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道通知

  2019年2月7日，農曆正月初三，首爾江南區。

  姜敘俊已經在BigHit代表室門口站了快二十分鐘。

  

  練習生室長在裡面跟人打電話，電話那頭聽起來像個在罵孩子的老母親，嗓門大到隔著一扇門都覺得震耳朵。

  挨罵這事倒是跟他沒關係，他今天是來領「畢業證「的。

  185的個子往門口一杵，黑髮，一身灰色衛衣，背挺得跟後背粘了鋼板一樣。濃顏系的好處就在這，哪怕站成一根電線桿，也像雜誌封面的精修圖。

  出道企劃部那幫人給他定的人設詞條，攏共就仨：

  【金髮男天神】

  【天才作曲家】

  【外語擔當】

  ……行吧，好歹沒寫【皇族】。

  雖然他也確實是靠「許諾出道位「進來的，跟皇族也沒差多少就是了。

  室長終於掛了電話，推開門看了他一眼，笑了：「來了，坐吧。「

  姜敘俊在椅子上坐下，沒靠椅背，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坐得很正。

  標準得像是來面試的，反倒不像是來領『畢業證』的。

  室長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指尖點了點上面的日期：「2019年3月4日出道，確定了。「

  「還有這個。「他又敲了敲最後一行，「你的出道概念，金色王冠crown。「

  「金色王冠？「姜敘俊重複了一遍。

  「你那張臉配上金髮，那幫小女孩都會發瘋。」室長往後一靠，語氣像是在宣布一件板上釘釘的事，「染吧，走，去開會吧。「

  「……現在？「

  「人都到齊了，就等你了。「

  五分鐘後，BigHit那間會議室里，坐了六個少年。

  姜敘俊掃了一眼：秀彬、然竣、范奎、太顯、休寧凱，加上他正好六個人。

  半年了，去年夏天他從SM過來開始，就跟這五個傢伙擠同一間練習室，搶同一台飲水機，挨同一個老師的罵。說熟那是真熟了，畢竟以後要在一個鍋里吃飯，大家都想多賺點錢。

  室長把投影儀打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TheDreamChapter:STAR》。

  「出道專輯名定了。「他敲了敲屏幕，「主打曲也定了，叫《CROWN》。韓文名叫《某天，頭上長出了角》。「

  崔然竣舉手：「我有問題……什麼角？「

  「就是角。「室長說，「你頭上長得的角。「

  會議室安靜了三秒。

  「概念是這樣的。「室長語氣放慢，像在講一個嚴肅的故事，「有一個男孩，某天早上醒來以後發現自己頭上長了一隻角，很醜，很怪，他覺得自己是異類，拼命想把它藏起來。可是後來他發現，這隻角其實是他的王冠。別人沒有，只有他有。他學會接受自己，然後戴著這隻角，站上了舞台。「

  「……「范奎默默摸了摸自己頭頂，「所以我們要頂著角出道？「

  「是概念！概念！「室長扶額，「你們每個人，都是那個'頭上長角的少年'。而敘俊……「

  他的目光落在姜敘俊身上：

  「你是角長的最大的那個。「

  姜敘俊：？？

  「金髮，就是你角的顯現。「室長說，「別人都藏著自己的角，就你不藏，你把它染成最顯眼的顏色，頂在腦袋上，讓所有人都看見，你也是那個'最先接受自己角的人。」

  「……「姜敘俊沉默了兩秒，」室長，我能問一下，為什麼偏偏是我角最大嗎？」

  「因為你是空降來的啊。」室長理直氣壯，「在座五個，都是公司自己培養出來的，就你一個是從SM被挖來的。你不就是那個'頭上長角、格格不入'的異類嗎？「

  「噗。「然竣沒忍住笑出聲。

  「室長，你……「

  「還有你的自作曲。「室長打斷他，「概念里還會收一首你寫的歌。」

  姜敘俊忽然不說話了。

  唱自己的歌麼。

  ……

  散會的時候，崔然竣在走廊里一把勾住他肩膀。

  「敘俊吶！長著大角的大哥哥！「

  「……你閉嘴。「

  「大發！「崔然竣笑得見牙不見眼，「你黑頭髮的時候跟個優等生似的，沒想到公司給你安排的是'角最大'的劇本，我就說你看著不像好惹的，聽說你以前在SM練過拳擊？「

  「哥，你再說我像優等生，我就把你昨天跳女團舞的視頻發群里。「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崔然竣悻悻地走了，臨走還不忘比個中指。

