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兵臨冀城

  四月初的祁山,夜風格外悽厲,如同無數冤魂在峽谷中尖嘯。

  白日裡尚可辨認的灰褐山岩,此刻完全融入了濃得化不開的墨色之中,只有極高處偶爾露出的一線慘澹月光,鉤勒出山脊猙獰的剪影。

  魏延的三千先鋒,已在這鬼斧神工的絕壁上,潛行了近一個時辰。

  出發前法正叮囑過:「祁山堡,卡在祁山道最窄處,孤峰突起,三面飛鳥難渡,南面一徑如天梯。

  守將梁成,並非名將,然據險而守,足以當萬軍。強攻,十則圍之,尚難必克。必須拔掉它,用最小的代價,最意想不到的方式。」

  於是,魏延決定趁夜突襲。為了行動方便,靠近敵營後,他並未騎馬。

  「敵襲——!」

  一直摸到半山腰,一名守軍終於反應過來,扯開嗓子發出悽厲的尖叫,但最後一個字音尚未完全吐出,便戛然而止!

  一支箭死死地將那人的脖子射穿了。

  附近的幾個守軍也被驚動,但魏延已經帶人摸到了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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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延不由分說,一刀便劈了過去,將一名守軍劈翻。

  另外兩名守軍駭然變色,衝過來挺矛便刺!魏延側身閃過一矛,左手如電般探出,精準地抓住另一支刺來的矛杆,猛地向懷中一拉,那守軍收勢不住,踉蹌前撲。

  魏延的大刀順勢自下而上反撩,刀鋒自其胸腹間划過,甲葉碎裂,慘嚎聲起。

  此時,第一名被斬殺的守軍發出的警訊已然引發了連鎖反應。附近響起更多的驚呼、鑼聲,以及雜亂的奔跑聲。

  「殺啊!」

  見已暴露,魏延索性怒吼一聲,直接開殺,手中刀光不停,又將一名聞聲趕來的西涼軍士砍翻。

  「怎麼回事?哪裡打起來了?」

  「是東北角!有敵軍爬上來了!」

  「多少人?快頂住!」

  「梁將軍!梁將軍在哪裡?!」

  驚叫聲、怒罵聲、兵器碰撞聲不斷響起,原本肅殺寂靜的祁山堡變得沸騰起來。

  守將梁成被親兵粗暴地搖醒。他宿醉未消,頭疼欲裂,聽得外面殺聲震天,初時還以為是士卒鬥毆或炸營,罵罵咧咧地披衣起身。

  「敵襲?!怎麼可能?從哪裡來的?!」梁成又驚又怒,一把揪住報信親兵的衣領。

  「將軍!……敵軍從東北方向攀岩上來了!人數不明,但極其悍勇,已奪占了一段城牆!」親兵面無人色。


  「攀岩?絕壁?」

  梁成如聽天方夜譚,但眼前的事實讓他不得不信。

  「快!調集所有人!去東北角!把爬上來那些老鼠給我趕下去!不,殺光!一個不留!」

  梁成嘶聲咆哮,慌亂地穿戴鎧甲,他絕不相信會有大隊人馬能從絕壁上來。

  定是小股精銳奇襲,只要反應迅速,將其剿滅,關上堡門,就還有救!

  然而,他低估了魏延的決心,也高估了自己手下倉促間組織反擊的能力。

  當梁成率著臨時拼湊起來的數百親兵和附近營房趕來的軍卒,亂鬨鬨地沖向東北角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屍體層層疊疊,鮮血順著牆磚縫隙和排水孔滴滴答答流下,在火光映照下觸目驚心。

  約莫兩百餘名黑衣短甲的敵軍,竟然在城頭上結成了數個看似鬆散、實則互相呼應的圓陣,死死扼守著這段城牆和其後的登城區域。

  他們箭法精準,配合默契,刀法狠辣,面對數倍於己、源源不斷湧來的西涼兵,竟一步不退,反而隱隱有反推之勢!

