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就瞧一眼,又不做什麼
就在這時,岸邊忽然傳來一聲悶哼。
幾人轉頭看去,只見躺在草地上的「凌墨」緩緩掀開了眼皮。
那雙眼睛裡早已沒了平日的溫潤清亮,只剩一片渾濁的灰白。
瞳仁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兩團不斷流轉的、像鏡子碎片一樣的暗色光斑。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種像玻璃划過鐵皮的嘶鳴聲。
隨著他猛地一掙,一團灰霧似的魂體直接從凌墨肉身里飄了出來,化作一道殘影,扭頭就往湖面竄去。
這裡是鏡中世界,四面八方皆是鏡面倒影!
鏡靈生於鏡、長於鏡,最擅長借鏡遁逃。
只要讓它碰著哪怕一寸鏡面,立刻就能逃出這片空間,鑽去外界的任何一片玻璃、一汪水窪,甚至草葉上的露珠里,從此杳無蹤跡。
「想跑?」
凌央央早有防備,指尖夾著三張鎖魂符,手腕一翻便甩了出去。
符紙在空中「啪」的展開,化作三張鎏金大網,兜頭蓋臉朝灰影罩下去。
可鏡靈在鏡中實在滑溜得像條魚。
只見他身子詭異地一扭,竟擦著金網邊緣溜了過去,還得意地發出怪笑:
「沒用的!在鏡子裡,你抓不住我!」
「哦?」
綠笛悠悠飄起,碧色裙擺掃過湖面,漾開圈圈漣漪。
她聲音清泠泠的,像碎冰撞在玉盤:「我的地盤,也輪得到你撒野?」
她是這菱花鏡中的主人,在這片鏡中世界裡,她就是天。
綠笛不慌不忙,抬手打了個響指。
平靜的湖面驟然升起無數道青色光柱,密密麻麻像一片竹林,將整片空間封得嚴嚴實實,連一絲縫隙都不留。
鏡靈一頭撞在光柱上,像撞在了燒紅的鐵牆上,「滋啦」一聲冒起白煙。
他發出一聲悽厲慘叫,整團魂體被狠狠彈了回來,重重摔在草地上。
凌央央身形一晃,玄瞳全開,手中已甩出三根金針!
金針成品字形,精準釘向鏡靈後背的心俞、神堂、魄戶三穴。
金針入體,鏡靈一聲哀嚎,剛要散開的靈體被硬生生釘在了半空,動彈不得。
「小朦,去。」凌央央沉聲吩咐。
「好!」
趙雨朦脆聲應下,紅衣獵獵展開,像一團燒起來的火燒雲,化作一道紅影直衝過去。
她本是紅衣煞,陰氣精純凝練,此刻紅袖一甩,死死纏住了鏡靈的腳踝。
鏡靈被拽得一個趔趄,嘶吼著回身反撲,灰氣翻湧著撞向趙雨朦——
可魂穴被金針封死,靈力運轉滯澀,出手的力道連平日的三成都不到,被趙雨朦側身輕鬆躲開。
岸邊,小酒坐在凌墨的肚子上,抱著顆油光鋥亮的糖炒栗子,咔嚓咔嚓啃得正香。
她邊啃邊碎碎念,小奶音絮絮叨叨:
「我說你這個三哥可得有點良心啊,別跟大哥似的沒心沒肺。
我們央央為了撈你,又是闖陰地又是斗邪祟的,容易嗎我們……
等你醒了,得給我買二十盒栗子糕賠罪!」
小酒修為淺,這種級別的打鬥插不上手,乾脆坐在凌墨肉身上當監工。
栗子殼吐得腳邊堆了一小堆,過得別提多悠閒了。
「你敢殺我?!」
半空里,鏡靈被製得死死的,卻還嘴硬,聲音像無數碎玻璃同時震盪,格外刺耳:
「凌墨的三魂七魄早就散了!殺了我,不出七日他的肉身就會爛成一灘膿水,死得比鬼都難看!」
它算準了凌央央投鼠忌器,之前多少次在她眼皮子底下作亂,她都沒捨得敢下死手。
想到這兒,它猙獰的灰臉上竟扯出幾分得意的笑。
「是嗎?」
凌央央緩步走過去,從袖中取出那個陶罐。
指尖輕挑,封在罐口的符紙飄然落下。
一團溫潤的淡青色魂光緩緩飄了出來,氣息純淨,正是凌墨丟失的爽靈。
「那你不妨看清楚,這是什麼。」
鏡靈的灰臉瞬間扭曲,眼珠子都快瞪出來,失聲尖叫:
「爽靈?!不可能!他的爽靈怎麼會在你手裡!」
「這就不牢你費心了。」
凌央央指尖輕輕一推,那團爽靈便緩緩飄向凌墨的肉身,順著眉心鑽了進去。
下一秒,凌墨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爽靈歸位之後,肉身生機能再續三月。」凌央央看著鏡靈,眼神冷了下來,
「剩下的魂魄,我遲早找齊。倒是你,也該消失了。」
「不!不可能!你不能殺我——!」
鏡靈瘋狂扭動掙扎,灰氣四下亂冒,卻被金針和紅綾鎖得死死的,半點掙脫不得。
凌央央沒再廢話,抽出一張驚雷符,指尖靈力一引。
一道細如髮絲的銀白色天雷從符中竄出,直直地劈在鏡靈的靈體上。
鏡靈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叫!
