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我願,人人如龍

  「大概數百年,甚至更久之前吧……」

  白澤聲音漸漸悠遠,目光似乎失去了焦點。

  已然陷入了更遠的記憶。

  「那時,黃帝陛下已功成身退,飛升而去。」

  「繼位者,是他的孫兒,顓頊陛下。」

  

  「顓頊陛下繼位之初,天下並不太平。」

  「九黎餘孽、四方邪神、天災人禍層出不窮,大荒也因此動盪不安。」

  「好在顓頊陛下亦是雄主,行事雷厲風行,又有英招、夔牛等一干舊臣老將鼎力相助,南征北討,倒也漸漸將大部分禍亂平息下去。」

  「而就在這個時候……」

  「時遷他們,來了。」

  白澤看了一眼陸川,意有所指。

  「彼時,我們並不知曉什麼玩家、副本為何物。」

  「只知他們是一群天外來客,形跡可疑,來歷莫測。」

  「顓頊陛下對他們,自然也抱有極大的戒心與疑慮。」

  「但很快……」

  「這群人便展現出了驚人的行動力與奇特的智慧。」

  「他們似乎總能找到問題關鍵,用一些我們意想不到卻卓有成效的方法,幫助顓頊陛下解決了不少棘手的問題。」

  「久而久之,他們贏得了大荒子民的感激與讚譽。」

  「加之他們本身就是人族,言語相通,更給人一種親近之感。」

  聽到這裡,陸川微微頷首。

  他明白。

  白澤描述的這些,大概就是時遷、盜跖那群盜火者……

  為了圖謀方壺仙山,所進行的一系列任務或劇情。

  他們憑藉超越時代的見識、靈活的手段以及不俗的實力,在這個神話時代如魚得水,並不奇怪。

  他們的目的,就是獲取顓頊的認可與好感……

  以此為跳板。

  「而在這期間……」

  白澤的聲音忽然低沉,帶著一絲感慨。

  「隱居東海之濱的我,也按捺不住好奇,動了凡心。」

  「想要親眼見見這些被傳得神乎其神的能人異士。」

  「於是,我化身為一名人族巫師,主動接近他們,並與他們……」

  「成了朋友。」

  他輕輕嘆了口氣。


  這嘆息中既有慶幸相識的欣慰,又有物是人非的遺憾。

  「從與他們越來越多的交談中,我漸漸知曉了一件事。」

  「這些人,似乎在狂熱追求著一種力量,一種能讓人……」

  「蛻變為神的力量。」

  「而這種力量,在你們的口中,被稱為……」

  白澤微微眯起眼睛,緩緩吐出兩個字。

  「神格。」

  陸川一怔。

  這還是他頭一次……

  從一名副本NPC口中,聽到這些屬於玩家的認知,相當於打破了第四面牆。

  或者說,突破了次元壁!

  終於……

  要觸及真相了嗎?

  「我與他們交流愈深,便愈是驚嘆於他們的見聞與認知。」

  「那些光怪陸離的構想,那些迥異於此方天地的畫面,都讓我心馳神往。」

  「更讓我震撼的是……」

  「從他們口中,我得知了一個驚人的真相。」

  說到此處。

  白澤的語氣,明顯出現了當時聽聞時的激動。

  「我們所在的這片浩瀚大荒,這無垠天地,竟然……」

  「只是一個果實。」

  「而在果實之外,還有一個更加廣袤無垠的大世界。」

  「那個大世界中,類似我們這樣的果實世界,竟有……」

  「無數個。」

  「這等言論,若換作旁人聽聞,只怕會斥為瘋癲妄語,嗤之以鼻。」

  「但我……」

  白澤指了指額頭,那裡仿佛有智慧光芒流轉。

  「我知道,他們沒有說謊。」

  「我,心動了。」

  他嘆了口氣,似乎倍感壓力。

  「於是,我不再隱瞞。」

  「向時遷他們展露了真身。」

  「我向他們表明,我願意幫助他們,幫助他們獲得成神的力量。」

  「而我之所求,是借他們之手,真正改變我們這個世界陳腐的秩序,進而……」

  「或許能影響到那個更大的世界。」

  「所以……」

  陸川接過話頭,語氣肯定。


  「你和他們,一同撰寫了《盜天真經》?」

  白澤坦然點頭,沒有否認。

  「不錯。」

  「若無我相助,單憑時遷他們,絕無可能完成《盜天真經》。」

  「因為,若按你們玩家的說法,編寫那本竊取造化之機的奇書,需要一種特殊神格作為支撐。」

  「而我的神格,名為……」

  「洞察。」

  洞察?

