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會負責

  Joy醒來的時候，枕邊已經空了。

  被窩裡還有一點餘溫，但那個人不在了。她伸手摸了摸那片空出來的地方，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發了會兒呆。

  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亮著，是KakaoTalk的消息。

  「怒那我走了，鍋里我煮的粥，你熱一下再喝。「

  後面跟了一條：

  「等我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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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oy盯著這兩行字，把手機往胸口按了按，又若無其事地鎖了屏。

  ……嗯，等你消息。

  她趿拉著拖鞋進了廚房，把粥熱了。白粥，裡面臥了個蛋，她盛了一碗，配著冰箱裡的泡菜吃了兩口就放下了。

  公寓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嗡嗡響。

  Joy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盯著電視屏幕發呆。今天，那個被她養了快三年的男孩，真的要出道了。

  音源下午兩點公開。特輯下午五點首播。

  她哪也不想去，反正今天也沒行程，就在家裡等吧。等著等著，眼皮越來越沉。

  ……

  夢裡是2017年的SM大樓。

  她認得那條走廊，轉角那間練習室，玻璃上貼著磨砂膜，裡面傳出音樂聲。

  Joy站在走廊盡頭，瞧見金旼炡從練習室里出來，懷裡抱著水杯，臉紅紅的，眼神一直往裡面飄。

  裡面，姜敘俊正被柳智敏勾著脖子。

  「敘俊啊，晚上請我吃飯吧。「柳智敏理直氣壯。

  「你請我。「姜敘俊把她的手扒開，「上個月你欠我那頓還沒還。「

  「你那叫請客嗎？那叫施捨！「

  「施捨你也沒少吃。「

  柳智敏氣得踹他一腳，姜敘俊躲開，兩個人你一拳我一腳地鬧起來。鬧完了，又勾肩搭背地往休息區走。

  金旼炡站在門邊，目光追著姜敘俊的背影，看得出神。

  旁邊，金彩炫端著杯咖啡，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沒說話。

  ……夢裡的Joy，站在遠處，也看見了。

  後來，金彩炫找了個機會，單獨找到她。

  「秀榮歐尼。「彩炫壓著聲音，「那個新來的金旼炡，好像對敘俊歐巴有點意思。她老偷看他，看著看著還傻笑。「

  Joy正在補妝，手頓了一下，又繼續。

  「是嗎。「

  「不過你放心。「彩炫補了一句，「志敏歐尼跟敘俊歐巴處得跟親兄弟似的，整天你踹我一腳我捶你一拳的，沒那種意思。「

  Joy合上口紅蓋子。

  「嗯。我知道了。「

  她揉了一把彩炫的頭：「辛苦你了。等姐姐忙完這次回歸，請你吃大餐。「

  「歐尼你少來，你上次也這麼說。「

  「這次是真的。「

  彩炫回去練習了，Joy還坐在原地，臉上的笑意慢慢收起來。

  ……金旼炡。

  她想起那個釜山女孩望向姜敘俊的眼神，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那天傍晚，Joy在樓道里「偶遇「了金旼炡。

