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歸來
第623章 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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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貫穿天地的光柱如活物般緩緩旋轉收縮,將戰場上蒸騰而起的斑斕光塵一一貪婪地吞噬進去。
就在這片吞噬一切的純白中,萬軍中兩個身影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托舉,緩緩升騰而起,懸於蒼穹隔空相對。
高歡和宇文泰遙遙對望。
高歡平靜又癲狂地看著對面的宿敵,這一刻,他等了四年不,或許更久!
從六鎮烽煙起,從洛陽宮闕傾,他就知道,這萬里河山容不下兩個霸主。
宇文泰看到了韋孝寬眼中的不解與悲憤,更感知到無數西魏兒郎臨死前不甘的嘶吼,但他覺得這些都是必要的代價。
此刻這貫通天地的光柱,才是通向終極權力的階梯!
若由高歡登神,只會帶來更深的黑暗,唯有他宇文泰才能重整山河,結束這綿延百年的亂世!
他遙遙看著高歡,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殺死他。
兩人對視,沒有言語,也不需要言語。
這是數十載血火紛爭的濃縮,是兩位梟雄以山河的未來為賭約的終極較量。
勝則生,敗則死。
彼此的目光里是黃河岸邊堆積如山的屍骨—是洛陽宮闕燃起的沖天烈焰——是虎牢關外鐵騎碰撞的震天巨響——是無數依附於他們的豪傑與百姓絕望或希冀的眼神。
如果單純用權力者的貪婪來思考這兩位,也未免有些過於片面了在紛亂的世間,他們總歸也有過或許天真的理想。
遭盡白眼的底層人,慣會用小混混般的騙人和胡亂發誓的手段,但高歡偏偏擁有與他出身不符的容忍與仁慈。
在關隴豪傑間行走的軍二代,本該像野草一樣堅韌豪邁,卻把自己活成了一架冰冷的政治機器。
所有的算計、隱忍、背叛、犧牲,所有的野心與或許曾經高尚的理想,都在這一刻凝聚成最純粹、最原始的殺意!
整個戰場仰望光柱中那兩個身影,只剩下本能的顫慄與臣服。
「吼—!!!」
仿佛凝固的時間驟然被一聲非人的咆哮悍然撕裂。
高歡身形一擺,身體在熾白光芒中劇烈扭曲膨脹!
玄甲瞬間崩碎,皮膚撕裂,肌肉纖維瘋狂增殖、虬結。
他的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爆響,身子節節拔高,暗紅色的鱗片從撕裂的血肉中瘋狂蔓延!
整個頭顱拉長變形,尖銳的犄角刺破額頭,帶著淋漓的血肉伸向天空,粗壯的巨尾只是隨意橫掃便帶起撕裂空氣的尖嘯。
轉瞬之間,一條恐怖的血肉巨龍便盤踞在光海西側!
幾乎是同時一「昂!!!」
宇文泰也嘯叫出驚天動地的龍吟他的身體同樣在令人窒息的強光中發生著恐怖的蛻變。
戰鼓般的心跳泵動著巨龍粘稠的血液,他的脊骨生長拉長,骨骼如最精密的儀器般與肌肉旋轉鎖死。
最終也化為一條血肉巨龍。
不同於高歡那暴虐的暗紅,宇文泰所化的血肉巨龍呈現出冰冷的深青色,鱗片邊緣流轉著森冷的寒芒。
一赤一青,兩條由凡人之軀在「天心」大祭催化下再度升格的血肉巨龍,便在貫穿天地的熾白光柱中,猛地咆哮著糾纏在一起。
從史官開始記敘歷史以來,這就是他們夢寐以求的場景一這是必將連著史官的名字一同留名於青史的傳奇對決!
它是真正決定整個世界走向的對決!
兩條象徵著北方大地最高權力的巨龍象徵性試探一番,立刻徹底放棄了技巧,進入了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
它們在熾白的光海中心翻滾、撕咬、碰撞,每一次爪牙相交都不死不休!
「宇文黑獺—!!!」
「賀六渾——!!!」
這場鏖戰持續了足足半個時辰,無數聲咆哮聲此起彼伏,終於二人終於要分出勝負了——
幾番鏖戰後,高歡的咆哮聲中帶著刻骨的怨毒,他身上的暗紅鱗甲碎裂大半,露出底下焦黑翻卷的血肉,一隻龍爪扭曲變形,就連龍角也斷了一根。
但宇文泰也好不到哪裡去,龍軀心臟處被撕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幾可瞧見裡頭脈動的心臟,險些被高歡直接撕裂。
又是一次兇悍的對沖—一而這次,戰了足足半個時辰的高歡終於露出了破綻!
