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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弟子張玄靈,受教了

  錯?

  還是對?

  陸川緩緩搖了搖頭。

  他俯視著失魂落魄的小道童,出乎意料地沒有毒舌或者嘲諷。

  反而是一種師長般的溫和與循循善誘的教誨。

  「小道童。」

  「你既做對了,也做錯了。」

  

  「你對在有一顆赤子之心,這是行正道、持正義的根基。」

  「你錯在未經審視,未明因果,就以自身好惡和正義感,輕易干涉他人。」

  「你攪動能自然了結的因……」

  「於是催生了更慘烈的果。」

  小道童抬起頭,怔怔看著陸川那張威嚴面孔。

  他以前見過火雲宗宗主沈滄海,但眼前這位沈掌門……

  除了屬於強者的威嚴,還有一種能看透人心的通透感。

  果然。

  陸川接下來的話,讓小道童再次呆住。

  「但是,我覺得,對與錯其實都不重要。」

  「什麼?」

  小道童喃喃道,不明白陸川的意思。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怎麼能不重要?

  「既然你選擇了干涉。」

  「那麼從你出手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他們之間的恩怨,而是新的因果。」

  「你自己的因果尚且糾纏不清……」

  「又如何能看明白別人的因果?」

  「強行插手,不過是把水攪得更渾,甚至引火燒身。」

  「所以……」

  陸川再次看向小道童,聲音漸漸平緩。

  「你要先弄明白……」

  「你出手的因是什麼?」

  此話一出,不僅小道童渾身一震。

  連一旁的項朧月眼中也閃過明悟。

  她看向陸川的眼神,首次帶上了認真。

  雖然只和陸川相處短短十幾天,但對方給她的印象……

  已經和騙子、野心家、篡位者牢牢掛鉤,反正沒什麼好詞!

  但此刻,陸川這番言論,卻透著一股哲學意味。

  這讓她仿佛發現了新大陸,對這個男人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而當一個女人,尤其是一個強大聰明的女人……

  對一個男人產生好奇……

  「我的……」

  「因果?」

  小道童喃喃重複,似乎抓住了什麼,但又隔著迷霧。

  「沈掌門,我下山濟世,當然是為了拯救蒼生,匡扶正義。」

  「這就是我的道,我的本心,我的因果!」

  蒼生,正義?

  直到此刻,聽見這句話。

  陸川嘴角終於勾起戲謔的笑意。

  「果真如此嗎?」

  「那你倒是說說,你下山以來,斬了什麼妖,除了什麼魔,又救了什麼人?」

  提到這個,小道童眼中恢復神采,甚至帶著一絲得意,開始如數家珍。

  「萬獸門禿鷲使者刁道人,以活人心肝為食,每日需食數顆,每月便是上百條性命!」

  「我追蹤他半月,趁其修煉邪功,將其一劍斃命,挫骨揚灰!」

  「黃泉宗枯骨上人厲飛羽,為修煉百鬼幡,血祭青牛鎮全鎮上下八百餘口!」

  「我查明真相後,孤身潛入,將其連同未成的邪幡打得魂飛魄散!」

  「除此之外,還有吸食人氣的屍魔,迷惑書生的畫皮妖,為禍鄉里的山精野怪……」

  「林林總總,不下二十之數!皆被我或誅或逐!」

  他挺起胸膛,雖然淚痕未乾,但語氣已然鏗鏘。

  「敢問沈掌門,這算不算斬妖除魔?」

  「這算不算匡扶正義?」

  在他想來,自己年紀輕輕,便已誅殺無數邪魔,拯救無數生靈……

  這不是正義,什麼才是?

  他已是人傑,是英雄!

  陸川靜靜聽完,微微頷首。

  難怪……

  無論是萬獸門還是黃泉宗,中層高手都比想像中要少,原來都被這小子清理掉了。

  這麼算下來,他獨自擊殺的三轉中期乃至後期高手,恐怕已有兩位數。

  這份實力和膽魄,確實堪稱妖孽。

  然而,陸川依舊搖了搖頭。

  「我再問你一遍……」

  「你斬妖除魔,究竟為了什麼?」

  「我……」

  小道童張口欲說聲卻啞。


  他難道不是為了正義嗎?

  他確實定下宏願,要以一甲子為限,斬盡浮生界妖魔啊!

  陸川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是毫不留情地揭開底細。

  「我猜,你定下斬盡妖魔這般宏願……」

  「其背後,固然有幾分匡扶正義的念頭,但更多的……」

  「是想藉此展示力量,證明你小道童不輸給任何人吧?」

  「比如,始終壓你一頭的師兄?」

  「比如,對你寄予厚望卻又感嘆你道心不穩的師父?」

  嗡!!!

