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困惑
第620章 困惑
「關鍵時候,還得看我呀!」
阿七甩了甩手,薄薄的刀片在她指尖翻飛跳躍,她輕輕一晃,那抹寒光便如雪花般消失無蹤,又不知藏到哪裡去了。
「喂,臭和尚,你怎麼不說話?啞巴了?」
天色已經不早了,月亮掛在枝頭上,兩人靠在石壁旁,點起了一堆火禦寒。
阿七湊近了些,故意用手指戳了戳覺明和尚的臉,有些狡黠地笑:「要不是本姑娘出手,你還在那群臭兵丁的牢里啃窩頭呢!還不快謝謝本姑娘?」
可覺明和尚只是微微低著頭,輕聲說:「你這些年果然在當賊。」
「怎麼說話的!」阿七杏眼圓睜佯怒道:「當賊怎麼了,當賊劫富濟貧不好麼?」
覺明和尚瞧著她有些惱,搖了搖頭道:「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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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七這時候才真有些惱怒了,打斷了他道:「拜託,我可從來不是什麼好人,你第一天認識我?」
覺明和尚嘆了口氣,道:「不,我不是要指責你什麼,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奇怪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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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
覺明和尚撓了撓頭,問:「你還記得我們是什麼時候認識的麼?」
「那是好久以前子。」阿七氣性來得快去得到也快,剛才還在生氣,現在叉貼著和尚坐下了。
覺明和尚有些不適地往旁邊退了退,阿七見狀好似故意和他對著幹般又羞惱地湊近了些。
覺明和尚再退,阿七頓時惱了,一把抱住這榆木疙瘩的手臂,大聲說:「喂!你是不是嫌棄我!」
和尚嘆了口氣,只好由得她抱著。
「我們認識得有二十多年了吧?」
「廢話。」
阿七翻了個白眼,抱著和尚的手臂回憶:「不就是善堂里認識的,兩個沒人要的孤兒嘛」」
覺明和尚點了點頭,道:「這樣算來,你也快三十歲的人了,怎還這般小孩兒脾性?」
阿七徹底惱了,恨聲道:「你這榆木疙瘩不會說話就不要說話,什麼三十歲,我阿七永遠十七歲!」
覺明和尚呵呵笑了兩聲,又陷入回憶,道:「那些年同在善堂的兄弟姐妹,如今尚有音信的,怕是只剩下你我了。也不知他們過得好不好。」
阿七笑道:「關心他們作甚,總歸是尋了人家安頓,不像你我,一個早早剃度去念阿彌陀佛,一個嘛————」
她晃了晃空無一物的手心,眼神明亮狡黠:「自力更生嘍。」
覺明和尚瞧著阿七的眼睛,忽然道:「阿七————你就從沒想著尋找他們過?」
阿七歪歪頭,道:「你我在善堂不過呆了兩三年,七八歲的孩子哪記得那麼多,你要我說那些人的名字,我是一個也說不出來了。」
覺明和尚目光一暗,道:「我也記不得了————」
他雙手合十,忽得道:「阿七————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兩個,或許————本不該出現在那裡?」
阿七嚇了一大跳,伸手就去摸他的額頭,更湊上前用自己額頭抵上他的試試溫度,慌亂道:「你別嚇我,說些這樣的話,莫不是讀那些個禿驢的經書讀得腦子壞掉了?」
覺明和尚躲開阿七這有些暖昧親昵的動作,解釋道:「自你我重逢後,我曾回記憶中的舊地尋覓過。但奇怪的是,問遍方圓,竟無一人知曉曾有那樣一所善堂存在過————至於那些被領養的孩子,更如煙消雲散,杳無蹤跡。」
「可我還記得啊!」
「————只有我們」知道。」覺明和尚道:「除了你我,世上好像誰也不知道了。」
阿七一怔。
「自打兩年前你我重逢,那些留在我腦海里的過去就仿佛脫離了根基,回憶中的東西就再未出現在現實。」覺明和尚緩緩道:「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是夢幻泡影,不過是一場虛幻的夢。」
「你腦子出問題了。」阿七肯定道。
覺明和尚說:「或許吧————但阿七,你還記得我是在哪家寺院受戒的嗎?」
「唔————」阿七想了想,道:「白馬寺?」
「對。」覺明和尚又道:「這些年我雲遊四方,但凡聽到有白馬寺的名號,無論大小,必定登門造訪,虔心查閱歷代僧錄。」
他頓了頓,篝火的噼啪聲襯得聲音更加幽微:「可那厚厚的僧碟名冊里,始終————找不到一絲一毫屬於覺明」的記錄。」
「許是你還沒找到對的那家呢?」阿七下意識地為他辯解。
「倒也有可能。」覺明和尚低垂著眼眸,撥弄了一下火堆,添進一根枯枝,火苗頓時搖曳起來:「我的過去里,還能找到的人只有你阿七,你呢?
