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城01

  簰洲灣鎮是一個很特別的地方。

  傳說,簰洲灣是兩位仙人饋贈的半島,三面環水一面連陸,水陸交通暢達。長江在此形成一個巨大的C形彎曲,造就了[一江春水向東流,獨此西流三十里]的奇觀,這裡也被譽為長江第一灣。

  在沒有空調的年代,夏天的傍晚,去江邊幾乎是全簰洲灣人不約而同的消暑方式。

  江面上浮動著無數消暑的腦袋,景象十分壯觀。孩子們則在水邊挖沙坑,找來黏土捏成碗狀摔著玩,套著游泳圈在淺灘玩耍,在江邊總能找到無窮無盡的玩法。

  江水很深,但這些生活在江邊的人,祖祖輩輩都和水打交道。他們認為靠水吃水,必須會水,很多孩子幾歲就在江邊撲騰,自認為對這片水域了如指掌。

  濃濃今年讀高二了,但她沒志氣,連語文都考不好,因為作文的題目都和報紙新聞息息相關,不了解時政,對時代議題的思考深度太淺,就會偏題。

  而且她家電視常年被爺爺奶奶霸占,最新的電視劇《康熙微服私訪記》,幾乎迷倒了家家戶戶。她在河邊吹著風,也能聽到周圍人在探討劇情。

  就連鄰居兼同桌劉欣顛顛來找她,一屁股墩坐下,張口就是:「你昨天看了沒?三德子偷吃人家供品那段,笑死我了——」

  濃濃回過頭,笑了一下:「看了。我奶奶笑得差點把假牙噴出來。」

  「最絕的是那縣令,明明早看穿了還擱那裝糊塗——」劉欣說得正起勁,旁邊嗑瓜子的嬸子聽了插話:「這當皇帝的怎麼天天往外跑,不在宮裡老實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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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己說了嘛,不微服,怎麼知道底下什麼光景。而且小地方要是出了事,底下人要報給知府,知府報給巡撫,巡撫寫摺子往京城送。等到他手上,下去一看,事情早過完了,該發生的都發生了。」

  濃濃的爺爺搖著蒲扇裝作很有學問的樣子:「這就是路太遠。一層報一層,快馬加鞭也得跑好幾天。你在這頭出的事,等那頭知道,黃花菜都涼了。」

  「還是現在好了,有電話了!」

  「是啊是啊,電話一打,天南海北都能接到。那個誰,不是還打電話去美國了。」

  「你說老村書記啊?他孫女現在在美國上大學,可厲害了!」

  話題就這麼歪了,康熙直接聊到美國了。濃濃看著江面,太陽掛在西邊,江也往西流。地理老師說過,全中國只有這一段長江是倒流的,江水從東邊涌過來,在這裡彎成一個大弧,掉頭往西走三十里,把夕陽的光也牽著,一路送過去。

  就好像長江到了這裡,捨不得走,特意回過頭來望一望。


  次年。

  對於高考生來說,七月是黑色七月。

  先填志願後考試的政策,幾乎決定了一個人未來的人生走向,這種決定命運的壓力,讓一些考生邊考邊哭,還有人當場哭暈過去的。

  濃濃就不用愁,她成績差不多四百五十分左右,橫豎夠不著本科線,索性徹底放飛自我,所以她就沒想著考上大學。填志願那天她大筆一揮,清華、北大、復旦,但最後還是不夠有志氣,勾上「服從調劑」,想著萬一呢!

  交表時她一個人偷著樂。考不上又怎樣?能把這幾所大學的名字寫進志願表,已經足夠神氣了!

