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風起

  第621章 風起

  血色的暮氣沉沉壓住玉璧城頭,晚霞仿佛是被看不見的巨手揉皺的什麼東西,滲出的殷紅浸染了整片曠野,濃得發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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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陽耗盡了最後一分氣力,掙扎著往西天的山巒間沉落,把那慘澹的光吝嗇地播撒在這片巨大的墳場之上。

  是的,墳場。

  昨日高歡和宇文泰的軍隊已經戰過一輪,留下的屍骸暫還未來得及打掃乾淨。

  與現實世界不同,這次宇文泰這邊有了李智靈,府兵改革更加絲滑迅速,導致他手上能用的軍隊數量較之現實歷史更多不少。

  或許是挾改革風雷之勢,又或者是出於其他需求,這次的主戰場並非單純是玉璧的攻防,而還有宇文泰主動出擊的環節。

  和尚的腳步踩下去,不是泥土的柔軟反饋,而是草莖被血痂凝住後那種粘滯的、破裂的咯吱聲,好似大地在骨血的重壓下痛苦呻吟。

  天地被浸透了,那種紅褐色仿佛成了它新的皮膚。

  昨日這裡還是生與死的絞盤,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烏鴉的啼叫成了最囂張的背景音,它們在凝固的血液和破碎的屍身上貪婪地巡遊、撕扯。