  陸川心中默念這兩個字。

  略一思考,就覺得無比貼切。

  通曉萬物,明察秋毫,預知吉凶……

  白澤的一切能力,似乎都可歸結於洞察二字。

  「我能通萬物之情,曉天下萬物狀貌。」

  「而你如今得到的那些密語,其實亦是我當年,與歸隱前的炎帝陛下共同編纂。」

  「所有的密語,實則源於同一部書冊。」

  「其名為,《白澤精怪圖》。」

  《白澤精怪圖》!

  陸川心中一震。

  那部傳說中的奇書!

  上古黃帝巡狩東海,遇白澤神獸,白澤言說天下精怪一萬一千五百二十種,黃帝命人圖寫,以示天下……

  遂有《白澤圖》。

  原來其中還有炎帝的參與?

  不錯,自己第一次消耗時之沙使用密語時,顯現出的正是炎帝!

  白澤沒有在意陸川的驚訝,繼續述說。

  「然而……」

  「時遷,以及他麾下盜火者……」

  「他們所求,皆是竊取神格。」

  「但這等逆天神通,註定只有一人,能夠真正凝聚出。」

  「所以,他們從一開始,就存在著無法調節的衝突。」

  「對此,他們其實心知肚明。」

  「只是出於情誼、利益或是別的考慮,彼此心照不宣,避而不談罷了。」

  「後來,我也從他們交談中得知,他們來到此方世界,最終的目標……」

  「是得到那名為仙山的奇物。」

  「憑藉仙山,或可凝聚一種全新神格。」

  「如此,便能避開那唯一的限制。」

  「得知此事後,我做出了決定。」


  突然!

  白澤的語氣變得十分複雜。

  陸川能聽出其中的沉重和堅決。

  不出所料,白澤接下來說出的話……

  哪怕是陸川都感到了強烈的震驚!

  「我……」

  「把自己的神格,給了時遷。」

  陸川瞳孔驟縮,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一位S級BOSS……

  將自己與生俱來或者說修煉無盡歲月,才凝聚的神格,就這麼給了別人?

  僅僅是因為……

  看中了這個人?

  白澤仿佛看出了陸川的難以置信,自嘲笑了笑,笑容里滿是苦澀追憶。

  「呵呵,很可笑,對吧?」

  「我知道,在任何人聽來,這都愚蠢至極。」

  「無異於將自己賴以生存的根本,拱手送人。」

  「但我想說的是……」

  白澤的眼神漸漸明亮,似乎帶著某種執著。

  「這就是我一直以來,內心深處真正追求的事!」

  「而我堅信,這件事,在時遷身上,看到了實現的可能!」

  他深深嘆了一口氣,仿佛要嘆盡千年鬱結。

  「我自誕生以來,便通曉萬物。」

  「我一直在尋找,尋找一個……」

  「有德、有能、有緣之人。」

  「帝俊,曾找到過我。」

  白澤的語氣泛起冰冷。

  「但他視妖神為至高,視人族與眾生為螻蟻草芥,可隨意取用犧牲。」

  「我早已看出他骨子裡的暴虐與獨尊。」

  「他有能,但無德,更無緣。」

  「我拒絕了他。」

  白澤語氣稍緩,帶著敬意。

  「後來,黃帝陛下找到了我。」

  「陛下仁德英明,不似帝俊暴戾,乃人族始祖,當之無愧的聖王明君。」

  「他有德,有能,但是……」

  白澤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遺憾。

  「他距離我心中想要看到的那個世界,還是……」

  「太遠。」

  「他有德有能,但終究……」


  「無緣。」

  「直到,我遇到了時遷他們。」

  此刻。

  白澤仿佛看到了當年那群意氣風發的天外來客。

  「我在他們身上,看到了那種可能。」

  「看到了改變這個大荒,乃至……」

  「改變這整個被束縛的世界的可能!」

  「那就是……」

  話說到這裡。

  陸川腦海之中,忽然靈光閃現。

  之前許多散亂的線索,白澤怪異的行為,乃至這梨園存在的意義……

  瞬間串聯起來!

