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斯內普02

  濃濃看好的宿主是莉莉那樣陽光善良乾淨的小女孩,不是現在這個陰鬱古怪穿著打扮邋遢的小男孩。

  他把她抱著走進兩側是破舊廢棄磚房的街道上,路上堆滿了垃圾,路邊雜草叢生,街上路燈只有一盞還在一閃一閃,其他都失靈了。遠處矗立著一座工廠的巨大煙囪,仿佛走進了一個沒有色彩的世界。

  西弗勒斯的家位於蜘蛛尾巷的最後一棟房子。房子和那些廢棄的磚房一樣,只是窗戶沒有破,用舊木板歪歪斜斜補住了。

  這是一個貧困到無法形容的家,也就比流浪漢多了個容身之所,幾乎沒什麼區別。

  進門後就直接進入一個狹小昏暗的客廳,其中一面牆從地板到天花板都塞滿了書,然後是一個破舊的沙發,一個扶手椅和一張桌子。

  屋子裡靜悄悄的。

  西弗勒斯把小兔子塞到口袋裡,扶著扶手輕手輕腳踩在樓梯上,儘管他落腳的動作很輕了,還是發出了吱呀聲。

  

  主臥里傳出了幾聲劇烈的咳嗽聲。

  他在原地停住了,直到那些咳嗽聲不見了,他才繼續往上爬,來到臥室敲了敲門。

  「西弗勒斯?」

  西弗勒斯打開門,口袋裡探出半個兔腦袋的濃濃,看清了屋內的景象——

  只見陰暗潮濕的房間裡,病床上躺著一個枯瘦如柴臉色慘黃的女人。她的頭髮仿佛有幾個月沒清洗過一樣黏膩地貼在頭皮上,那雙凹陷的眼睛裡沒有絲毫生氣。

  整個房間透著腐朽的詭異與死氣。

  「你去哪兒了?」艾琳的聲音嘶啞乾枯,那雙凹陷失光的眼睛在兒子單薄的身上掃過:「你父親買麵包回來了嗎?」

  西弗勒斯輕輕地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艾琳輕輕勾了下唇角,「那就好,出去把門帶上。」

  西弗勒斯把手伸向兜里的小兔子,捧起來,「媽媽,兔子。」

  他這聲媽媽叫得有點生澀,顯然不常喊,濃濃也看到那個女人微微睜大了瞳孔。

  艾琳嗯了一聲,「河邊那片有蒲公英和艾草,沿著鐵路邊長的那些寬葉子草,叫車前草。兔子吃了不容易拉肚子……還有……」她在拼命地想:「……薄荷……別讓它吃帶露水的草,別讓它淋雨。」

  她能給予的,只剩下這些知識了。

  西弗勒斯安靜聽完,肚子咕的一聲叫了,艾琳催促他快下去吃麵包。

  可哪有麵包。

  那個男人昨晚從沙發上醒來就出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他下樓走到廚房,其實就是客廳角落的一個小隔間。櫥櫃打開,裡面什麼也沒有。


  濃濃就在他口袋裡聽著他跑上跑下,聽著他喝水咕咚咕咚,她已經看到死期了,也想好了怎麼跟閻王爺再要一條命了。

  趁著外面還有一點點光,西弗勒斯就在屋子外圍找草,摘了葉片在衣服上蹭幾下塞到口袋裡。然後跑回房間直接把小兔子放在床上。

  莉莉說毯子和棉花,他都有。他的枕頭有棉花,被子比毯子暖和。他希望這隻鬼魂能看在他照顧她的份上報恩,把那個男人殺掉。

  「你快吃,快點長大,你叫什麼名字?我叫你濃濃好嗎?」

  直到此刻,濃濃才明白自己根本就不是被這小崽子「順手拾到」的,他打從一開始就帶著明確的目的。

  只是他年紀太小,根本還不會掩飾內心的算計,急切地想要討好她。

  「明天我去河邊給你挖蒲公英,我不會讓你餓著的,也不會讓你受冷,我會對你很好……」

  小男孩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演有多麼拙劣,在濃濃眼裡更是詭異。他在生硬地模仿著莉莉那種溫柔體貼的語氣,嘴唇強行牽起笑容,眼睛裡卻沒有一絲笑意,語氣是僵的,像在背台詞。

  比鬼魂還要來得恐怖。

  濃濃裝作若無其事地低下頭啃草葉,小男孩果然降低了警惕心,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儘管是得逞的那種,但也是轉瞬即逝。

