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黃家駒05

  濃濃回家拿萬花油的功夫,剛看到貨櫃的鐵皮角,腳步就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眼前那個人,好像跟剛才那個滿嘴跑火車的四眼田雞完全不是同一個人了。

  空地上鋪著兩張拆下來的硬紙板和泡沫墊。他脫了外套,襯衫袖子挽起。那些她看不懂的笨重傢伙,被他像寶貝一樣輕拿輕放,生怕磕著碰著。大鐵箱子剛落穩,他還拿手心擦了擦頂上的灰,那動作像在溫柔地摸誰的腦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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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身碰到地上掉的髒戲服時,他一腳踹開。

  濃濃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不管是鐵疙瘩還是戲服,都是她真金白銀買回來的,這個雙標的王八蛋!濃濃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把將那件被他踢得滾進泥水坑邊緣的絲絨戲服撈了起來,狠狠剜了他一眼:「踢壞了你賠得起嗎?這叫法國進口天鵝絨!你腳底下那雙破皮鞋還沒它一寸金貴!」

  「天鵝絨?你聞聞那上面幾斤重的臭味,我看叫天鵝餿還差不多,趕緊扔了,臭死了!」

  「你以為你跟我買的牛仔外套和皮衣怎麼來的?」

  周圍靜得傳來了幾聲夏蟬有氣無力的叫聲。

  黃家駒臉上裂成了一道匪夷所思的縫隙,「你……你個奸商!」

  「廢話!你以為鴨寮街是中環連卡佛啊?幾百塊一件真皮,五塊錢定金就給你穿走?」

  濃濃心疼地抖了抖手裡的天鵝絨,拍開上面的泥星子:「這玩意洗洗改改還能做個抱枕,到時候賣個六七十不過分吧。」

  「喂!你積點陰德好不好?!誰買你抱枕誰折壽十年!人家兩口子往沙發上一靠,本來想卿卿我我,一腦袋栽進你這天鵝餿里,當場被熏得七竅流血送瑪麗醫院搶救!你這叫蓄意謀殺,下半輩子直接搬去赤柱監獄開戲棚吧你!」

  「我當然會洗乾淨,還會噴香香。」濃濃睨著他,「哎,你買回去那兩件外套香不香?」

  「你少轉移話題!那是香味嗎?那是工業香精掩蓋罪證的味道!」黃家駒試圖用嗓門壓過自己鼻子閃過的那股香味。他確實偷偷把鼻子湊上去聞過,還跟世榮吹噓識貨的人一聞就知道這是頂級貨。

  現在想起來,那分明是雜牌洗潔精加了半瓶花露水醃出來的毒氣。

  濃濃沒揭穿他的心虛,咯咯咯笑著將手裡的萬花油搖了搖,「藥給你拿來了,過來我幫你擦。」

  黃家駒原本還想嘴的,一聽她的話,襯衫下擺被掐了一把的觸感再次浮現出來,耳根子不受控制地紅了,「我自己來!男女授受不親,少占我們良家少男的便宜!」

  「去,就你這樣,倒貼我都不要。」

  「說得好像我有多稀罕倒貼給你一樣!」黃家駒飛快奪過藥瓶,側著身躲著她的視線偷摸擦藥,嘴上依舊不饒人:「我好歹也是個搞嚴肅藝術的前衛吉他手,德高保險未來的金牌銷冠!你以為我傻啊?找個母老虎天天在耳朵邊念經,我還不如去尖沙咀抱琴盒跳維多利亞港!也就我心善,要是換了別人,被你剛才那麼耍流氓掐一把,現在已經跑到萬佛寺拜拜去了!」

  濃濃氣極反笑,上下打量著他那副側身遮遮掩掩怕被看光的貞潔烈夫模樣:「看你瘦得跟個乾癟酸菜芯似的,渾身排骨直拉嗓子,摸你一把我還嫌硌手呢!還萬佛寺拜拜,佛祖見著你都得連夜買站票回老家避難!真當自己是唐僧肉下凡了?呸!」

  黃家駒一邊齜牙咧嘴把萬花油往腰上揉,一邊側著耳朵努力辨認她這一長串連珠炮里的北方詞兒,什麼酸菜芯什麼啦嗓子,聽不懂,但不是什麼好詞。他也說著生硬的普通話回:「喂,講道理好不好!我這個系好標準的精瘦!健美!李小龍雞不雞道?搖滾巨星都系我這種身材!」

  「你可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還李小龍呢,李小龍要是長你這麼兩排小肋條,早讓洋人一腳踹護城河裡去了!還跳維多利亞港,你趕緊抱你那破琴跳,跳下去保准連個水花都砸不出來,直接飄在水面上當避難浮標!」

  眼看普通話罵不過,黃家駒急得一口氣把母語、爛英文加廣普全倒了出來,試圖把自己那點少男尊嚴給搶救回來一點:「喂!You shut up啦!你識唔識貨噶?我呢啲叫Rock & Roll Spirit!叫Artist的骨相!你到底懂不懂fashion啊?好多女仔不知幾中意這種瘦削有型!無文化不可怕,沒品味才叫可怕!Unbelievable啊你!」

  濃濃手裡的大紙板扇得呼呼響,斜睨著他那張因為激動而通紅的臉,冷笑一聲:「可把你給能耐壞了,還昂比利五寶呢。一套一套的鳥語跟誰學噠?我就知道豬肉要是長你身上,連榨油的師傅看了都得抹眼淚!還殉道,維多利亞港裡頭的王八看見你跳下去,都得嫌你硌牙遊走三里地!」

  ……

  傍晚太陽都要落山了,姑姑阿梅回來了。

  路過那片荒地,只見貨櫃外面碼成了三大堆,一堆是挑出來的能賣錢的,一堆是垃圾,另一堆則是墊著厚紙板的鐵疙瘩和線。

  而在那三堆破爛中間,兩個坐在地上的泥猴喝著汽水還用沙啞的嗓子在互相噴著。

  「……咳、咳!你個敗家老娘們兒,我最後同你講一次……咳咳!那個金屬圓盤是舞台專用無級調光器……咳!裡頭纏的是粗銅絲!你敢五十塊把它當廢鋁賣給收買佬,我、我明天就死給你看……」

  「你少在那跟我喘!你拿錢出來買啊!不賣收買佬,我賣誰?」


  「濃啊!你朋友啊?」

  兩個正斗得你死我活的「冤家」同時扭過頭來。

  濃濃喊了聲姑姑,黃家駒像觸了電一樣,「噌」地一下站了起來,挺直了腰板,擠出最燦爛的笑容:「姑姑好!初次見面,小姓黃,黃家駒。」

  話音剛落,濃濃就炸開了:「你不許喊我姑姑叫姑姑!」

  「姑姑姑姑姑姑姑姑……」

  阿梅:……

  「你們兩個玩,我去做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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