因為失去了心尺,稍有冒進的高歡爪中舌劍被宇文泰以指爪卡死!
在這種級別的戰鬥中,這幾乎是致命的破綻!
在那一霎,宇文泰便立刻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龐大的龍尾抽空掃中,高歡龐大的龍軀翻滾著向光柱外墜去!
機會!
宇文泰眼睛一亮,張口一吐,也拔出了自己的舌劍!
「結束了!」
高歡眼中暴虐的火焰瞬間被巨大的驚恐取代他看到了死亡。
他想要扭動身體凝聚力量防禦,但重傷的身軀和透支的意志讓他終究還是慢了一瞬!
噗嗤——!!!
深青色的舌劍如同燒紅的鐵釺,狠狠貫穿了高歡所化赤龍的胸膛!
鋒銳的舌劍從龐大的龍軀後心透出,滾燙的龍血噴涌!
「呃————啊————」
高歡劇烈地痙攣起來,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貫穿自己胸膛的舌劍,又艱難地抬起頭,看向宇文泰那雙冰冷的眼睛。
不甘、怨毒、憤怒————最終都化為一片死寂的灰敗。
而宇文泰還不饕足,舌劍一卷,便順著高歡的脊骨滑下!
胸骨——斷!
髖骨—斷!
骶骨——斷!
長龍幾乎被舌劍一分為二,那些血肉還想癒合,卻被宇文泰的血覆蓋污染一同為人神信眾,自有殺傷一脈相承之人的手段!
「賀————六渾————哈————」
高歡眼神開始渙散,他發出最後幾個模糊的音節,龐大的暗紅龍軀開始迅速崩潰、瓦解宇文泰猛地抽出舌劍,任憑高歡龐大的龍軀墜落。
好似被風吹散的沙堡,化作漫天猩紅的血雨和燃燒的餘燼,最終成為最大的那個光點,消融在意志光海里。
他傲然懸浮於光海之巔,龐大的深青色龍軀傷痕累累,卻散發著無上威嚴。
第八面相「天心」之位,終屬他了。
他目送著高歡龍軀崩潰瓦解,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感慨一不等他感慨了一熾白的光柱驟然向他收縮,無形的潮水沖刷著宇文泰的思考!
他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無限拔升,仿佛要融入這片天地,與這北方的山河同呼吸,與這戰場上的每一個意志碎片共鳴!
他要登神了。
「吾即————天心!」
宇文泰的聲音宏大而威嚴,響徹在在場所有人的靈魂深處,宣告著新的人神面相即將生誕。
就在宇文泰的意識即將觸及那終極權柄,即將完成最後升華的剎那一嗡!!!
整個貫通天地的光柱毫無徵兆地劇烈震盪起來,即將融入宇文泰靈魂的浩瀚能量驟然中斷,那股將他意識拔升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
「什麼?!」
宇文泰所化的巨龍猛地低頭,眼神中滿是錯愕與驚怒!