」
阿七一時有些發愣,努力回想了一下,忽然有些悚然。
「我————好像————好像也————只能找到你了。」
頓了頓,阿七又道:「十來歲的時候,善堂倒了,我跟著你流浪,後來失散了,這才去當了賊。」
覺明和尚點頭,道:「我也是在與你失散後,心無所依才遁入的空門。那麼,在重逢之後這兩年,你可曾再遇見過我們相遇前記憶里的————任何一人麼?」
阿七絞盡腦汁,拼命想找出哪怕一個人來反駁他,可那曾刻骨銘心的人名、地名,在與覺明重逢後,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抹去了存在的痕跡。
世間空空如也。
「我明明記得我偷了誰家的錢,從哪個賊手裡學藝,怎————」
她竭力去想,但那些在記憶里明明清晰的名字,在與覺明和尚再相遇之後,就好像再也沒見到過了。
教自己識字的人是誰?
李哥對,李哥,那個眼歪鼻斜,邋遢卻識字的流浪漢—自己幾年前還孝敬過他他去了哪裡?
自己這兩年就從來沒想過去見見他?
那自己偷的第一家是誰?
是長安的富商——對,自己記得很清楚,自己偷了他夫人一支精美的步搖,賣了不少錢——賣給的是黑市裡的錢莊—
奇怪————自己跟著覺明和尚這兩年也去過長安,怎麼————從沒聽說過那位富商?
交易的情景歷歷在目,記憶中那高門大院、那富商名字,竟如同從未存在過。
覺明看著她的臉色由紅轉白,眼神漸漸透出與自己相似的惶恐,這才把手從有些慌亂的她身上抽了出來。
「你看————我們的人生仿佛在某個節點被強行剪斷、重新續接。就在兩年前你我重逢的那一刻一前面的數十年光陰,那些人物際遇再無人知曉無從印證————而你我相遇之後,才像是唯一踏實的真實人生。」
阿七甩了甩頭,聽覺明和尚這麼說,不知怎地又哈哈大笑起來:「覺明和尚你說這話不算破戒嗎?」
覺明和尚一時有點懵,阿七朝他擠眉弄眼,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的話確有些像凡俗中那些痴男怨女說的情話,不由得有點無奈。
「你這————」
「管它這麼多做什麼呢?」
阿七起身伸了個懶腰,腰肢柔軟得像楊柳,篝火將她玲瓏的身影投在石壁上。
她笑道:「那又如何呢?就算我們的人生是虛假的,想這麼多,那你又有什麼辦法呢?
「」
這下輪到覺明和尚發愣了。
「我阿七很小就懂啦人啊,得活在現在!過去已成死水,誰能改得了?未來麼,誰知道什麼風吹來?我改變不了沒娘的命,可靠著這手技藝活下來也不虧啦!」
「如果我們的人生是某位神明心血來潮的玩物—就那些信眾口中的————呃————人神?又或者你們供奉的佛祖?」
阿七笑了笑,這個漂亮的小毛賊揉了揉肩膀,朝覺明和尚眨眨眼。
「那又如何呢?他們愛怎麼編排戲碼就怎麼編去吧!反正阿七我活這麼多年也不虧了」」
覺明和尚不語,半晌才短促地笑了一聲。
「你說得對。」
「喂!
