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黎明01
1997年6月30日,下午3時。
前往香港的代表團成員乘大麵包車,經皇崗口岸進入香港地區。過口岸只有簡單手續,使用的是一次性的出席香港回歸慶典專用外交護照,經港英當局簽發的。
再過幾個小時,港英當局就沒有這個權利了。中國人到香港,就不再用外交護照了。
濃濃是今年的應屆畢業生,被爸爸塞到臨時勤務人員隨團出發,只為親眼見證香港回歸的輝煌時刻。
這一趟,簡直能吹一輩子。
麵包車重新啟動,駛過深圳河上的橋。濃濃回頭看了一下,口岸的那邊,紅旗和紫紅色的香港區旗並排飄著。香港這邊的旗杆還空著,要等到午夜才會有新的旗幟升上去。
凌晨就要交接,濃濃到了香港下了車就掛上勤務人員牌子,開始工作,擦桌椅擺台卡擺礦泉水,給領導們送飯指路遞東西……
而真正的交接儀式,在五樓的大會堂。
十一米的高度,隔開了一個世界。晚上11點30分,濃濃聽見頭頂傳來隱隱的人聲,話筒傳出來的,透過厚實的地板和隔板傳下來,嗡嗡的。
她想著要是開始應該會有人來通知她,然而一直等到凌晨,國歌響起,她還在四樓整理文件,她連電視直播都沒看到,只聽到了聲音。
被騙了。
她要是老老實實在家,這會兒正躺在沙發上舒舒服服地看著國旗升起。
現在呢?
只聽了個響聲!
說好的見證歷史呢?
說好的輝煌時刻呢?
小周從隔壁房間探出頭來,小聲問:「你回頭還要不要跟你同學說你參加了回歸儀式?」
濃濃笑不出來了,擺起一張臭臉,小周卻幸災樂禍笑了出來。
交接儀式結束後,所有工作人員都明白,真正的重頭戲是特區成立慶典,即將在數小時後到來。後勤部長陳姐迅速召集所有人分工,接到最新指令:「上午八點前必須到位,還有一堆東西要準備。」
熬夜,熬大夜,濃濃和小周被分到三樓大會堂,任務是重新排放座椅核對名單,協助布置主席台,花盆一個都不能擺歪。
上午十點,慶典在國歌聲中正式開始。
後勤人員在休息室里倒了一片,誰也沒心情趴窗看了。
7月2日。
Leon早早就出去買菜,去酒樓訂一些大菜。中午姥姥家的鄰居要來,父親要招待他們。他四歲就來香港了,對北京印象很少。
「咱家姑奶奶還生氣呢?」
的士車裡,濃濃偏過頭去看窗外,把後腦勺對著父親。
香港七月熱得人發慌,車窗外,銅鑼灣的招牌一層疊一層,繁體字英文日文擠在一起,花花綠綠的。
「一會帶你去見個大明星。」
「呸、騙子。」
「真的,這次肯定不騙你。這個明星,你上高中的時候還經常聽他的歌。」
「什麼歌?」
「好像……什麼愛不完?忘記了。」
什麼愛不完?濃濃趴著車窗,懶得問了。她這兩天都沒睡好,困。
的士從銅鑼灣的熱鬧里拐出來,一頭扎進了樂活道的斜坡。路兩邊的樹突然多了,路兩旁,一邊是高高的擋土牆,牆上爬滿了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另一邊隔著欄杆,能看見下面跑馬地馬場的一角,一大片的草地。
老爸拿著信看地址,車停在樂景園大廈門口,估摸著四十多層高。
電梯到了三十層,一梯兩戶,其中一戶人家門開著,門口站著一個長相清俊的男人。
濃濃頓時打了個激靈,《對你愛不完》是郭富城唱的,和面前這個黎明有什麼關係?她認得,就算不聽粵語歌的人,也在電視裡見過這張臉。更何況她高中那會兒,班裡女生分兩派,一派貼郭富城的海報,一派貼黎明的。她同桌貼的是黎明,《今夜你會不會來》那盤磁帶翻來覆去地放,她跟著聽了三年,想不熟都難。
「你是小明吧?這麼大了!」
「劉叔叔,快請進。」黎明笑了一下,微微側身。
濃濃父親劉德明笑著上前,拍了拍黎明的肩膀,熟稔得像是街坊鄰居串門。濃濃提著茶葉和北京特產低著頭走在後面,走到他面前停了下,「哥哥,這個。」
「謝謝。」黎明應了一聲,接過她手裡的東西,「快進去坐吧。」
「嗯。」
黎明在她進門後,關上門,就在她身後。
濃濃換了拖鞋趕緊往前小跑幾步。
客廳很大,入目眼帘就是環繞的落地玻璃窗,還有一台超大尺寸的電視,濃濃沒敢多看,走到爸爸身後跟著一個老人,規矩喊了聲伯伯。老人頭髮花白,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短袖襯衫,氣色很好。他坐在沙發正中,見濃濃走過來,便微微直了直身子,笑得一臉和善。
「小姑娘幾歲了?」
「22。」
「這麼快,我記得離開北京的時候,你爸爸才上高中。」
「也就讀了一年,參軍去了。」
濃濃坐在一個單人沙發椅上,黎明在茶桌前泡茶,她聽著他們的對話,偷偷歪了下身子,一手撐著臉,眯一下。耳邊的話音時斷時續,像收音機沒調準頻道,間或有茶杯碰到茶几的輕響。
有幾次她感覺自己快睡著了,又猛地醒一下,聽見幾句——
「……那時候從羅湖過去要換三趟車……」
「……你爸身體還好吧?」
然後聲音又漸漸遠了,像退潮的海水。她歪在沙發里,一手撐著臉,那手慢慢往下滑,滑到扶手邊緣,又本能地撐回來。朦朧中有人說了句什麼,父親的聲音忽然壓低了。連帶著黎伯伯的聲音也低了下去。
濃濃想說自己沒睡著,只是閉閉眼睛。但嘴巴不聽話,眼皮也不聽話。迷糊間一個軟軟的東西被小心翼翼地墊在她腦袋和沙發扶手之間,像是一個靠枕或一個抱枕。
她聞到極淡的茶香,清清爽爽地在她鼻尖繞了一下,又遠開了。
那之後她徹底睡過去了。
再醒來的時候,電視播著新聞台,聲音很小。濃濃猛地坐直了,嘴角有點干,頭髮蹭亂了,臉上壓出一道淺淺的睡痕。她下意識擦了擦嘴角,幸好沒流口水。
「醒了?吃飯吧。」父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正走過來要叫醒她。
「幾點了?」
「快12點了。你可真能睡。」
濃濃揉了揉眼睛,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一條薄毯。淺灰色的,疊得整整齊齊蓋在她腰腹上,不知是誰給她搭的。腦袋旁邊那個軟軟的東西是一個亞麻抱枕。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把薄毯疊好,放在一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