  「旼炡xi。「Joy叫住她，果汁相的招牌笑容，甜得沒有一點攻擊性，「最近練習得怎麼樣？「

  金旼炡條件反射地站直了：「秀……秀榮前輩！挺好的，謝謝前輩關心！「

  「叫我歐尼就行。「Joy走近一步，聲音還是溫溫柔柔的，「最近總見你往A班練習室那邊跑。敘俊那孩子，挺照顧你的吧？「

  金旼炡的臉僵了一下：「……是，敘俊歐巴人很好，很照顧我們這幫新來的練習生。「

  「他是個好人。「Joy的笑意一點點收起來，聲音輕下來，可說的話一字一字卻砸得很實，「對誰都好。但你要分清楚，他對你好，是有教養，不是別的意思。「

  她頓了頓，往前又近了半步，幾乎貼著金旼炡的耳邊：

  「他是我養大的孩子，也是我的人。你對他那點心思，收一收。「

  「前輩……「

  「叫歐尼。「Joy退後半步，又恢復了那個甜絲絲的笑，「姐姐不是跟你商量。「

  金旼炡的臉，一點點白了。

  她低下頭，指甲掐進掌心，聲音很輕：「……是，歐尼。「

  「乖。「Joy又彎起眼睛，臉上看不出一點痕跡，「專心練習。出道才是正事。「

  她說完，轉身走了。

  身後，金旼炡站在原地，眼圈慢慢紅了，卻一個字都沒敢說。

  ……對面是出道幾年的當紅前輩，是星光，是高高在上的人。

  她一個剛進公司的新人，拿什麼爭。

  Joy走到樓梯拐角，停住了。

  裴珠泫站在下面，望著她，眼神很冷。

  「秀榮。「

  「歐尼。「Joy的笑容一點沒變，「這麼巧。「

  「你跟那個練習生，是什麼關係？「

  「哪個練習生？「Joy歪了歪頭，「歐尼你說誰？「

  「別跟我裝。「裴珠泫走上兩步，壓著聲音，「那個姓姜的孩子。你從2016年就把他養在家裡，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早就懷疑了。「

  走廊里安靜了一瞬。

  Joy臉上的笑，終於一點點消失了。

  「歐尼。「她說，「你根本不懂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我……「

  「你從來都沒有喜歡過一個人吧。「Joy望著她，聲音很平，「所以你也永遠不會明白，我為什麼非要他不可。「

  裴珠泫想說的話，一下子全堵在喉嚨里。

  她長這麼大，好像真的從來沒有喜歡過誰。

  出道這麼多年，她把所有的感情都給了舞台，給了隊友，給了這個團。她習慣把每個人都護在身後，習慣當那個最清醒的人。

  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她好像真的不知道。

  可她是為她好啊。

  這個妹妹，是她一手帶起來的。練習生時期就跟著她，看著她從青澀到閃光，從被罵「憑什麼出道「一路站上大舞台。

  她看著秀榮一點一點長大，那是她一手帶大的孩子。現在這個孩子站在她面前，對她說：歐尼，你根本不懂。

  裴珠泫覺得心口一陣疼痛。

  她說不出口，Joy說的是真的，可正因為沒喜歡過，她才清醒的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

