毛更快—

  這會全然顛覆他對世界的認知。

  宇文泰的第一反應是荒謬——然後是被輕視的惱怒。

  臨陣突破?你在自尋死路!

  然而回答他的是更荒謬的現實,黎誠的身體不斷破碎又不斷癒合,而後者正以一種緩慢而又堅定的速度蓋過前者。

  世上許多事絕無「不可能」,只是眾人少了向權威挑戰的心氣—

  可黎誠不是生在這個世界,對他來說,這個世界的狂血煞恩賜不比九鼎來得更高貴,如果天堎鬼仙能創造出擊碎九鼎的功法,他又如何不能將狂血煞的恩賜徹底懾服消化?

  來來來!自己要繼承的面相既有天心之名,那我便要以己心代天心!

  我說你能用,那你就要能用!

  如果你不能用,我就反覆修改你,直到你能用為止!

  鏗—!!!!

  宇文泰持著舌劍狂攻,卻驚恐地發現無論自己斬斷他多少次,這狂龍恍如不死不滅般又能再度復原。

  那又如何?!

  宇文泰亦是梟雄,心念你恢復多少次,我便殺你多少次!

  「殺!殺!殺!!!」

  只可惜不過幾合後,黎誠的龍軀便不再崩潰,他看向宇文泰,渾身血氣凝結,在龍爪中凝成一柄狂悖的凶兵。

  這凶兵純由血氣鑄就,若輪鋒銳,不及舌劍,若輪堅硬靈性,不及稽古,但若輪起靈巧—

  那便是生來就有的臂膀,是黎誠的一部分!

  「我勝了!」

  黎誠高高舉起這柄凶兵,冷然開口。

  宇文泰全然不聽他的狂言,巨口一張,舌劍化作一道流光射出!

  鏗—!!!

  肉眼可見的衝擊波紋以兩柄兵刃碰撞點為中心瘋狂擴散,所過之處,光海如沸水般劇烈翻騰!

  快!無法形容的快!

  宇文泰只覺一股難以抵禦的巨力猛地侵入體內,那股力量狂野暴戾,蠻橫地撕扯著他的內腑!

  「呃啊—!!!」

  悽厲的龍吟響徹天地。

  「休想!」

  宇文泰發出困獸般的嘶吼,周身殘餘的灰白粉塵瘋狂燃燒,強行榨取著最後的力量,舌劍一轉,攜著萬鈞之力橫掃,逼黎誠回防。

  然而黎誠根本不為所動!

  他硬生生又受了舌劍一擊,赤紅龍軀鱗甲爆碎,血肉橫飛,甚至露出了森然的白骨,但他手中血氣兵刃也狠狠貫入宇文泰胸腹!

  有了血身法相,我血比你厚,傷害比你高,我就這樣和你以傷換傷,以命換命!

  「給我——開!」


  嗤啦—!!!

  令人牙酸的恐怖撕裂聲響徹雲霄。

  宇文泰那堅韌無比、由無數忠誠意志淬鍊的深青龍軀,竟被黎誠硬生生撕開!

  「不—!!!」

  宇文泰的慘嚎帶著無法置信的絕望和深入骨髓的痛苦,他龐大的身軀劇烈地抽搐著、

  痙攣著,被撕開的巨大裂口從前胸一直延伸到後腰,幾乎將他整個上半身剖成兩半!

  滾燙的龍血混合著內臟碎片,如同瀑布般從高天傾瀉而下,澆灌在下方早已被血浸透的大地上,發出嗤嗤的聲響,騰起腥臭刺鼻的蒸汽。

  深青色的光華迅速黯淡下去,宇文泰失控地向下墜落。

  光柱之外,整個戰場一片死寂。

  玉璧城頭,那八名揮舞魂幡的力士動作僵住,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驚恐與信仰崩塌的茫然。

  黎誠俯視著下方墜落的宇文泰殘軀,眼神忽然柔和了些—大抵是這幾年的記憶中有幾分慈悲他明白高歡已死,若宇文泰也死了,這世界又要大亂—

  便動了動龍爪,爪心向上,微微虛握。

  嗡!

  一點黑芒在他爪心亮起,光芒迅速拉伸、凝聚,化作一柄長矛!

  稽古!

