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倪永孝12
公公死了。
濃濃早有了心理準備,但她的準備還是不太充分。出殯這天早上四點多,濃濃喊醒了女兒們,倪家一家人浩浩蕩蕩去了殯儀館。
殯儀館門口,一群黑衣保鏢守著門,門口還停著幾輛警車,幾個沒穿警服只佩戴牌子的警察在車前抽著煙。不像是維持秩序的,倒像是來警戒的。警戒誰?倪家。
這會濃濃還能安慰自己,倪家是破產了。
但很快,她就沒法安慰自己了。
換上孝服,倪太太帶著女兒兒媳和孫女們在靈堂一片空地上,鋪上蓆子,疊金銀紙。請來的法師帶著男丁們做法,念誦經文,跪拜磕頭。
濃濃坐在蓆子上,兩條腿盤著,兩個女兒都窩在她懷裡打瞌睡。眼睛都沒睜開就抱上車,到現在還是懵的。
靈堂那頭,法師敲了一下磬,聲音清脆,像一滴水落在石頭上。妹妹被那聲音驚了一下,腦袋從濃濃肩膀上彈起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看四周,又閉上了,腦袋重新靠回去。
「媽媽,爺爺還會回來嗎?」
濃濃張了張嘴,還沒出聲,婆婆低聲道:「爺爺去天上了,在天上,保佑你們。」
輪到家屬瞻仰遺容的環節,濃濃看到倪坤的眉心正中,有一處淡淡的痕跡,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一點,像是被什麼東西填平後留下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是修補過。
8:45分,棺材被送出靈堂,前往墓地。
門口此時已經聚集了幾千名來送殯的人,還有維護現場秩序的警察。看到這,濃濃已經知道倪家是做什麼的了。那些來送殯的人,看得出來都是江湖人,有的紋身沒遮住,有的脖子帶著粗金鍊子、佛牌,抖著腳抽著煙。
濃濃抽泣了一聲,捂著嘴哭了出來。
老大抬頭看她,「媽媽,你怎麼了?」
老二也抬頭,小手從保姆懷裡伸過來,夠她的衣角。濃濃想說話,但喉嚨是堵的,嘴唇在抖,她咬住了下唇,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止不住。
她怎麼眼光就這麼差,找個名牌大學生,看著乖巧的大學生,怎麼能是黑社會。
「媽咪……」
姐妹倆急了,「媽咪——」聲音帶了哭腔。她們不知道媽媽為什麼哭,但媽媽哭了,她們就也想哭。
倪永孝回頭看了眼,對身邊人說:「我坐後面的車。」他走過去,讓保姆們抱著孩子,自己則摟著妻子往車的方向走。濃濃沒有掙,也沒有靠過去,就是被他帶著往前走,像一個沒有力氣的人,哭得喘不過氣來。
倪家沒有人像她哭得這麼傷心的。
倪永孝很欣慰。在他看來,這種失控的悲傷,不摻雜任何利益,恰恰證明她對這段感情,對這個家庭的全心投入。
車子緩緩駛出殯儀館的停車場,拐上大路。前面有警車開道,後面跟著看不到尾的車隊。倪永孝摟著濃濃,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一隻手搭在她背上,由上往下慢慢地撫著,沒有節奏,沒有章法,就是一遍一遍地摸著,親著她的發頂。
他越是這樣,濃濃哭得越厲害。
她太清楚一個黑社會家族要上岸有多不容易了,移民的代價是隱姓埋名時刻提防仇家,不移民就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嗚——」
她哭得幾乎要昏眩過去,身體一抽一抽的,喘不過氣。倪永孝開始拍著她的背,輕輕著,但她哭得咳嗽,乾嘔了起來。
倪永孝把她摟回來,拍著她的胸口,順著。她臉上全是濕的,眼睛閉著,睫毛一綹一綹地粘在一起,呼吸聲很大,像跑完長跑的人,還沒緩過來。後面的葬禮她沒能參加,司機先把她和孩子們送回了家裡。
三天了。
濃濃三天都沒出過臥室,就在床上躺著,倪永孝每天進來,坐在床邊,摸摸她的頭,問她要不要吃東西。她說不想吃。他端來的粥放在床頭柜上,她沒動過,涼了。保姆端走,換一碗熱的,又涼了。
電視開著,她按著遙控器機械地換台,畫面在閃,聲音在響,她什麼都沒看進去。腦子裡一直在轉——
她是怎麼認識的倪永孝?一個戴眼鏡的書呆子,會害羞,講話很小聲,會帶她去玩,哄她開心,給她拍照。名校畢業,在倫敦一家會計師事務所上班。早上出門,晚上回來,周末放假。
他不是長子,他是老三,但他是唯一一個在倪家工作的人,倪坤死後,他就是倪家的核心。
「太太,吃飯了。」
王媽敲了三聲門,裡面沒回應,她便開門進去,手裡端著餐盤步入臥室玄關,繞過一面牆。
現在倪永孝當家作主,這位才是名副其實的倪太太。
擺在臥室中間的大床上,倪太太躺在上面。頭髮扎辮子隨意地垂在左肩上,毛毛躁躁的。蒼白的臉上掩飾不住眉眼精緻,濃密捲曲的眼睫微微顫著,在眼帘下方投射一小片陰影。
三天沒怎麼吃東西,竟然憔悴得像精心上了病妝似的,比電影裡那些演生病的美女還好看。
這女人長得漂亮,手段也厲害,葬禮上哭暈了,倪坤的親生兒女都沒她哭得厲害。誰不知道倪永孝最孝順,哭那一出就是給倪永孝看的,手段了得。
嫁到豪門裡的女人就沒有簡單的。
「太太,吃點東西,我燉的燕窩放了牛奶,甜的。」
「太太,我知道您心裡不好受。倪老先生走了,誰都難過。可您得保重身子,還有兩個小姐呢,您要是垮了,她們怎麼辦?」
「倪先生今天早上出門到現在都沒回來,晚上好像還有個應酬……」
話音剛落,倪太太就動了。王媽就知道,她肯定是在演。
「倪太太,快,喝了燕窩,我把碗拿下去。」
濃濃端起碗咕隆咕隆幾聲喝光了,趕走了王媽。她開始翻找自己的首飾,金子不能帶了,會被海關扣留,她只能帶一些值錢的首飾穿戴在身上。首飾在衣帽間保險柜里,半人高的保險柜,密碼是她的生日。
除非重大節日,她很少打開。
保險柜一拉開,一張賀卡掉了下來。米白色的封面,翻開裡面是倪永孝的字跡.
謝謝你來我身邊。
謝謝你生了兩個可愛的女兒
謝謝你包容並愛著我的家人
我能做的不多,但我會用全部力氣,讓這個家越來越好
保險柜二層一個絲絨盒,繫著粉色緞帶的蝴蝶結。濃濃解開緞帶,打開,裡面是一個喀什米爾藍寶石戒指,顏色呈現略帶紫色的天鵝絨般濃艷藍色。作為九月生辰石,象徵忠誠與堅貞。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