  走廊又空下來。姜敘俊站在原地，慢慢呼出一口氣。

  他抬手搓了把臉，把那股笑意搓掉了。

  開心嗎？開心。

  可這份開心還沒撐過三秒，就被另一種情緒蓋住了。

  他摸出手機。

  鎖屏上彈著一條銀行扣款簡訊：是上周他在弘大錄音棚買的那支二手麥克風。

  付款的卡，是朴秀榮的。

  確切地說，這幾年他的房租、學費、冬天的外套，全是她的。

  哦不對，房租不用付。因為他壓根就住在她家。

  2016年6月1日，他在SM大樓地下一層的消防樓梯里接完那通電話。手機屏幕碎了一半，上面是外婆哭著打來的越洋電話記錄。

  自從那天之後他就成了孤兒。

  小康之家的存款、房子、車，像退潮一樣退得乾乾淨淨。SM練習不用交錢，可練習生要吃飯，要交房租，要活著。

  是朴秀榮撿到他的。

  那年她才二十歲，RedVelvet出道快兩年，是公司里見了誰都要叫一聲「前輩「的紅貝貝二忙內。她在消防樓梯里找到他的時候，他正把一把紙巾攥成一團，指節發白。

  「餓不餓？「她蹲下來，和他平視，「怒那帶你去吃點東西。「

  他最開始以為她只是路過，畢竟他們之前也沒多熟，他也只把她當成經常請吃飯的漂亮姐姐。

  可是後來她把他帶回了合井洞那間公寓。說是收留，其實就是「你一個人住外面我不放心，過來住「。

  她住主臥，他住側臥，兩扇門，中間隔著一道不算寬的走廊。

  給他買過冬的衣服，給他交了作曲課的學費，只說「姐姐最近賺了點錢，想給你花「。

  她也清楚他有多驕傲。哪怕那份驕傲已經被現實磨得所剩無幾，她也願意小心翼翼地護著。

  朴秀榮，1996年生，RedVelvet主唱，江湖人稱「果汁秀榮「。

  但只有姜敘俊知道，這姐們兒最厲害的不是當愛豆，是掏錢的速度。

  他想還，真的一直想還。

  可現實的問題是，他現在連一根麥克風的錢都還不起。

  他成年以後，側臥的門就再也沒怎麼開過。

  他搬進了主臥，好歹可以自嘲的說說也算被包養了，也算是賣力氣還錢。

  但到底她是SM的偶像，自己是BigHit的練習生，兩家公司立場相對，他倆之間的事，壓根就見不得光。

  可他從頭到尾都在花她的錢。

  ……姜敘俊低頭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很快會握住話筒，會站上舞台，會被幾十萬人看見。

  可他現在連還她一分錢的能力都沒有。

  手機又震了一下。

  KakaoTalk群聊：「sm預備神顏小組「，是他在SM時候的小群：他、柳智敏、金冬天、金彩炫。

  金冬天：「歐巴，公司里都在傳你們下個月要出道了，是真的嗎？「

  消息是一天前發的，他一直沒回。

  一個月前的1月1號，他們還一起過了生日，她和他的生日是同一天。

  那天冬天問他：「哥，你什麼時候能出道啊？「

  他說：「快了。「

  現在這個「快了「，真的來了。

  他還沒想好怎麼告訴他們。

  他更沒想好怎麼告訴她。

  「室長。「他轉身，重新推開門。

  「嗯？「

  「染髮，能提前嗎？「

  室長愣了一下：「下周一約的造型師，你想提前？「

  「提前吧。「他說，「我想讓一個人，提前看看我金髮的樣子。「

  室長沒問那個人是誰。

  在這行混了三十年的人，最懂的就是不該問的別問。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他看出來了，問了也白問。

  姜敘俊走出大樓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他在路邊站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置頂的聯繫人，備註只有姜個字：怒那。

  他按下撥出鍵。響了兩聲。

  「……敘俊？「

  怒那的聲音像一盆溫開的水，澆在他繃了一整天的神經上。

  「怒那。」他說，「我要出道了，時間定了，2019年3月4號。「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久到他以為信號斷了。

  然後他聽見Joy吸了下鼻子，聲音有點啞，卻帶著笑：

  「知道了，先回家吧，怒那在家等你。「

  他掛斷電話，抬手攔下一輛計程車。

  「合井洞。「

  車開出兩個路口，手機又震了一下，是Joy發來的消息：

  「到家直接進門。「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行吧。

  合井洞那棟公寓的六樓，他站在門口挺住，抬手按密碼。

  密碼還是兩年多前那個，沒換過。

  門開的時候，他忽然想：要是哪天這段關係爆了，第一個炸死的就是他自己。

  但Joy已經在玄關探出半個腦袋，眼睛彎彎的：

  「回來啦？飯還沒到。「

  他站在門口，沒動。

  ……還有件事，他沒說。

  出道之後，要搬去宿舍住。

  拍概念、拍MV、打歌，宿舍制，全封閉。

  也就是說，他得從這個住了兩年多的家裡搬出去。

  他張了張嘴，那句「怒那，我要搬走了「卡在喉嚨里，怎麼都吐不出來。

  「愣著幹嘛？「Joy歪頭看他，「進來啊。「

  「……嗯。「

  他低頭換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