  此話如同驚雷,在小道童腦海中炸響。

  他瞳孔驟然收縮,下意識想要反駁,想要嘴硬。

  我沒有!

  我不是!

  別瞎說!

  然而話到嘴邊,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駭然發現,自己竟然無法理直氣壯地否認!

  而且,他完全沒有意識到……

  他隱藏的身份和最大的心結,已然暴露無遺!

  「你不用急著否認。」

  陸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平緩,卻字字誅心。

  「我知道你不甘心。」

  「你天賦異稟,鶴立雞群,是天師府數百年來最年輕的大天師。」

  「你將踏罡步斗修煉到頂點,堪稱身法第一人。」

  「可偏偏,因為道心不穩,在道法傳承上,進境緩慢。」

  「也正是因此,你輸給了道法更精純、心境更圓融的師兄張處一。」

  「你看著原本屬於自己的榮耀、師父的讚賞乃至下一代天官,旁落他人。」

  「所以,你不甘心。」

  「你選擇下山,以斬妖除魔、濟世救人為名,行證明自己之實。」

  「你想用戰績,用誅殺邪魔的數量和分量,來向師兄證明,向師父證明……」

  「向整個天師府,乃至向整個浮生界證明……」

  「你不弱於人!你的道沒錯!」

  「殊不知……」

  陸川的聲音忽然轉冷,帶著一種殘酷。

  「你就算殺盡天下妖魔,拯救數萬蒼生,那又如何?」

  「妖魔是殺不盡的,只要天地有靈,有欲望,有執念,就永遠會有新的妖、新的魔誕生。」


  「今日你殺了趙家惡僕,明日或許就有李家、王家。」

  「你改變不了人心,更改變不了天道循環、因果糾纏。」

  「哪怕你強行改變一時,也終究是鏡花水月,徒勞無功。」

  「而且,最關鍵的是……」

  陸川的目光如劍,直刺小道童內心。

  「你根本不需要向外去證明什麼,去斬殺什麼。」

  「你真正需要斬的,是你自己。」

  我自己?

  小道童徹底傻眼。

  改變自己?

  他當然改變過!

  為了成為大天師,為了不被師兄比下去。

  他日夜苦修,甚至強迫自己去鑽研不擅長的道經和符籙,將金光咒練到近乎走火入魔……

  這些,難道不算是改變嗎?

  陸川緩緩搖頭,仿佛在嘆息他的執迷不悟。

  「我曾聽過這樣一句話……」

  「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

  「講的是,帶兵剿滅占據山林的賊寇,相對容易。」

  「但想要戰勝、破除自己內心的陰暗,千難萬難。」

  「你小道童,就算斬殺再多邪祟,立下再大功勞,若始終無法認清並戰勝自己心中的賊……」

  「你的道,永遠有缺。」

  「你的境界,永遠無法圓滿。」

  「所做一切,不過是逃避自我的藉口,是空中樓閣,又有何意義?」

  聽到這話,一旁的項朧月眨了眨眼。

  這道理她倒是知道出處,不就是那位龍場悟道的陽明先生王守仁麼?