整團魂體在空中轟然炸開,化作漫天細碎的銀白瑩光,像下了一場轉瞬即逝的細雪。
凌央央抬手輕輕一引,那些瑩光便悠悠揚揚落下來,盡數滲進了凌墨的肉身里。
鏡靈寄居肉身一載,早已和經脈氣息相融。
散魂之後的純淨靈氣,正好能溫養肌理、穩固根基,助凌墨的肉身等到剩下的魂魄歸位。
沒了邪祟侵占,凌墨安靜地躺在草地上。
眉眼間那層不屬於他的凶戾終於褪去,透出一種屬於他自己的、溫潤而柔和的輪廓。
他的睫毛在湖風的吹拂下輕輕動了動,像在做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綠笛從湖面上飄回來,赤足點著草尖,青衫的帶子在她身後飄飄蕩蕩。
她繞到凌央央身邊,忽然換上一副笑嘻嘻的模樣,聲音也輕快起來:「央央,求你個事兒唄?」
凌央央側眸看她。
綠笛笑得眉眼彎彎,湊近了些:「什麼時候方便,幫忙把『他』給我帶進來一趟唄。」
凌央央沉吟片刻:「你上次和他聊過,該知道,他雖是沈大帥轉世,卻早已不是當年的沈翊了。
何況他如今接了皇城城隍之職,神格在身,你和他……」
「哎呀,這個我當然知道!」綠笛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
她赤著腳在草地上轉了個圈,青色的裙擺像一朵在夜裡綻開的青蓮。
「我都多少年的老鬼了,難道還不知道人鬼殊途的道理?我就是……」
她頓了頓,似乎是在找一個不那麼難為情的說法,最後還是「哎呀」了一聲,一甩袖子說道,
「總之,我就是還想再多瞧瞧他!就瞧一眼,又不做什麼。
你同他說說,讓他抽空來坐坐,總行了吧?」
凌央央看了她一眼語氣柔和了幾分:
「等菱花渡酒店辦完手續,正式劃歸沈家後人名下,我想,沈硯會去看你的。」
綠笛眼睛一下子亮了,眉眼彎成了月牙。
她湊過來好奇地問:「哎,我家那個後生,長得怎麼樣?像不像當年的阿翊?」
凌央央頓了頓,認真答道:「長得很好看。品性端正,如今事業有成。很多人都非常喜歡她。」
「那就好,那就好。」綠笛聽得眉眼都舒展開,笑意漫出來,「還是跟你說話舒心。」
她繞著凌央央轉了一圈,忽然想起什麼:「上次我給你的那枚菱花小鏡呢?拿出來。」
凌央央從包里取出來。
那鏡子只有半個巴掌大,背面刻著纏枝菱花紋,鏡面泛著淡淡的銀輝,很是精緻。
綠笛指尖一點,鏡面漾開一圈水紋。
「哼,之前讓你有事再喊我,你倒好,八百年不聯繫一回。」
她哼了一聲,嘴角卻帶著笑,「往後我也能主動敲你,沒事就找你聊聊天。」
「哇!這跟手機似的!」小酒蹦過來,扒著凌央央的手往鏡子裡瞅,滿眼驚奇。
趙雨朦也點點頭,看著綠笛的眼神滿是羨慕:「就是視頻通話嘛。綠笛夫人真是厲害。」
她現在是鬼修,對這類以靈力為媒介傳遞訊息的手段,天然覺得親切,越發覺得綠笛厲害——
老鬼就是老鬼,懂得多,鬼力也充沛,連法器都能隨手升級。
綠笛被誇得眉開眼笑,順手摘了片菱花葉,捲成個小筒,把姜殳那點爽靈塞進去,嫌棄地塞回凌央央手裡:
「可趕緊拿走吧。壞女人在我這兒待了這些天,我這兒空氣品質都下降了。」
凌央央將菱花葉包好的姜殳爽靈收進灰布包,也不跟她多貧嘴,朝她點了點頭:
「先走了。」
綠笛揮了揮手,赤腳站在湖光里,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鏡中世界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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