  此時的英國正是「英國病」全面爆發的巔峰時期。受石油危機和轉型失敗等影響,英國陷入經濟停滯、通貨膨脹和大規模失業。

  托比亞斯內普,就是英國傳統工業衰落後,第一批被時代車輪碾碎失業的底層工人。

  社會和政府對失業者的態度傲慢。他們覺得如果真想找工作,總能找到。但舊工業在消亡,新的服務業崗位需要不同的技能,托比亞這類年紀大缺乏新技能的體力勞動者就成了時代落幕的犧牲品。

  一個失意憤怒,被困在衰敗工業區最底層又無能為力的男人,最終會把身邊所有的人,都生生拖進屬於他的廢墟里。

  「砰——」

  一聲劇烈的狂暴巨響突然從樓下炸開,仿佛整扇單薄的大門被人一腳狠狠踹飛在地。

  「人呢?!」「死哪兒去了?!」「燈都不開,你們都死了嗎?!」

  沒有燈,這個貧困的家只有燃燒得只剩一小節的蠟燭,平時捨不得用。西弗勒斯整個人藏進被子裡,將小兔子抱在懷裡,把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那些暴怒聲中,壓到最低。

  「該死的!」

  老化的木板在男人沉重的踩踏下發出吱呀吱呀的動靜。

  托比亞一邊抓著扶手搖搖晃晃地往上爬,一邊用那粗糲沙啞的嗓子惡狠狠地咒罵著,拳頭在狹窄走廊的牆壁上砸得砰砰作響,「死在床上了嗎,艾琳?!老子在外面凍得像條狗,屋裡連一撮煤塊都不捨得燒?!這就是你選的好日子?!還有那個小雜種!老子進門連個屁都不放!吃我的用我的,長了一副和你一樣陰慘慘的鬼樣子!出來!」


  「開門,賤人!把錢拿出來!別跟老子裝死!你那破箱子裡肯定還有什麼值錢的破爛,拿出來!老子要去酒吧買酒!快點!!」

  兔子的聽覺比人類敏銳很多。她可以聽到托比亞的聲音是從哪個方位傳來的、他踩在樓梯第幾級、他的呼吸聲有多重。濃濃豎起的耳朵感覺到濕,被窩裡的小男孩保持著蜷縮的姿勢,她的耳朵蹭到了他掉下來的眼淚。

  開門的聲音是一聲更悶的撞擊,像是肩膀撞在了另一扇門上。

  然後是艾琳的聲音,很輕,隔著牆幾乎聽不見:「……我沒有錢了……」

  「少跟老子裝!你那個裝神弄鬼的破箱子呢?你那些從你那高貴家裡帶出來的破銅爛鐵呢?!」伴隨著破布被撕裂和瓶罐砸落在地的脆響,「拿出來!賣給街角的當鋪,能換至少兩瓶威士忌!」

  隔壁房間裡,艾琳微弱的阻攔聲很快演變成了痛苦的咳嗽,隨後是一道沉悶的重物撞擊牆壁聲——以及婦人抑制不住的痛呼。

  在主臥里找不到錢的托比亞罵罵咧咧走出來,朝這扇門來了。

  西弗勒斯呼吸一緊,動作迅速抓著懷裡的小兔子往床底下塞,他甚至來不及說什麼,托比亞就踢門進來。

  門早就壞到關不上的程度。

  風一吹就開了,更別提托比亞用盡全力一踹。

  龐大的身軀堵在門洞裡,濃烈刺鼻的酒精與酸腐的汗臭味混合在一起。

  「小畜生,啞巴了嗎?錢呢?」托比亞搖搖晃晃地逼近,一把扯住西弗勒斯單薄的領口,像提一隻小雞一樣將他半提了起來,「你那個瘋子媽把錢藏哪兒了?」

  啪——

  濃濃清晰地聽到那巴掌結結實實落下的聲音,她眼睛都瞪圓了。

  虎毒不食子,他真打了?對一個小孩子?