  不斷有新的敵軍攀岩翻入,加入戰團。

  更讓梁成心驚的是,堡內多處燃起火光,尤其是靠近南門方向的糧草囤積區和馬廄,火勢甚猛,濃煙滾滾,進一步加劇了混亂,也牽制了部分本可用於圍剿的兵力。

  「放箭!射死他們!」梁成氣急敗壞地命令道。

  稀稀拉拉的箭矢飛向城頭,但效果甚微。魏延的部下多以盾牌遮擋,或借牆垛躲避,反而趁機用弩箭點射暴露的西涼軍官。

  「將軍!這樣不行!敵軍占據地利,又有增援!需調重兵,一舉壓上,將其擠下城牆!或可調南門部分守軍……」一名牙將急道。

  「不行!南門不能動!萬一山下有大軍……」

  梁成話未說完,彷佛為了印證他的擔憂,堡外南面,震天的戰鼓與號角聲驟然響起!

  緊接著是山呼海嘯般的喊殺聲,火光也大片亮起,彷佛有無數人馬正沿著南門山道猛攻而來!

  「佯攻!這是佯攻!主力在東北!」

  梁成還算有些見識,立刻做出判斷。但判斷歸判斷,南門方向那巨大的聲勢,依然讓他心驚肉跳,更不敢輕易抽調南門守軍。他陷入了兩難境地。

  就在他猶豫的這一瞬間,城頭戰局發生了決定性變化。

  一直如定海神針般頂在最前的魏延,忽然發出一聲穿雲裂石般的暴吼,聲震全場:「西涼鼠輩!魏延在此!」

  這一吼,用足了中氣,在嘈雜的戰場上清晰可聞。西涼兵雖然之前並沒聽過「魏延」之名,但見其如此神勇,本就不高計程車氣還是深受打擊。


  而魏延吼聲未落,人已動了!他竟不再固守陣線,而是率著身邊最精銳的數十名親衛,朝著梁成帥旗所在的方向,狂飆突進!

  他刀法大開大合,每一刀都帶著風雷之勢,擋者披靡,所過之處,人仰馬翻,硬生生在密集的西涼軍中殺出一條血路!

  「攔住他!快攔住他!」

  梁成看得魂飛魄散,連連後退。他身邊的親兵將領硬著頭皮迎上。

  「當!」

  一聲巨響,魏延的大刀與一名西涼牙將的長槍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濺。

  那牙將只覺一股無可抵禦的巨力傳來,虎口崩裂,長槍脫手飛出。魏延不給他任何喘息,刀光順勢一抹,將其斬於馬下。

  另一名西涼軍校從側面偷襲,刀鋒直劈魏延脖頸。魏延彷佛腦後生眼,猛地一個矮身,刀鋒擦著頭皮掠過,他反手一刀,捅入對方小腹,手腕一擰,那軍校慘叫著委頓在地。

  魏延渾身浴血,狀如瘋魔,目光卻死死鎖定了驚慌失措的梁成。兩人之間,已不過十餘步,中間只剩下寥寥幾名梁成的貼身護衛。

  「保護將軍!」護衛們嘶聲吶喊,挺刀撲上。

  「滾開!」

  魏延殺得興起,剎那間,金鐵交鳴與骨肉碎裂聲密集響起,殘肢斷臂飛舞,鮮血如瀑潑灑!僅僅兩個呼吸,最後幾名護衛已倒在血泊之中。

  梁成面前,再無遮擋。他看著那尊如同從血池中踏出的殺神,看著對方眼中那冰冷刺骨的殺意,無邊的恐懼瞬間涌遍全身,他怪叫一聲,再也顧不得主將尊嚴,轉身就想逃。

  然而,已經晚了。

  魏延腳步驟然加速,幾步便追至梁成身後,大刀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自梁成肩頸處斜劈而下!

  「不!」梁成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悽厲到極致的慘嚎。

  刀光過處,鎧甲如紙裂,骨骼如朽木。梁成的頭顱帶著一篷血雨,沖天而起,臉上猶自凝固著無邊的驚恐與難以置信。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凝滯了。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西涼軍士卒,無論是正在廝殺的,還是遠處觀望的,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動作僵住,臉上血色盡褪。

  「降者不殺!」

  「降者不殺!」

  魏延用刀尖挑起梁成那死不瞑目的頭顱,運足內力,聲嘶力竭地狂吼!其身後的漢中精銳也齊聲應和,聲浪如同海嘯,席捲整個祁山堡!