  沒想到這傢伙還懂這個。

  而小道童似乎有所觸動,眉頭緊鎖。

  陸川不再多言,直接伸出食指,指向庭院中橫七豎八的屍體。

  「你看這滿地屍體,便是映照你心中之賊的鏡。」

  「這嚴管家,身為趙家大管家,看守庫房珍寶,天長日久,貪念滋生,這便是眼看喜,貪慾之賊。」

  「這二廚子,因趙家人對飯菜口味偶有微詞,便懷恨在心,這便是耳聽怒,嗔恨之賊。」

  「這丫鬟小碧,身為趙夫人貼身侍女,終日所見富貴奢華、男女情愛,便妄想麻雀變鳳凰,這便是鼻嗅愛,痴妄之賊。」

  「這佘老媽子,年事已高,卻嘗不得珍饈,只能吃些清淡,心中早生倦怠,這便是舌嘗思,倦怠之賊。」


  「這易先生,教導小少爺讀書,自己滿腹經綸卻困於家僕之身,心中不甘,時時思慮考取功名,這便是意見欲,求不得之賊。」

  「這馬夫申老五,每日與牲口為伍,鞍前馬後,身體勞累,病痛纏身,這便是身本憂,懼苦之賊。」

  「眼、耳、鼻、舌、身、意。」

  「對應色、聲、香、味、觸、法……」

  「此為六根。」

  「常人所見所聞所感,皆能引動欲望煩惱,化為六賊。」

  「趙家這六個僕人,便是被各自心賊所困,最終惡念爆發,釀成慘劇。」

  陸川看向小道童蒼白震驚的臉,聲音加重。

  「常人尚且如此,何況是你這求道之人,心中又豈能沒有六賊作祟?」

  「今日,你正是因為眼看生憤,耳聽生怒,鼻嗅失常……」

  「又因為想證明自己的執念干擾,才釀下七條人命的惡果!」

  此話如同洪鐘大呂,在小道童腦海轟鳴。

  他渾身劇震,臉色慘白,冷汗涔涔而下。

  的確如此!

  如果自己不被表象所惑,不被執念影響,又豈會如此?

  「你如果無法洞悉並斬除六賊,便永遠無法看清自己。」

  「就會一直逃避自我,不甘與軟弱。」

  「永遠不得解脫,不得圓滿。」

  小道童徹底呆住。

  如同泥塑木雕,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出竅。

  過往的驕傲、委屈、不解、憤怒、迷茫……

  種種情緒衝擊,幾乎要將他的道心撕裂。

  啪嗒。

  而陸川的手,已經輕輕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句仿佛蘊含大道真意的話語,如同清泉流入耳畔。

  「躲天意,避因果,諸般枷鎖困真我。」

  「順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小道童似懂非懂,只覺得這兩句話玄奧無比。

  但依舊隔著一層薄紗,無法明悟。

  而一旁的項朧月,已經不耐煩了。

  她本就性子直率,最煩這種彎彎繞繞的頓悟過程,忍不住柳眉一豎,直接開口。

  「我說你這個小道童,是不是榆木腦殼哦?」

  「咋個還沒聽懂?連我都聽明白咯!」


  「不逗是輸給你師兄一回邁?那又有哪樣嘛?輸了逗是輸了,承認就是咯!」

  「心頭不服氣,那就回去埋起腦殼練,光明正大再找回場子,把他整趴下逗是了!」

  「幹嘛非要裝模作樣,拿啥子斬妖除魔、拯救蒼生的藉口,嘰嘰歪歪做別勒事來證明自己?」

  「你勒個不逗是想跑、想躲邁?」

  「你們道家不是最講究道法自然、清靜無為勒邁?」

  「那你老給自己加勒麼多條條框框、輸啊贏啊勒搞哪樣?」

  「累不累人哦?」

  「要我講,大道至簡!」

  「砍柴勒時候逗專心砍柴,燒水勒時候逗專心燒水!」

  「不要一邊砍柴一邊想倒咋個把水燒得更好,更不要想著是為了證明比師兄牛皮!」

  「你無為,不亂搞,不硬來,不鑽牛角尖……」

  「順其自然,反而哪樣都能搞!」

  「勒個才是真正勒道!」

  「懂起沒得?!」

  項朧月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又如同醍醐灌頂。

  用最粗俗的方式……

  點破了小道童心中最後的也是最厚的迷障!

  「無為,方能無所不為……」

  「不想,方能做成做好……」

  「承認失敗,再打回去……」

  「我只是我,何須證明……」

  小道童眼中迷茫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澈光芒。

  他身上氣息劇烈波動,稚嫩與朝氣迅速褪去。

  緊接著,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只見小道童十一二歲的童子身軀,竟然肉眼可見地成長。

  個頭拔高,骨骼舒展,面容成熟……

  短短几個呼吸,扎著沖天鬏的小道童消失不見。

  原地站著一位三十四五歲,面容俊朗,身穿一襲青色功夫短褂,長發以木簪束起,身姿挺拔如松的中年道士。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仿佛吐盡了數十年的鬱結與憤懣。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

  然後對著陸川,雙手抱拳。

  深深一揖到地,聲音醇厚充滿感激。

  「白玉京天師府張玄靈,謝過前輩今日當頭棒喝,指點迷津之恩!」


  「晚輩……」

  「受教了!」

  與此同時,陸川腦海響起提示音。

  【天師府大天師張玄靈,已被您的教化點醒,明悟本心,破除迷障!】

  【張玄靈對您的好感度當前為:崇敬!】

  【張玄靈願拜您為師(記名),聆聽教誨!】

  【待到張玄靈徹底穩固心境,斬除心中六賊……】

  【將有望凝聚道門無上道體……】

  【無漏之體】!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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