  西弗勒斯沒有哭,托比打了幾下感覺沒有意思,把他把往地上一扔,啐了一口,轉身走了出去。

  直到男人搖晃著下樓的腳步聲和罵街聲漸漸遠去,重新歸於死寂的房間裡,依然沒有半點哭聲,只有小男孩餓得咕咕作響的肚子聲。

  濃濃看到房門開著,輕巧地跳了幾步來到門口。她回頭看去,只見小男孩就趴在地板上,維持著被摔下去的姿勢,一動不動。

  可小兔子能幹什麼?她就是把自己燉了都不夠他塞牙縫的。

  路過主臥時,濃濃看了眼裡面,腳步一頓跳了進去。

  地上躺著的那個女人,還有一點微弱的氣息,也只剩一點了,呼吸仿佛隨時要停。就在濃濃看著這具死透的軀體不知該如何是好時,她聽到了隔壁小男孩爬起來往外走的動靜,連忙往床底下一閃,藏進了陰影里。


  西弗勒斯緩步走了進來。

  在看到艾琳慘狀的那一刻,他臉上的反應比濃濃想像中的還要平靜。他只是緩緩蹲下身,伸出兩根微微顫抖的手指,試了試艾琳的鼻息。然後才放鬆下來,慢慢地趴下身子,在母親身邊緩緩躺了下來。

  他就這樣貼著母親單薄的身體,將臉埋在破衣里,按捺不住的,小聲地抽泣了起來。

  艾琳是一個純血女巫。在巫師界就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人,上學期間沒有一個教授對她留下「美好」的印象,她不合群沒有朋友,而且普林斯家族已經衰落了。她既不被上層純血統接納,也不被其他學院喜歡。

  所以她畢業後離開了巫師界,切斷了家族的聯繫,嫁給了一個麻瓜。

  結果這個她以為的正常的人生只堅持了不到一年的光景,就變成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

  巫師襲擊麻瓜是重罪。

  一旦她動用魔杖,魔法部會收到消息介入,西弗勒斯可能會被從她身邊帶走。

  如果她跑回魔法世界,普林斯不會認她,一個嫁給麻瓜又被麻瓜打成這副樣子的女巫,回去可能比現在更慘。

  所以她忍,這是她讓這個家庭唯一還能保持完整的方式。

  只要她不反抗不逃跑不把事情鬧大,這個家就還勉強存在。

  然而,在這份痛苦忍耐的背後,藏著更深層的殘酷真相——那是她的自尊在拒絕反抗。

  因為反抗的第一步,就是承認她錯了。

  而傲慢又自卑的艾琳普林斯,至死都做不到承認自己錯了。

  「西弗勒斯……回去睡吧……」

  西弗勒斯茫然地抬起頭,慌亂地擦乾了臉上的眼淚。沒有撫慰沒有擁抱,只有這句冷冰冰的驅趕。

  他死死咬著下唇,指甲嵌進了肉里。

  這一刻,他恨父親,可他更恨眼前這個女人。

  這個明明有能力帶他逃離這片泥潭,卻偏偏選擇受辱拉著他一起等死的母親。

  但在臨走前,他還是拖著床上的被子蓋在艾琳身上。在床底下目睹一切的濃濃,看著小男孩轉身離去的背影,她輕巧地躍出陰影,無聲地跟著他跑了出去。

  整個屋子都黑漆漆的,唯一的燈來自西弗勒斯的房間,他的窗戶朝北,對著鐵路。

  夜裡偶爾有貨運火車經過,轟隆轟隆的聲音能震得窗框上的舊木板微微發顫,車廂里透出幾秒昏黃的光,一閃而過,然後又是徹底的黑暗。

  西弗勒斯把腳下的小兔子抱了起來,爬上床。

  在冰冷潮濕黑暗的房間裡,小兔子毛茸茸的腦袋在他臉上蹭著,西弗勒斯無聲地將它抱緊了,在一遍遍咽下眼淚壓抑飢餓和悲傷中睡著了。

  太陽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西弗勒斯提著一個壞掉的籃子出門,早上很冷,他穿著母親的舊外套,太長了拖著地,他就隨便折一下系在腰上。

  打扮得這般不倫不類,是因為窮。

  不洗澡不洗頭,同樣是因為窮。

  水是用來喝的,拿來洗澡洗頭太費時間了,他要打水還要燒水,一個小孩的能力有限。

  濃濃躺在破布鋪著的籃子裡,時不時被他摸兩下腦袋。

  「蒲公英是甜的嗎?」

  西弗勒斯見她吃得津津有味,自己也忍不住彎腰采了一根塞進嘴裡。可剛嚼了一口,他便被那股刺舌的苦澀嗆得吐了出來,本就瘦削苦相的小臉皺成一團,更苦了。

  「去森林裡。」

  憑空響起的聲音在耳畔縈繞,西弗勒斯低頭看著小白兔,神色平靜地問道:「是你在說話嗎?」

  濃濃之前沒說話,是她在判斷這個小男孩值不值得她留下。昨晚的暴力和今早的蒲公英,讓她做出了決定。

  她可以和小男孩互幫互助,如果去了是莉莉家享福,那她就欠了債。

  恩情不能空受,因果必須平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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