亞歷山德魯耳中再度響起歷史碎屑的提示音—
「面相容器—高歡,已經死亡。」
「面相容器——宇文泰,正在容納人神面相。」
「叮目前生誕大祭存在面相容器兩名,生誕大祭暫時停滯。」
「請殺死其他面相容器,以保證面相容器的唯一性。」
「面相容器——宇文泰。」
「面相容器——黎誠。」
驟然聽見熟悉的名字,亞歷山德魯難以置信地順著天上巨龍的視線看去,在光芒的角落邊緣,一個身影正一步一步堅決地走了進來。
他雙手合十,面容悲憫。
是個野和尚。
戰場所有的視線都瞧向了那僧人,之前見過這僧人的小兵何等震驚,扭頭想去找伍長,卻這才想起就在方才的戰鬥中,那位伍長已經倒在泥巴里,永遠地閉上眼了。
讓我們把時間稍微往回走些,走回幾分鐘之前,那兩頭巨龍尚還在廝殺,還未分出勝負的時候。
阿七看著天空上廝殺的兩頭怪物,看著恍若通天的光柱,身體抖得像篩糠。
「那是什麼東西————」
她看著天上的廝殺,看著那兩道如同神魔般的身影,只覺得自己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她只是個小毛賊,見過最厲害的人也不過是行走江湖的刀客,但那刀客縱有狂血煞之主的恩賜,在這毀天滅地的力量面前也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臭————臭和尚————」
她艱難地挪開目光,看向身邊的同伴,澀聲道:「這、這他娘的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還是我造孽太多出幻覺了?」
巨大的恐懼讓她語無倫次,大概只有用這種粗鄙的方式才能稍微宣洩一點。
——
覺明和尚站在她身前不遠處,枯瘦的身影在狂暴的光流和能量風暴中顯得異常單薄。
站在這裡,他好像想起了很多毫不相干的東西—但那些東西又籠罩在迷霧裡,仿佛某人故意不想讓他瞧見。
他沒有回答阿七的問題,只是仰著頭,目光仿佛穿透翻騰的光海,眼神卻並未聚焦在那兩條龍上。
無數碎片化的記憶在他腦海中瘋狂閃現。
善堂模糊的院牆—
那些面目不清的兄弟姐妹的名字白馬寺冰冷的僧錄冊頁—
阿七罵罵咧咧又生機勃勃的臉龐—
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假的?哪些是「那位」罔顧自己的感受,構建出來的虛假的記憶?
如果他的記憶是虛假的,是某人為了某個目的構造出來的,那他本人存在的價值是什麼?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巨大的虛無感攥住他的心臟,讓他一陣恍惚,整個世界的聲音都在離他遠去。
「喂!臭和尚!你倒是說句話啊!」
他終於聽見了阿七的聲音,阿七的聲音裡帶上了些哭腔—她小時候也常哭,那也是假的嗎?
那阿七的存在是真的嗎?亦或者是某人塑造出來的一個幻影,一個側面?
他怔怔地看著紅了眼眶的阿七,面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跑吧!快跑!」
阿七一咬牙,努力攔腰抱住覺明和尚,好像要嘗試著把他扛走,但總歸是力氣太小,連搬都搬不起來。
「阿七。」覺明和尚終於緩緩低下頭,輕輕拍了拍阿七的腦袋,他的眼神極其複雜,仿佛剛剛從一個漫長而荒誕的夢中醒來:「如果佛祖做錯了事,那該怎麼辦呢?」
「嗯?」阿七茫然地看著他:「那就糾正他啊!」
「對。」覺明和尚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要去糾正他。」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向前走,只道:「就算我們的人生不過是神只心血來潮寫下的劇本,是早已設定好的虛假軌跡————」
覺明和尚看著阿七驚愕的臉,又抬頭望向天心的海洋,那裡赤龍正在隕落。
「就算那尊高高在上、操弄命運的神明,是我自己遺忘的某個部分————」
「我也要讓他知道—
—」
他踏入了光柱中,正在登神的宇文泰頓時停了一戰場上逸散的意志碎片如同受到第二名君王的召喚,瘋狂地向他湧來,在他身上匯聚成一條絢爛的光帶!
「我不是他掌中隨意撥弄的玩物!縱使他是曾經的我!」
就在他踏入光柱的那一瞬間,他眼中最後一絲屬於「覺明」的溫和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以復加的堅決。
「那麼未來他必將為他創造的欺騙,付出代價!」
流光沒入光柱的瞬間,時間仿佛在此刻定格。
第三位面相容器——降臨。
覺明再度睜眼,已是換了人間—
他被光點托舉著騰空而起,以他為核心,第三條血肉巨龍在天穹上緩緩成型一眾人只見第一條赤龍隕落,第二條赤龍蜉蝣矯健騰空。
生誕大祭中止,直至這二者分出勝負!
而新的血肉巨龍的名字,卻絕非「覺明」,而是—
黎誠。
覺明就是黎誠,卻又不是黎誠。
黎誠從沉眠中睜開眼,半是感慨地嘆了口氣,呼出一口帶著腥風的氣息,龍睛落在不遠處雙眼冒火的宇文泰身上。
四目相對之間,黎誠便明了了自己當前的境遇。
第八面相的生誕麼?
顧不得思考太多,宇文泰已經持著舌劍朝這第三位面相容器殺來!
黎誠心念一轉,心尺定住躁動的龍軀,軀體一轉,兩條狂龍又廝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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