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高城09

  濃濃在宿舍待了兩天,舍友們陸陸續續的來。八人間的水泥地宿舍里很快擠滿了人,大包小包的編織袋、嶄新的印花棉被塞了一地,夾雜著各地方言的熱鬧與喧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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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都搶著睡下鋪,家長們一時間都在爭執著誰先到。

  濃濃占的是靠門的一張下鋪,床褥鋪得整整齊齊,洗漱用具也規整好了,顯然早就住了進來。旁邊一位正為沒搶到下鋪而窩火的家長冷眼掃過來,臉色不太好看。

  濃濃扶著腰,掀開背上一點淤青,「等我傷好了,可以跟我換。」

  正如魯迅的那句話——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我只覺得他們吵鬧。在濃濃看來,換床鋪是小事,沒有必要為了一件小事搞得整個大學都不愉悅。

  那家長看了臉色稍微好了一點,但還是怪氣地嘀咕了一句:「學校不是通知今天才統一開宿舍門麼?你受傷就能提前來了?」

  其他幾位家長也跟著附和:「就是啊小姑娘,你怎麼提前住進來的?這不合規矩吧。」

  言下之意,只當她是哪個托關係走後門搞特權的關係戶,她也確實是。

  「我家被洪水淹了,沒地方去。」

  一屋子的孩子家長都閉嘴了,那個家長把自己手裡提著的橘子都塞到她懷裡,嘴唇動了動,最終乾巴巴地說:「吃、吃橘子。」

  濃濃接了:「謝謝阿姨。」

  「咳,我這裡有山東大棗,可甜了,小姑娘,你吃,補血的。」

  「俺這還有自家種的蘋果,你留著墊肚子!」

  那些剛才還在爭得臉紅脖子粗的家長們,此刻臉上全掛著尷尬又侷促的笑意,手忙腳亂地解開自家的編織袋、鋁飯盒。牛奶麥片煮雞蛋鐵盒餅乾萬花油……一股腦兒全往濃濃這小小的下鋪桌角上堆,眨眼間就壘成了一座五顏六色的「小山」。

  濃濃兩隻手抱都抱不過來,懷裡的橘子滾下來兩個,旁邊那個山東來的圓臉姑娘眼疾眼快替她接住。

  「謝謝大家,真不用這麼多……」濃濃抱著滿懷的水果和吃食,有些手足無措。

  「收著收著!出門在外都不容易,都是同學,往後互相關照!」剛才塞橘子的阿姨一邊說著,一邊推著自個兒閨女往上鋪爬。

  ……

  夜裡熄燈之後,八個人躺在各自床上。

  「要聽電台嗎?」有人問。

  「聽!」

  濃濃隔壁那個下鋪,那位山東姑娘拿出收音機,挑了音量再調頻道。

  深夜音樂節目,正在播任賢齊的新歌《傷心太平洋》。大家都屏息聽著,聽到「一波還未平息,一波又來侵襲,茫茫人海 狂風暴雨——」突然切頻了。

  「怎麼不聽了,挺好聽的。」

  「咳——」

  「我沒事,都過去了。調回去吧,挺好聽的。」

  九八年的這一場大水,電視裡播了整整一個夏天。對大多數人來說,那是新聞里驚心動魄的畫面,可對那個同學來說,可能是人想像不到的痛苦。

  音樂沒有再響起,黑暗中有人輕輕出聲。

  「你們看過張愛玲散文集嗎?」

  「看過。」

  「《童言無忌》里有一句話,生活的戲劇化是不健康的。像我們這樣生長在都市文化中的人,總是先看見海的圖畫,後看見海;先讀到愛情小說,後知道愛。」

  這話太沉重了,說完宿舍又靜了下來。

  濃濃無奈,她最不希望被當作受害者看待,她想了想,輕聲開口:「其實我運氣挺好的,有個兵哥哥一直幫忙。」

  「兵哥哥?什麼樣的兵哥哥?帥嗎?」「多大啊?哪裡人?」「你們怎麼認識的?」

  「……就,和一樣大,北京人。」

  「北京人?那你們現在還有聯繫嗎?」

  「有……他說讓我每個月給他寫信。」

  「喲——」這一個「喲」拖得很長,濃濃感到自己的臉在黑暗裡慢慢熱起來,幸好沒人看得見。

  「寫信好啊,寫信顯得有誠意。電話說完了就沒了,信能存著,能反覆看。」

  「每個月寫信?何同學,這明擺著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滿屋子姑娘捂著嘴吃吃地笑起來,七嘴八舌地開始起鬨:「何同學,第一封信你打算寫啥?」

  「可得好好寫,開頭就寫親愛的解……軍同志!」

  「別瞎出主意!要我說,就寫北京的秋天很美,但我更想見你……」

  「哎呀你們別鬧了!」濃濃實在招架不住這群八卦的女大學生,兩隻耳朵燙得像是要著火,把腦袋徹底蒙進了被窩裡,聲音瓮聲瓮氣的,「明天六點還要集合出早操呢,趕緊睡吧!」

  「行行行,睡睡睡,給兵哥哥留足精神寫信去!」

  同一時間,北京豐臺,裝甲兵工程學院。

  熄燈號已經吹過一個小時了。

  宿舍里八張床鋪,白天被褥疊成統一規格的豆腐塊,整齊得像展覽,夜裡躺進去的人也不敢亂翻身——鐵架床一動就響,響了就暴露自己還沒睡著。


  高城躺在靠窗的上鋪,平躺著,雙手規矩地搭在被子外面。這是新訓養成的習慣,手不能亂放,更別說枕在腦後。

  九月一號,洪水的威脅還沒褪去,各地都還在戰鬥。

  「你們說學校會不會派我們去抗洪?」

  黑暗中吱呀吱呀幾聲,沒人睡著。

  「派你去?你才訓了幾天?沙袋都扛不動吧。」「嘿,看不起誰呢!我第一天五公里就跑進二十三分鐘了,怎麼扛不動?」「那是越野,跟扛沙袋是兩碼事。你扛個沙袋跑五十米看看,腿不打顫算你狠。」

  「大概是不會,那些戰士往水裡一站就是一整天,沙袋濕透了比鐵還沉。咱這身子骨,扛幾趟就得趴下。派也是派高年級的,咱們去了是添亂。」

  「我聽我爸說,T軍和空降兵的部隊全壓在江堤上了。……戰士們手挽著手跳進渾水裡築成人肉防波堤,浪頭一砸過來,幾個人當場就被卷沒影了……」

  「真到了那個時候,只要能救人,我也跳——」

  要是以前,高城也會跟著附和補一句「算我一個」,然後跟這幾個剛認識沒幾天的兄弟一起熱血上頭,恨不得現在就從床上爬起來,拉練到長江邊上去。

  但現在,他知道還有很多很多問題,不是堵住缺口就能解決的,洪水衝出來的還有那些更深的東西。

  沒時間了。

  他想衝出去追,但他連車都沒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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