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黃家駒04

  葵涌貨櫃碼頭是全球吞吐量數一數二的大樞紐。洋商的貨櫃進水受潮倒塌或者被海關扣押超時,清關成本比貨物本身還高,貨主幹脆棄單報損走保險。

  碼頭的分揀人員底薪很低,全靠從這些報廢貨里往外帶東西補貼家用,這些人還有個稱號叫老鼠拉冬瓜。

  濃濃覺得這樣賺錢太慢了,和姑姑商量了一下,打算參加碼頭的滯港貨物公開拍賣。

  葵涌海關大樓外的開闊堆場,拍賣當天上午,海關關員當著所有競標者的面,用液壓剪剪斷鉛封,拉開貨櫃大門。

  現場拉起一道黃色警戒線,所有人只能站在門外兩到三米遠看上兩三分鐘,不允許踏入櫃內,更不允許撕開外包裝紙箱。

  

  這是一場賭博。

  濃濃只能看到最外層幾個箱子上的英文標籤,以及最靠門的一排貨物,裡面到底是什麼全憑競標者的經驗和膽量。

  一個40尺貨櫃整櫃起拍價要兩萬港幣,20尺短櫃的起拍價一萬,濃濃兜里就兩萬,還是她磨破嘴皮子才說服姑姑的。

  她看了好多,有的箱子標籤直接貼著汽車的型號,價格直接喊到了十幾萬。買家倒手就能賺一倍,她都饞死了。

  眼看拍賣會就剩一半了,濃濃乾脆不看了,她總是第一個舉手的,也是舉完手就被超過的。

  所以讓她買到的,就是一櫃20尺短櫃,裝滿劇場淘汰道具以及二手舊戲服。

  拍賣官剛定錘就有人開始唱衰:「一萬多塊買一車發霉戲服,還不如去九龍城寨收兩車爛銅線划算!」

  「小妹妹,回去開西洋大戲棚啊?」

  濃濃心裡其實也直打鼓,可嘴上絕不能露怯:「你們懂個屁!這叫文化資產!懶得跟你們這幫粗人講話!」

  辦完交割、付了現金,叫了一輛相熟的平頭吊車,濃濃一路護送著這個掛著暗紅色鐵鏽的二十尺貨櫃,轟隆隆地拉回了葵涌鐵皮屋後頭的大空地。

  姑姑還沒下班回家,她得趁這段時間趕緊找出值錢的。

  鐵撬棍崩開鏽死的櫃門,撲面而來的全是樟腦和陳年皮革味。濃濃踩著膠靴鑽進蒸籠似的貨櫃深處,扒開外面受潮砸扁的木劍和紙箱。最裡面都是設備,木箱裡裝著音響話筒各種線。

  布料她懂,這些不太懂。

  濃濃琢磨了一會,從兜里摸出那張畫著小烏龜的德高名片,小跑沖向了巷口的小士多店。

  嘟——嘟——嘟——電話響了三聲,那頭傳來前台小姐的甜美聲音:「Good afternoon, 德高保險,請問找哪位?」


  「咳,」濃濃清了清嗓子,儘量把聲音壓得像個正經辦業務的大客戶,「找一下保險業務代表黃家駒。」

  「請稍等,幫您轉接。」

  一陣咔噠咔噠的轉接盲音後,聽筒那頭明顯吵鬧起來,「喂!德高保險黃家駒!閣下是想諮詢人壽、火險,還是買份全家桶意外險保闔家平安啊?今天簽單九折,我親自上門給你送掛曆啊!」

  「餵、四眼田雞。」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是某人紳士地回應:「哦記得記得,系在深水埗開服裝店的陳太,陳太,謝謝您還記得我。」

  某人字正腔圓,文質彬彬,甚至帶著幾分恨不得給電話線鞠躬的狗腿味道。濃濃沒忍住笑了出來,「喂,你上司在旁邊啊?」

  「陳太您料事如神,今天業務太忙了,我確實還沒吃飯。」

  聽筒那頭傳來的聲音溫柔得簡直能掐出水來,仿佛全香港最孝順的乾兒子在給九十歲的老太君請安。然而就在這副如沐春風的聲線底下,濃濃清清楚楚聽見了一聲咬得後槽牙咯吱作響的磨牙聲。