  她不想眼看著自己帶大的孩子往火坑裡跳。

  她沉默了兩秒，臉漲紅了，聲音高了起來，帶著一點被戳破的惱火：

  「可他還是個孩子啊！秀榮，他今年才17！你這樣要是被爆出來，會有什麼後果你知道麼？你的事業、你的前途、整個組合……「

  「我會負責。「

  Joy打斷她。

  「歐尼，我會負責。「

  兩個人隔著兩步，誰也不讓誰。

  最後是裴珠泫先移開的目光。她閉了閉眼，聲音嘶啞：

  「……隨你吧。「

  她轉身走了。

  Joy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

  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她和裴珠泫之間一直橫著一道看不見的冰。

  在公司里遇到，還是笑著打招呼，但不再一起去吃飯，不再一起聊那些沒邊沒際的話。隊長還是隊長，妹妹還是妹妹，只是中間隔了一層什麼。

  直到2018年1月1日，姜敘俊成年。

  直到這件事，始終沒有爆出來。

  那道冰，才一點一點地化開。

  ……可有些東西，化開了，也回不到從前了。

  她猛地驚醒。

  窗外，天已經徹底黑了。客廳里沒開燈，手機躺在茶几上，屏幕一閃一閃地亮著。

  Joy一把抓過手機。

  六點四十七。

  她手有點抖，點開Naver，熱搜榜第一行：

  【SM最鋒利的劍，被Big Hit抽走了】

  Joy盯著那行字，皺了皺眉。

  這詞條……是公司買的？Big Hit這營銷，怎麼聽著是在給SM招魂。

  她點進去。

  評論區已經炸了。

  頂在最上面的一條，幾萬層樓：

  「ㅋㅋㅋㅋㅋ이게뭐야ㅋㅋ SM에서잘린거아니냐（ㅋㅋㅋㅋㅋ這什麼啊ㅋㅋ不是被SM開除的吧）「

  「SM버린놈이'가장날카로운검'이래ㅋㅋㅋ병X인가（背叛SM的東西還'最鋒利的劍'ㅋㅋㅋ有病吧）「

  「머리금색염색했다고왕관이야?ㅉㅉ（染個金髮就成王冠了？ㅉㅉ）「

  「저새X대가리에서뿔이나왔네ㅋㅋㅋ（那傢伙頭上還冒角了ㅋㅋㅋ）「，被頂上幾百樓

  「환생해서다시와（回爐重造再來吧）「

  「Big Hit돈으로산 1위네ㅋㅋ（用Big Hit的錢注的水乾脆改名水團吧ㅋㅋ）「

  還有P圖。

  有人把他MV里那張臉P成禿頂、歪嘴、頭上長瘤子的怪物，各種奇形怪狀，配上嘲笑的文字，一張一張往下翻，翻不到頭。

  Joy盯著那些圖，手一點點攥緊了。

  她想起之前自己剛出道的時候，論壇上也是這麼罵的。

  「SM塞進來的關係戶。「

  「這身材也能當愛豆？「

  「糊團預定。「

  她那時候躲在宿舍被子裡哭，是裴珠泫掀開她的被子，把她撈出來。

  「哭什麼，以後有的是他們道歉的時候「。

  ……可現在，她連跟珠泫歐尼說句話都有點彆扭。

  Joy吸了口氣，點開通訊錄，撥出那個號碼。

  響了兩聲，接了。

  「……怒那？「

  那邊聲音有點啞，背景里有鍵盤聲。Joy聽著，鼻子一酸。

  「敘俊啊。「

  「嗯？「

  「你……別看了。「她說，「網上那些東西，別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然後她聽見姜敘俊笑了一聲，聲音很輕：

  「看了。還行，他們罵得還挺有創意的。「又補了一句，「有個ID叫'大角今天退團了嗎'，我截圖了。等以後直播的時候，我就拿這些黑評虐虐粉。「

  「……你這孩子！「

  「真的，怒那。「他說，「那個說我頭上長角的，我打算去跟造型師說，下次回歸就把角焊頭上。「

  Joy又氣又想笑：「你能不能正經一點！「

  「對怒那，我什麼時候正經過。「

  「……姜敘俊！「

  「好好好，我說正經版：「姜敘俊清了清嗓子，「黑紅路線，公司教的。黑子幫我上熱搜，粉絲負責誇我帥，等我粉絲多了再讓他們幫我洗廣場，這就叫產業鏈。「

  Joy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她想了想，還是開口：

  「你知道我們出道那會兒，被人罵成什麼樣嗎？「

  姜敘俊不說話了，安靜地聽。

  「還沒亮相，就被罵'憑什麼出道'，'關係戶'，'肥的像豬也能當愛豆'。

  演唱會還沒開，P的丑圖都傳遍了。我躲在宿舍哭，然後珠泫歐尼……「她停了一下，沒再說下去，轉了個彎，「……反正，都過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Joy以為他掛了，他才開口，聲音很認真：

  「怒那。「

  「嗯？「

  「你當年熬過來了。所以我也能。「

  Joy握著手機，忽然就說不出來話了。

  「而且你現在是當紅女團的主唱了，誰還記得那些評論？「姜敘俊的聲音又恢復了吊兒郎當，「等我火了，我就拿你當年的事寫個段子，說你是我出道路上的精神支柱……「

  「你少來！「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他笑完，聲音忽然低了一點，「不過說真的，等我站到最高的地方，第一個謝你。「

  Joy握著手機，沒說話。

  「到時候我給你寫首歌，讓全世界都知道，Red Velvet的主唱，是我這輩子欠的最多的人。「

  「……你今天嘴怎麼這麼甜？「Joy鼻音有點重，「是不是出道高興傻了？「

  「沒。「姜敘俊說，「就是突然覺得，原來出道成為偶像是這種感覺。「

  Joy沒接話。電話那頭也沒再往下說。

  過了一會兒，姜敘俊又沒個正形：「哦對了，今天播放量破五百萬了，公司群里都發喜報了。還有，差點忘了跟你說。「

  「什麼？「

  「我寫了一首歌。「姜敘俊說，「你們團隊應該能唱。你拿去公司給製作人聽聽。「

  Joy握著手機，指尖蜷了一下：「什麼歌？「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Psycho》。「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寫的時候，滿腦子都是你。「

  Joy握著手機，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Psycho。

  瘋子。

  他剛才那句「滿腦子都是你「，還在她耳朵里轉。

  這首歌，她還沒聽到，就已經覺得，是寫給她的了。

  窗外，首爾的夜漸漸深了。合井洞的公寓裡，她把手機貼在耳邊，聽見那邊傳來細細的呼吸聲。

  她沒說話。

  他也沒掛。

  掛斷以後，她坐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床鋪空出來的那半邊。被窩早就涼透了。

  ……而她的男孩正在那條路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往她夠不著的地方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