「」
阿七忽然笑著朝天空大喊,道:「如果真的有操縱我人生的神,那我阿七——操——
你—媽!」
這一句國罵喊出口,方才的陰鬱似乎都散去了,阿七轉過頭看看覺明和尚。
「你也喊你也喊!」
「喊什麼?」
「罵他們啊!」
「————出家人不可妄言。」
「噢~所以如果你說了操他媽,就一定要去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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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怎麼瞪我!不許瞪我!」
「————明天還要趕路去玉璧呢。貧僧總有種預感,到了玉璧,一切困惑都能得到解釋,早點睡吧。」
「噢——這麼急不可耐了就要睡覺了嗎?人家可還是黃花大閨女呢,嚶。」
」
」
「你怎麼又不說話了?」
「阿彌陀佛。」
寒風如刀刮過虎牢關,城牆上的旌旗獵獵作響。
高歡身披玄色重甲立於點將台上,斗篷如旗在風中翻卷,他微微眯著眼掃視著關下。
他的樣貌仍舊俊美,站在這裡,本該是一副漂亮得能讓女人尖叫的畫面,此刻卻顯不出半分「美」來,儘管他的外貌沒任何變化。
他身上那股子冷冽殘酷的氣質完全破壞了這份俊美。
四年了,虎牢關之恥讓他硬生生忍了四年一如今,二十萬精銳盡聚於此,糧秣輯重堆積如山,森冷的兵鋒磨礪得逼人一目標只有一個,那便是玉璧城。
他要借著此戰開啟大祭,化身人神面相,碾碎那座該死的要塞,將宇文泰的頭顱踩在腳下,徹底定鼎這北方的江山!
儘管心尺已經碎了,但心尺也只是一份額外的助力,就算沒有心尺,高歡自信也能戰勝人神慾念,戰勝宇文泰等一眾人神容器登神!
——
第八面相之位,他勢在必得。
他略微收回目光,看向台下。
一名身著明光鎧的將領此刻正被兩名如狼似虎的親兵死死按跪著。
「王保。」高歡冷聲道:「我令你三日之內肅清虎牢關小道所有流竄的敵哨,你立下軍令狀,卻誤了軍期,你說該當何罪?」
王保艱難地抬起頭:「容稟丞相!大雪封山,哨騎蹤跡難尋,末將已盡力————」
「盡力?」高歡冷冷道:「軍令狀要的不是盡力,是結果!誤軍機者當如何?」
眾人不言。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如同驚雷炸響:「拖下去!」
「丞相!饒命啊丞相!」
高歡的目光掃過台下噤若寒蟬的將領們,眼神中沒有一絲波瀾。
如果是心尺未碎的高歡,聽了這慘叫或許還有幾分惻隱,畢竟王保也算這幾年他常用的小將。
但心尺碎後的高歡日漸暴虐,別說惻隱之心了,聽著這慘叫,他就是一分同情也沒有。
所幸他治國斡旋的能力並未因為心尺碎而退化,這些年儘管東魏人人自危,卻仍舊穩步發展,積攢起來了一波軍勢。
就連被那所謂柱國「李智靈」打掉的五千重騎,也通過回收戰場殘骸與加大資源投入,重新組建甚至有所擴張。
但重騎的首領解律金————終歸是死了,死在那李智靈手上。
他高歡不久前聯姻蠕蠕公主,穩定了東魏北方,爭取了足夠的時間,此刻正是鐵騎踏碎玉璧,大破西賊的絕佳良機!
西賊改革府兵,日漸強盛是能看得見的,他高歡等不起!
世人皆知東魏較之西魏地更廣,將更多,可高歡卻知東魏的利益集團比之西魏更複雜更難處理!
宇文泰能以敗軍為由強行改革,他高歡固然也能,但是付出的代價卻遠非宇文泰能比擬。
對高歡來說,他繼承爾朱榮的六鎮鮮卑軍事遺產,以晉陽霸府為根基,鮮卑勛貴是其權力核心,但東魏經濟命脈卻掌握在漢人士族手中。
為籠絡鮮卑勛貴,他不得不默許貪腐,故而東魏鮮卑勛貴侵占公田,貪腐斂財,甚至包庇親屬。
既得利益集團的綁架使高歡的改革成本遠超宇文泰,妥協終致政權系統性潰爛。
唯有打敗了西賊,有了新的利益,他高歡才有改革的可能!
這大魏鄴城眾省,哪個不是在他高歡高丞相肩上擔著?!
「傳令三軍!明日拔營,兵發玉璧!我要親眼看著那座城化為齏粉!」
「萬歲!萬歲!萬歲!」
短暫的死寂後,是山呼海嘯般的應和。
然而這應和聲中,有多少是忠誠,多少是恐懼,只有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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