  失去了主將,目睹了最恐怖的一幕,本就因偷襲士氣低落的西涼守軍,最後的抵抗意志,隨著梁成頭顱的飛起,徹底崩潰了。


  「將軍死了!」

  「跑啊!」

  「我們投降!別殺我!」

  兵敗如山倒。還活著的西涼兵,有的丟下兵器,跪地乞降;有的喊叫著亡命奔逃,自相踐踏;少數悍勇之輩還想抵抗,瞬間便被淹沒在撲上來的漢中兵浪潮中。

  魏延拄刀而立,劇烈地喘息著,滾燙的鮮血順著刀身滴落,在他腳下匯成一小窪。

  成了。

  祁山堡,這顆卡在漢中與隴西之間的毒牙,被他以這種近乎瘋狂的方式,一夜拔除!

  「迅速肅清殘敵,降卒集中看管!救治傷員!」

  魏延沙啞著嗓子,下達一連串命令,聲音因脫力和興奮而微微發顫。

  「諾!」部下將領轟然應命,迅速行動起來。

  城高池深的冀城,這座馬騰經營多年的涼州東部心臟,此刻正如臨大敵。城牆之上,原本飄揚的「馬」字大旗依舊矗立,但旗下守軍稀疏,許多人面帶倉皇,死死盯著城外。

  城外,一眼望不到邊際,是一大片沉默如林的漢軍軍陣。

  魏延的先鋒與黃忠、張任的主力順利會師,稍作休整,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撲冀城。

  冀城留守主將,是馬騰從子馬岱。他年約二十出頭,面容與馬超有幾分相似,但少了那份飛揚跋扈的銳氣,多了幾分沉靜與堅忍。

  此刻,他身披鐵甲,手扶垛口,望著城外那無邊無際的敵軍,年輕的臉龐上布滿凝重,但眼神卻異常堅定,並無太多懼色。他身邊,是同樣面色嚴峻的幾名副將、幕僚,以及寥寥可數的幾名馬氏族人。

  「少將軍,敵軍勢大,銳氣正盛,祁山堡已失,梁成將軍戰死,敵軍能神兵天降至此,其用兵之詭,難以測度。城中守軍,連老弱輔兵在內,不過兩千餘,且人心浮動……」

  一名白髮老將憂心忡忡,話語未盡,但意思已明,敵我懸殊,守城希望渺茫。

  「不必多言。」

  馬岱打斷了他,「冀城乃伯父根基,宗廟家小皆在於此。岱受伯父重託留守,唯有竭盡全力,固守待援。傳令全軍,登城死守!有敢言降者,有敢擅退者,立斬不赦!!」

  「諾!」老將領命,但眼中憂慮更甚。

  …………

  法正的大營。

  大帳內,氣氛與冀城的緊繃截然不同,一種冷靜而高效的肅殺瀰漫其間。

  法正居中而立,一身文士袍服纖塵不染,與帳中諸將的甲冑形成鮮明對比。他面色平靜,目光專注地審視著冀城模型,手指偶爾在城牆某處輕輕一點。


  魏延、黃忠、張任、鄧賢等將分列兩側,人人眼中戰意高昂,尤其是魏延,祁山奇襲的成功讓他氣勢如虹,躍躍欲試。

  「孝直,冀城就在眼前,馬騰老巢,看似堅固,然守軍不過兩千,且士氣低迷。我軍挾大勝之威,士氣正旺,當一鼓作氣,猛攻破城!末將願為先鋒,半日之內,必為太守拿下此城!」魏延率先請戰,聲如洪鐘。

  黃忠撫著花白長須,沉聲道:「文長勇銳,然冀城乃西涼重鎮,牆高池深,馬岱那小子看似年輕,卻非庸碌之輩,必作困獸之鬥。強攻可下,然傷亡恐不會小。是否可先行勸降,或圍而不攻,待其自亂?」