  此時此刻,德高保險的營業大廳里,冷氣開得足足的。

  「喂,你是不是懂音樂啊,那你懂音響嗎?我這裡有幾台,我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陳經理正背著雙手在黃家駒旁邊停住,眼神鎖定了這個至今業績依然光榮掛零的刺頭。黃家駒整個人坐得筆直,笑容標準燦爛,「上次說的人壽保險啊,陳太,您千萬放寬心,專門針對老人的長壽安康晚年保,您要是不清楚,我現在馬上帶合同過去,條款我都用紅筆一筆一筆給您圈得清清楚楚了!」

  「你現在有空嗎?要不明天?」

  「現在?」黃家駒看了眼經理,經理滿意地點頭,他連忙握緊話筒:「陳太,您老人家腿腳不便,千萬別下樓!在家裡喝口熱茶稍等片刻,小黃我搭地鐵轉小巴,半小時內準時敲您的門!」

  黃家駒掛了電話,回頭看了一眼後排苦哈哈等挨罵的葉世榮。他賊兮兮地沖他合十雙手做了個飛速禱告的手勢,然後拎起公文包一溜煙跑沒了影。

  葉世榮氣得折斷了鉛筆。

  什麼深水埗開服裝店的陳太?這傢伙難不成背著他去做鴨賣肉了?!

  呸、就他那兩排排骨,倒貼錢富婆都不要!

  腳趾頭都能想到這傢伙肯定摸魚去泡妞了才會不帶他!防他跟防賊似的。

  黃家駒!王八蛋!

  在等人的時候,濃濃拼盡全力推出一個巨大的木箱,上面居然還寫著囂張扎眼的百老匯。這幫遠在曼哈頓的洋大爺不知道是破了產還是倒了霉,連海運運費都付不起。


  箱子裡一堆破舊的戲服,最上面是兩條發灰的厚呢子褲子,膝蓋處全磨光了,褲腳邊全是泥漿干透後的硬塊;接著是一堆領口發黃的襯衫,腋下全是洗不掉的深黃色汗漬,她都不想洗,一股狐臭味。

  「撲街……」濃濃忍不住罵了一句。

  挑挑揀揀,留了一些勉強能看能拯救的劇服,摳門的她連臭皮靴都留下來了,能挽回損失一點是一點。

  除了衣服還有木板道具,她挖的最值錢的純銅雕花胸甲和一把長劍。

  當廢鐵賣估計能買不少,長劍沒開刃,她雙手費力舉起來時,某位不長眼的在她背後猛地一拍,純鋼長劍往後一掄——

  黃家駒看著自己腰上卡住的劍,後退了一步捂著腰,「快給我叫救護車!」

  這一嗓子喊得驚天動地,不知道的還以為發生了什麼驚天大血案。

  濃濃心虛地瞄了眼劍,然後就不慫了:「你嚎什麼嚎!殺豬都沒有你叫得慘。」

  黃家駒冷靜下來,鬆開手看了眼手掌,沒血,在撩起西裝襯衫一看,然後抬頭狠狠瞪她,「你沒事拿著一把劍幹什麼!內傷啊!內傷懂不懂?鈍器擊打造成臟器破裂,外面當然沒血,血全流在肚子裡了!」

  說完他又捂著腰,整個人像只煮熟的大頭蝦一樣蜷著。「你做人不要這麼沒人性好不好?是你找我的,我特地來幫你!你還這樣對我!沒天理,沒良心。」

  「叫魂啊你!我拿萬花油給你擦擦!閉嘴!再叫我一劍弄死你!」濃濃一步跨上前,手直接鑽進他撩開的襯衫下擺,在他腰側軟肉上沒輕沒重地掐了一把——

  黃家駒猛地打了個激靈,安靜了,閉嘴了,臉燒得滾燙。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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