  黎誠龍軀寸寸碎裂剝離,顯出赤裸的本體,而後他握著稽古,朝半空中的宇文泰擲去。

  矛尖精準無比地貫穿了宇文泰殘軀,衝擊力帶著那龐大的殘軀,狠狠地貫入大地之中。

  同時也把宇文泰送出了這片登神的光海—

  若宇文泰仍留在光海中,其本身必然拒絕不了天心光海的召喚,必然化為其中一部分。

  一切塵埃落定。

  宇文泰的巨龍殘軀,被細長的長矛貫穿,釘在大地上一他的龍軀也開始分解,露出披著鱗片的人身來,深青色的血液在身下匯聚成一片粘稠的湖泊。

  一代梟雄,西魏權相,登神之路的角逐者,以一種極其慘烈的方式,被釘在他曾試圖掌控的大地之上。

  儘管狼狽,但他還活著。

  宇文泰看著在光柱中緩緩飛起的那道身影,終究還是悲哀地嘆了口氣。

  他看出黎誠有所留手,故意沒有殺他,而現在的他就是再不甘,也沒有任何再戰的能力了——

  對手全然是個怪物,不僅領受了人神的祝福,還領受了狂血煞的恩賜,甚至還能將二者熔煉為一體,自己輸了,倒也不冤————

  只可惜了自己的算計。


  「乃天命也!乃天命也!」

  再看光柱中,貫穿天地的熾白光海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吸力!

  整個光海瘋狂地朝著核心聚攏,甚至於成了一個恐怖的漩渦!

  光柱本身的光芒急劇收縮、凝練,由貫通天地的熾白洪流,坍縮為一個懸浮在黎誠頭頂、不過丈許直徑的、無法形容其色彩的「源點」。

  而後落下,落入黎誠眉心。

  天心登神的異像並無歸鄉那般美好,它就這麼水靈靈地落了下去,重歸寂靜。

  無窮無盡的信息洪流和神性瘋狂湧入黎誠腦海,蜂擁而至的神性宛若浪濤,要吞噬黎誠的人性一饒是黎誠意志堅韌如鐵,此刻也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但他人性卻如磐石般巍然不動,狂躁的神性要剝離黎誠無所謂的情感,卻又反過來被黎誠的人性壓制。

  無數的情感自人性絲絲縷縷般滲出,將神性安撫,穩固,最終化為一體。

  人性與神性緩緩糾纏在一起,人性的情感無時無刻不在磨滅神性的無情,而神性的無情又讓黎誠本身的判斷能力直上一個台階。

  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

  黎誠當然有想過如何均衡二者,而他給出的答案就是如此一分割神性,以人性包裹,若人性過多,則以心尺自斬,若神性過多,便以人性壓制。

  二者在一陣狂亂後,終於達到了一個詭異的平衡——

  在平衡達成的那一剎那,黎誠便明白一均衡這東西,是一證永證的東西。

  只要能達成平衡,除非有外力影響,那便永遠能達成平衡。

  耳中歷史碎屑的提示音姍姍來遲,帶著人性化的祝福聲響起:「行者九黎」————

  不,應當說,行者神九黎」,恭喜您,您已成功馴服人性,您已成功馴服神性,您達成了人性與神性的均衡。」

  「您已登神。」

  黎誠緩緩睜開雙眼,低頭凝視大地。

  他的動作似乎有些滯澀,仿佛在適應權柄。

  黎誠微微舉了舉手,剛消失的光海又隨著他一念展開,鋪滿了整個蒼穹。

  他只覺體內的神性不再如以往一樣沉寂,而是能隨著自己的心意流動。

  其他人如何均衡的神性,黎誠不知道,但以黎誠琢磨出來的這種方法,他能以人性驅動神性,再以神性驅動自己的能力—

  被神性驅動的能力,其效果會比尋常能力強上不止一個台階。

  但並非所有人均衡神性都是採取的這種形式,不過黎誠覺得自己這個方案應該不算糟糕,畢竟塞巴斯特亞諾從未利用過神性,他均衡神性的方法絕不如自己。

  黎誠皺了皺眉,登神後的他感覺似乎敏銳了許多,忽然察覺到了些什麼。

  他踏著光海向天上走去,誕生於人心的天心光海將他向上托舉,他穿透了厚重的、依舊殘留著血腥氣息的鉛灰色雲層。

  眼前豁然開朗。

  七道身影站在雲層上,靜靜地看著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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