  張任也道:「黃老將軍所言有理。我軍遠來,若久攻不克,馬騰主力回援,或涼州其他郡縣兵馬來救,恐生變故。當速戰速決。」

  法正靜靜聽完諸將意見,緩緩開口:「冀城,必須拿下,且必須速取。此地乃馬騰根本,奪之,則涼州東部人心徹底瓦解,馬騰大軍後路斷絕,成為無根飄萍。然如何取,需思量。」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勸降?馬岱是馬騰親侄,年輕氣盛,頗有忠義死節之心,觀其布防,毫無投降跡象,勸之無益,徒耗時日。圍而不攻?我軍懸師遠征,利在速戰,屯兵城下,正犯了兵家大忌。馬騰在陳倉雖被太尉拖住,然涼州廣袤,未必沒有其他變數。」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所以,唯有強攻。而且,要攻得猛,攻得急,攻得馬岱喘不過氣,攻得城中守軍肝膽俱裂!」

  魏延精神一振:「孝直所言極是!如何攻,但請下令!」

  法正道:「攻城,非僅憑血氣之勇。冀城防禦,南門臨水,北門相對平曠但瓮城堅固,東、西兩門亦有險可守。馬岱兵力不足,必分兵把守四處,然其心必怯,力必分。我當以正合,以奇勝。」

  他看向魏延、黃忠:「文長,漢升,你二人為主攻。文長率本部並加強五千精銳,主攻北門!漢升率同等兵力,猛攻東門!不必惜力,雲梯、衝車、井闌,全部用上!弓弩覆蓋,日夜不停,製造最大壓力,讓馬岱以為我軍決心從北、東兩面破城!」

  「諾!」魏延、黃忠肅然領命。

  「張任將軍。」

  法正又看向張任,「你率八千兵馬,負責南門、西門。南門臨水,佯攻即可,多置旌旗鼓譟,牽制守軍。西門……留一縫隙。」

  「留一縫隙?」張任微愕。

  「對,圍三闕一。」法正眼中閃過一絲冷芒,「攻心為上。我軍猛攻北、東,南門佯攻,獨留西門看似防守稍疏。城中守軍久戰疲敝,絕望之際,見此生機,必有潰逃之念。

  尤其那些非馬氏嫡系、被強征的民壯、乃至心生異志的豪強部曲,見此門或許可逃,抵抗之心必減。屆時,或可迫使其內部生變,或可在其潰逃時截殺,事半功倍。」


  張任恍然,敬佩道:「孝直妙算!任明白了!」

  「鄧賢將軍,你統籌後軍,督運糧草器械,保障前方供應,並嚴密監視四方動向,謹防援軍或敵軍小股部隊襲擾。」法正繼續部署。

  「諾!」

  諸將各自領命,正欲出帳準備。法正卻忽然抬手,示意眾人稍待。

  「攻城,是明刀。然欲速速平定涼州,還需一支暗箭。」法正緩緩說道,聲音壓低了少許。

  「暗箭?」魏延不解。

  法正看向帳中一名一直沉默侍立、其貌不揚、但眼神異常沉靜銳利的年輕文吏,此人名喚李孚,是法正從漢中帶出的心腹,機敏果敢,尤擅行間。「李孚。」

  「屬下在。」李孚上前一步。

  「我有一計,需一膽大心細、不畏死者行之。」法正盯著李孚,一字一句道,「我要你,挑選一名絕對可靠的死士。不必是軍中猛士,能言善辯,更需有赴死之志。」

  李孚神色不變:「請太守明示,屬下定當安排妥當。」

  法正深吸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計劃:「令死士偽裝成從冀城潰逃出的西涼軍潰兵,身上可帶輕傷,沾染血污,務求逼真。其任務,以最快速度,去向馬騰報信。」

  找到馬騰後,不必多言,只需哭訴稟報:冀城已遭漢中大軍攻破,馬岱將軍苦戰不敵,已然殉城!馬氏家小,盡陷敵手!漢中軍正席捲隴右,截斷歸路!」

  「什麼?!」

  魏延脫口而出,黃忠、張任等人也瞬間明白了法正此計的狠辣與高明之處!

  這分明是詐報軍情!而且是最致命的那種!

  冀城明明還在堅守,尚未攻破,法正卻要派人去告訴馬騰,冀城已經丟了!家小全都被擒了!後路也被斷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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