  以後可以跟孩子們吹噓——

  全校兩百多人,就你媽媽寫了清華北大復旦,可惜就差那麼幾分沒考上。

  從七月初就開始下暴雨,天天下雨。高考那天,濃濃披著爺爺的黑色大雨衣,手裡還拿著一把傘,在雨幕里走得像個巡遊人間的黑巫師。

  大馬路上誰開車要是敢濺她一身泥點子,她就悄悄抬手給對方施一個「阿瓦達索命」。

  雖然沒有什麼用。

  但她很快樂。

  高高的雨靴和幾乎要拖地的雨衣踩著水坑,整個人都是防水的,可好玩了。在別人眼裡,她是高考考瘋了。

  高考三天結束,親朋好友鄰居都問她考得怎麼樣,濃濃拍了拍胸脯,很篤定地說:「不好,考不上了。」

  她轉頭就開始琢磨擺地攤白手起家的大計,可天公不作美,雨一直沒完沒了地下。

  7月25日那天開始,一輛輛軍大卡陸陸續續開進簰洲灣這個小地方,聽說水位已經快達到保證水位了。濃濃在家陪爺爺奶奶看電視,窗戶外面,她看到村道上有很多人走著,都是壯年男人,村書記一個個敲門找人去搬沙袋。

  窗外嘩啦啦的大雨,仔細聽,還能聽到遠處堤上傳來廣播聲,偶爾有大卡車轟隆隆開過的聲音。

  應該沒事吧?

  對簰洲灣的居民來說,水是生活的一部分。長江幾乎每年都會漲水,防汛是每年夏天的例行公事。

  雨一直下到8月1日那天。

  在連續下了一個月的暴雨後,這天終於放晴了,陽光的出現,讓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濃濃騎著自行車跟著鄰居們去了江邊看熱鬧。江邊上停著十幾輛綠色軍卡,駐起一個個帳篷,岸邊堆滿了沙袋,堆得高高了,一望無際。一群穿著迷彩服的軍人,隔幾米站一個,安全感妥妥的。

  「小濃,考幾分?」村委會婦聯大姐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還直接問她。濃濃嚇了一跳,「不知道啊,沒查。」


  「24號就可以打電話查了?你沒查?你可是要考清華北大復旦的人!」

  濃濃頓時瞪大了眼睛:「你怎麼知道?」

  「你爺爺逢人就講,全村都知道啦!」

  濃濃臉一下子紅了,耳朵尖燙得厲害。她沒想到爺爺會到處說,一個平時最多考四百五十分的人填清華北大,這不是笑話是什麼?她當即就把自行車掉頭,她要回去和奶奶告狀!

  晚上八點,是黃金劇場時間。

  濃濃看完新聞打了個哈欠,爺奶已經到點準時上來,落座在沙發上準備看新一集《水滸傳》。

  她在沙發上眼皮沉得睜不開,奶奶給她肚臍蓋了毯子。也就閉眼了睡了那麼一會,正迷糊的時候,她感覺有人在推她。

  濃濃皺著眉頭揮了揮手,結果直接被掐醒了,外面的村口廣播已經喊得震耳欲聾:「——洪水來了!所有人立即上堤!所有人立即往高處轉移!不要帶東西!不要帶東西!馬上走!跑!」

  濃濃腳上已經套上雨靴了,誰套的?來不及多想,她已經被爺爺奶奶拉起來推著往門口走。

  門外全是人。

  村道上黑壓壓的往外涌,手電光柱在夜色里亂晃。旁邊有人抱著孩子跑,孩子的腳在半空一晃一晃的,沒穿鞋。濃濃看見婦聯大姐光著腳從自己面前跑過去,手裡攥著個塑膠袋,裡面的東西嘩啦啦響。

  「往上!往上走!」有人劈了嗓子在喊。

  然而就在人們拼命跑的時候,水聲從遠處壓過來的聲音,像有什麼很大的東西在喘氣——

  「水——!」尾音被什麼截斷了。

  下一秒,她感覺自己被一隻巨大的手給拍了下去,水灌進嘴裡、鼻子裡、耳朵里。也讓想起前幾世的記憶,九八年大洪水,但課本只寫著的是江西九江,怎麼是湖北——

  長江這回頭一望,是人類承受不起的代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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