  死馬凸起的渾濁眼球空洞地映著天空,破敗的旗幟無力地垂掛下來,沾滿了黑紅的污穢,偶爾在風中痙攣般抽搐一下。

  覺明和尚和阿七站在一片稍高的土坡上,望著眼前這片修羅場。

  目光所及皆是屍骸。

  凍硬的、半掩在雪泥里的、肢體扭曲糾纏在一起的————

  無邊無際,一直延伸到玉璧城前頭第一道不深不淺的拒馬溝前。

  折斷的矛杆斜插著,殘破的盾牌四分五裂,死去的戰馬僵臥如石,傷口處流出的內臟在酷寒里凍成了紫黑的冰坨。

  「娘咧————」

  阿七瞧著這人間煉獄般的場景,倒吸一口冷氣,眼睛瞪得溜圓:「戰場我也去過,這次怎廝殺得這般駭人?」

  覺明和尚沒有回應,只是雙手合十,低低誦了聲佛號。

  他蠟黃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緩緩掃過這人間地獄的每一寸角落。

  「走,和尚!」

  在短暫的震驚後,小賊的貪婪瞬間壓過了恐懼,阿七拽了覺明的僧袍袖子一下,當先就朝著坡下的屍堆衝去。

  女孩的腳步在凍硬的血泥上踩得咯吱作響,輕快得不像走在死人堆里。

  「發死人財的機會可不多見!」


  覺明和尚默默跟上。

  「這邊!」阿七歡快的聲音在這片墳場有些格格不入:「這個穿得不一樣!精鐵甲,環扣是黃銅的,肯定值錢!」

  她興奮地搓了搓手,毫不猶豫蹲下扳動著那具穿鎖子甲的沉重屍身。

  死去的軍官被小心翼翼移開,露出下方那個更為年輕死去的士兵。

  那年輕士兵的眼睛尚未完全失去光澤,殘留著極致的驚恐和痛楚,直勾勾地望著天空。

  阿七像是沒看見那雙眼睛,手指靈巧而迅疾地摸索著軍官身上尚未完全損壞的鎖子甲邊緣。

  「還好還好,這層熟牛皮沒破!刀口子是偏的,就在肩頭撕開一塊————」

  她頭也不抬地咕噥著,飛快地用小刀割斷鎖子甲的繫繩,三兩下就把那整件帶血的皮甲剝了下來,捲成一捆,像對待尋常貨物一樣系在自己背後。

  覺明和尚走到近前,沒去管發死人財的同伴,只是蹲下身,伸出手把年輕士兵的眼睛合攏,輕聲誦念著往生咒。

  而阿七已在不遠處忙碌開了她像一隻靈活的鼬鼠穿梭在屍骸間,目標明確。

  對那些肢體破碎、鎧甲稀爛的看也不看,專挑那些鎧甲相對完整、衣料看著尚好的下手。

  動作也麻利得很:解甲絆,扯衣帶,摸索暗袋————

  有時能翻出幾個凍硬的干餅,一小袋粗鹽,或是幾枚磨損的銅錢。

  她甚至還從一個將領模樣的屍首手指上,硬生生擼下了一枚嵌著綠松石的銀戒。

  「哇————這麼有錢————」

  她對著天光仔細看了看這銀戒指,開心地收了起來,又轉向旁邊一具穿著東魏號衣的屍體。

  那是個年輕的兵卒,臉朝下趴著,背上一個碗口大的貫穿傷,邊緣的皮肉翻捲髮黑,早已凍僵。

  阿七費了點勁把他翻過來,剛要去解他腰間的皮帶,目光卻落在了他臉上。

  那張臉被凍得青白,眉眼卻意外地清秀,甚至還帶著點尚未褪盡的稚氣。

  他微張著嘴,像是在呼喊著什麼,又像只是最後一口未能吐出的氣。

  脖子上掛著一截粗糙的紅繩,末端繫著一小塊打磨過的石頭,形狀像顆歪歪扭扭的心。

  阿七的手停在了半空,她盯著那塊小石頭,又看看那張年輕的臉。

  這是誰送給他的呢?

  是他私定終生的愛人,還是互相戀慕的青梅竹馬?

  抑或是他的母親?他的妹妹?


  誰還在家裡記著他,念著他,等著他回家呢?

  可瞧見這屍體時的阿七曉得,他已經回不了家了。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

  「喂,和尚。」

  阿七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被風吹得有點含糊,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異樣:「你說我扒拉這些死人的東西————算不算造孽?」

  彼時恰有風吹過,風聲在屍山間穿梭,捲起細碎的雪塵。

  「掀起戰火,驅人赴死,那是野心者的罪業。在這戶山血海間,只為活下去而彎下脊樑,拾取一點活命的資糧————這債落不到你肩上。」

  他收回按在先前那具屍體上的手,站起身,目光平靜地投向阿七的方向。

  阿七的身體似乎微微放鬆了一點,沉默了幾息。

  她沒再碰那年輕士兵的腰帶,手指卻鬼使神差地伸過去,輕輕碰了碰他頸間那塊粗糙的小石頭。

  冰冷的觸感讓她指尖一縮。

  她飛快地收回手,在襖子上蹭了蹭,像是要蹭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嘟囔道:

  」

  也是,死人又用不著這些,埋了燒了也是白瞎,不如給我換點熱湯麵實在。」

  她站起身,不再看那張年輕的臉,目光重新開始搜尋更有「價值」的目標,只是動作似乎比剛才慢了幾分,心頭也多了點說不出的沉重。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和鐵甲的摩擦聲從不遠處傳來。

  一隊西魏士兵踏著血泥走來,個個面容疲憊,眼窩深陷,帶著廝殺過後尚未散盡的戾氣和麻木。

  他們沉默地開始收殮己方同袍的遺體,動作熟練一用簡易的擔架抬走,或用粗麻布包裹就地掩埋。

  他們自然也看到了坡上這兩個格格不入的身影—

  一個在死人堆里翻檢的女賊,一個對著屍體念念有詞的和尚。

  「和尚?」為首的老兵開口問。

  覺明和尚停止了誦經,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阿彌陀佛。貧僧見此地殺戮過甚,亡者甚眾,誦經超度,聊盡微薄之力,望能助亡魂解脫苦海,早登極樂。」

  老兵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和尚那張蠟黃的臉上停留了幾秒,又看了看那跳躍在屍體間的女賊,點了點頭。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揮了揮手,示意手下士兵繼續幹活。

  他身後的一個年輕士兵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忍不住低聲問那老兵:「伍長,就這麼不管他們了?萬一他們是探子————」


  老兵沒有回頭,彎腰從一具屍體旁撿起一支還算完好的弩箭,動作熟練地插進背後的箭囊里。

  他平靜地回應道:「是探子又如何呢?他們只瞧得見我們在打掃戰場,莫非我們累,東賊就不累了?」

  老兵重重嘆了口氣:「在這鬼地方,昨天死的是東賊,今天死的是同袍,明天————躺在這雪地里張著嘴的,興許就是你,就是我。」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覺明那單薄佇立的灰色僧影,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若真有躺在這冰天雪地里的那麼一天,能有個人肯為你念上那麼幾句經,哪怕只是個不相干的野和尚————心裡頭總歸沒那麼空落落的慌。」

  年輕士兵聞言張了張嘴,看著眼前地獄般的景象,再看看那個閉目誦經的枯瘦身影,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們刻意繞開了覺明和阿七所在的那一小片區域,沒有打擾也沒有驅逐。