  他打斷了白澤的話。

  聲音平靜,卻洞悉瞭然。

  「白澤神君,你該不會是想說……」

  「你從他們身上,看到了我們那個世界的縮影……」

  「看到了所謂的文明,看到了一個沒有神主宰……」

  「卻,更為精彩的世界吧?」

  嗯?!

  白澤渾身一震。

  一直平靜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愕然。

  他顯然沒料到,陸川竟然能直接道破他深藏心底……

  甚至可能對時遷都未曾完全說透的……

  終極追求!

  陸川沒有停頓,繼續說道。

  他一層層剝開了白澤內心深處……

  最真實的渴望。

  「所以,你設下這一出出大戲……」

  「搬演人間悲歡,模仿帝王將相、才子佳人……」

  「不僅僅是為了篩選,不僅僅是為了藏匿……」

  「也是在模仿,在追尋,在試圖復現……」

  「你從時遷他們口中得知的……」

  「你心目中那個文明的樣子?」

  「因為京劇本身,就是一種文明的象徵,是歷史、文化、情感與思想的濃縮與見證。」

  「而你真正嚮往的那個世界……」

  陸川深吸一口氣。

  儘管這個猜想有些驚人,但他還是說了出來。

  「沒有生而神聖、高高在上的帝俊……」

  「沒有註定要統御萬民、背負一切的黃帝……」


  「沒有因為力量失衡,而導致的神與人之間永恆的對立與壓榨……」

  「沒有人生來就是奴隸,沒有人生來就要被獻祭,沒有誰的命運從出生那一刻就被神靈或血統註定……」

  「在那個世界裡……」

  「或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都有追求自身道路的權利……」

  「人,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智慧與機緣……」

  「去觸及,去成為……」

  「他們想成為的神。」

  「對嗎?」

  白澤徹底沉默了。

  他望著陸川,那張清俊的臉上……

  表情從驚愕,到震動,再到一種被完全看穿的釋然與……

  無法言說的激動。

  禁庫內。

  只剩下那盞孤燈火苗,在寂靜中跳動。

  兩人影子落在牆壁上,仿佛兩尊石像對望。

  良久。

  一聲仿佛卸下了千鈞重擔的嘆息響起。

  白澤笑了。

  笑容不再是之前的滄桑無奈。

  而是一種找到知音般,純粹的開懷與認可。

  「你說的……」

  「一點沒錯。」

  「在這種血脈決定一切、神人徹底失衡的世界裡……」

  「永遠不會誕生出,真正屬於眾生的璀璨文明。」

  「神,生來便是神。」

  「他們擁有近乎永恆的生命與強大的力量。」

  「但這永恆帶來的,往往不是進步與繁榮。」

  「而是停滯、內耗與永無止境的權力紛爭。」

  「他們俯瞰眾生,視之為螻蟻、為資糧、為棋子……」

  「又怎會去關心螻蟻的悲歡……」

  「文明的萌芽?」

  「漫長的時光,賦予神的不是智慧與耐心……」

  「而常常是磨損一切熱情與好奇的麻木……」

  「是既得利益者,永遠不會放棄利益……」

  「是性情大變的帝俊……」

  「是黃帝陛下歷代為皇的子子孫孫……」

  很快,白澤念出了一句話。

  「給時光以生命,而不是給生命以時光。」


  「你們人族,確實渺小,脆弱,生命短如蜉蝣。」

  「但正因如此,你們才更懂得珍惜,懂得創造……」

  「懂得在有限的時光里,爆發出令神都為之側目的光輝。」

  「你們的愛恨情仇,你們的王朝更迭,你們的詩詞歌賦,你們的奇技淫巧……」

  「你們所締造的文明……」

  白澤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讚嘆。

  「遠比我們這些擁有漫長生命……」

  「卻大多在枯燥、重複、爭鬥中度過的神……」

  「要有趣得多,精彩得多,也……」

  「真實得多。」

  「我想要的,或許就是這樣一個……」

  「能讓生命發光,而非被時間拖拽前行的世界。」

  「這,便是我幫助時遷,撰寫《盜天真經》……」

  「甚至,不惜給出自己神格的原因。」

  「也是我建立梨園,搬演人間百態,等待了無盡歲月的執念。」

  「我願……」

  「人人如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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