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雷耀揚02

  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第一號——薩拉班德舞曲

  這是六首組曲中最慢最沉的一首。薩拉班德本是西班牙的宮廷舞曲,但在巴赫筆下變成了一種接近宗教儀式的東西。旋律簡單到極致,一個音一個音地往下走,像一個人在黑暗的走廊里一步一步地下樓梯。沒有裝飾,沒有炫技,沒有多餘的任何一個音。大提琴的低音弦被拉動的時候,那種粗糲的震顫從地板傳上來,穿過腳心,沿著脊椎往上爬。

  節奏很慢,每分鐘大約四十到五十拍,比人的心跳還慢。

  在這個節奏里,每一個動作都被放大了。抬手,布料滑落的聲音都被巴赫的節奏框住,變成了一場沉默的儀式。雷耀揚只是聽曲子坐在沙發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地敲著拍子——不是在打拍子,是在數。

  他在數她那些遮擋物脫下的節奏,有沒有亂了這個節奏。

  他在數她的呼吸,有沒有在某個地方卡頓。

  他在數她的心跳,隔著整個客廳,像數一首聖詩里的每一個音節。

  音符在客廳里迴蕩,雷耀陽在看她,像看曲譜——一行一行地,一個音符一個音符地,找出所有不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的東西。

  白白嫩嫩,乾乾淨淨的,沒有背叛他的痕跡。

  皮膚成片白皙沒有被人掐的咬的痕跡,聞起來只有她身上的體香。粉色的唇瓣,他垂著眼,看到她雙手輕輕啟開的唇瓣,還是那么小巧粉嫩,沒有吃髒東西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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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她去上了大學,他就很擔心。

  親手養大的玫瑰花,要讓別人摘了可不行。

  雷耀揚是個體面人,他最不喜歡那些暴力的血腥的事了,他也不喜歡強迫人。他只是身子往後一仰,癱坐在沙發上,閉上眼。

  他養大的玫瑰就主動從他身上滑下去,細長白皙的手指輕巧地整理著他的浴巾。

  薩拉班德沒有情緒高昂的點,是一個音一個音地往下走,走到最低的地方。

  音符流淌,他的呼吸跟著放緩,胸膛隨著節奏起伏,他垂下手,正好落在她頭頂,頭髮順滑,她的腦袋在輕點。巴赫寫這首曲子的時候,用的是最少的音符,表達了最深的重量。每一個音符都像一顆釘子,被一錘一錘地釘進木頭裡。緩慢的,沉穩的,節奏和音樂一致。

  他仰了仰頭,喉結滾動,舒服地嘆出聲來。

  濃濃怕他。不是他對她很壞,而是這個男人——

  他喜歡音樂,尤其喜歡聽重物從高處落下的聲音。就好像西瓜從高處砸下去,「砰」地裂開那種聲音。


  而且他通常不給人第二次機會。

  「咳——」

  「我都教你多少遍了?」他揉著她的腦袋,嗓音溫柔得不像話。

  溫柔,但不商量。

  「唔……好……」

  八點整。

  音樂停了。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去,像最後一顆釘子被錘進了木頭裡。客廳里安靜下來,大提琴的餘震在空氣中慢慢消散。

  他的手掌從她後腦勺鬆開。

  濃濃坐在大理石地板上喘著,嘴唇上亮晶晶的,像塗了一層透明的唇釉。她低著頭,胸口起伏,膝蓋併攏著蜷在身前。

  雷耀揚撿起地上的浴巾,俯下身,捏著她的下巴抬起來。她的臉很小,被他一隻手就托住了。他用浴巾擦她的臉和脖子,力道不輕不重,但很仔細。仿佛在擦拭一件藝術品,每個角落都要乾淨,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擦到臉上,他看到她頭髮很髒。他乾脆把浴巾丟在一邊,彎腰把她從地上撈起來。她輕得像沒有重量,膝蓋軟著,靠在他胸口。

  雷耀揚抱著她往浴室走,一邊走一邊囑咐。

  「以後斯文點,嘴巴閉上。」

  「不要。」

  她這個時候耍小脾氣,是被他捏在掌心裡,知道自己跑不掉所以敢稍微蹬一下腿的小脾氣。雷耀揚不僅不生氣,還很興奮。

  證明這朵玫瑰花還帶刺。

  他喜歡。

  三年前,濃濃放學回家,還沒走到唐樓門口,就看到樓梯口站著幾個人。穿西裝的那種——不是她爸以前那些穿背心短褲的債主,是穿西裝打領帶皮鞋擦得鋥亮的那種。

  她繞過他們上了樓。門開著,裡頭面前坐著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就是雷耀揚。

  他坐在她家的舊沙發上,那沙發的皮早就裂了,露出裡面發黃的海綿。但他坐在上面的姿勢,像是在坐自己家的真皮沙發——後背靠著,腿翹著,手指搭在扶手上,輕輕地敲。她後來才知道,那是某個音樂的節奏。

  「你爸爸跑了你知道嗎?」

  「知道。」

  「他欠我一百八十萬,你說要怎麼還?」

  那天晚上,濃濃牽著他的手跟他回家。生平第一次聽到巴赫的音樂,《D小調托卡塔與賦格》BWV 565,那是巴赫二十歲出頭時的作品,被認為是最激烈最騷動的情感寄託曲子。開篇就是一聲驚雷,一個從高處墜落的巨大和弦,像什麼東西砸在地上,砸得地板都在震。然後是托卡塔部分,音符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快的、密的、不給人喘息的。


  後來他給她住大房子,給她買漂亮裙子,讓她上最好的學校。

  代價是——

  早上七點的鬧鐘,濃濃差點爬不起來,她趕緊把鬧鈴關了。身邊睡著的男人眉頭輕皺,她湊過去親了親他的臉,小聲說:「我要起床去上課了,你再睡會。」

  「路上小心。」他摸著她的背輕拍了兩下,又沉沉睡去。

  濃濃這才小心翼翼下了床,雙腿一站立就開始發抖,支撐不起渾身的重量,她彎著腰慢吞吞來到主臥外面的洗手間,生怕將他吵醒。

  鏡子裡的臉蛋是稚嫩的,清純的。

  若是視線拉遠就會發現,她是長得清純,其他看起來成熟極了。

  像生過孩子的寶媽,沒給孩子喝奶粉那種。

  不大不小的眼,眼圈很大。

  一看就知道,雷耀揚沒少欺負她。

  洗完澡換上衣服已經七點半了,濃濃動作很快煎了雞蛋培根烤了麵包,熱了牛奶,把他的早餐擺放精緻了,然後趕緊出門。

  剛打開門要走,腳步縮回,衣架上他的西裝里。濃濃摸出一卷現金來,都是大牛,五萬一卷。

  他媽的。

  她現在除了花錢就沒有別的途徑發泄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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