  覺明仿佛對周遭的對話毫無所覺,他走到一處廝殺痕跡尤為慘烈的地方,地上倒著七八具屍體,有西魏的,也有東魏的,肢體交疊,死狀猙獰。

  他站定,雙手合十,眼帘低垂,繼續誦念《往生咒》。

  或許是有了士兵的肯首,這一次他的聲音稍微大了些。

  梵音並不太洪亮,卻隨著風聲在這片土地上一同遊走。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也小了些許,嗚咽的風聲里,仿佛摻雜進了另一種細微的、難以名狀的悲泣與嘆息—又或許是錯覺。

  就在覺明誦經的尾音即將消散之際,他的聲音突然毫無徵兆地頓住,合乾的雙手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

  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

  那雙平靜的眼睛驟然爆射出驚疑不定的光芒,恍若沉睡的佛像驟然睜開了金剛怒目。

  他掃視了一圈戰場,卻未曾發現自己這份感應從何而來。

  「喂!臭和尚!你發什麼呆?」

  阿七的聲音打破了他瞬間的凝滯。

  她已經收拾好了心情,又湊了過來,順著他的目光也朝四處張望,卻什麼也看不清:「怎麼了?」

  覺明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收回目光,眼中那驚悸的光芒迅速斂去:「我有種————好像有什麼東西要醒過來一樣的感覺————」

  玉璧城沉重的鐵門吱嘎作響。

  城門洞開,一輛蒙著青布的輦車緩緩駛出,車輪壓在濕滑的血泥路上異常平穩,車身寬大,前簾低垂,遮蔽住內部一切景象。

  拉車的是四匹高大神駿、通體烏黑的良駒,足見其中人的身份。


  車駕周圍沒有甲士開道,唯有八名身形如同鐵鑄的披甲騎士簇擁。

  他們的頭盔遮住了面目,每一雙緊握馬韁的手都戴著重鎧,映照著城門周遭麻木疲憊的士卒面孔。

  輦車駛向前線,車後跟著一片死寂的沉默。

  城牆上那些勉強清理出戰位的守城士兵倚著冰冷的牆垛,目光尊敬地投向那輛遠去的青布輦車。

  這輛安靜的、沉重的車駕,最終悄無聲息地停在了玉璧城外高崗邊一個臨時平整出的土台上。

  土台被昨日清理戰場的士兵草草堆起,尚未有足夠時間來種下青草。

  而土台的邊緣恰能俯瞰到下方那裡是昨日主戰場所在。

  「丞相,到了————」

  極低沉的通傳在騎士中傳遞,輦車的青布簾終於向兩邊分開。

  宇文泰彎腰踏了出來。

  他今日未著常服,而是換上了一身極其罕見的服飾不是明光甲冑,也非文臣錦袍,而是一領寬大的深青色法服,樣式極其古拙肅穆,大袖在微涼的山風裡沉重地垂墜。

  他頭頂未戴任何冠冕,取而代之的是一頂同樣是深青色、布料粗朴的逍遙巾,松松束住了髮髻。

  沒有侍衛上前攙扶,他一步步獨自一人走向土台邊緣。

  風不知怎地驟然緊了,鼓盪起他寬大的法服衣袍,更襯得他身形堅硬挺拔。

  一片死寂,唯有風號。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掠過土台下方,昨日震天的嘶吼似乎還在谷中無聲地震盪。

  終於,他抬起右手,手掌只是輕輕揮落。

  八名騎士默然轉身,從輦車後一齊搬出一個沉重的白陶大罐,罐口被浸滿桐油的厚厚桑皮紙牢牢封著。

  就算八人都是身經百戰的侍從,卻也顯出幾分吃力來。

  宇文泰扯掉封紙,示意眾人將罐中的粉末傾倒出來。

  粉末灰白,在土台邊緣被風捲起大片細密的煙塵,仿佛被什麼東西牽引著落入戰場。

  那不是穀物,也不是香料。

  一股奇異的、難以形容的氣息隨之散開,像是陳舊的泥土、被焚燒後的骨灰和某種深沉苦澀的中藥混成。

  那氣息所過之處,仿佛連盤旋的烏鴉也感到某種無形的重壓,陡然發出一陣不安的聒噪。

  八名侍從傾倒完第一罐粉末,又取出第二罐,同樣封得嚴實厚重,同樣傾倒,動作恭敬而機械。

  那幾隻徘徊的烏鴉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不好的氣息,撲稜稜地飛起,盤旋一陣,最終不情願地投向遠處迷濛的雨霧和層疊的荒山。

  「快了————」宇文泰看著下方,低聲道:「快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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