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逼張魯認罪
南鄭,天師府。
張魯彷佛一夜之間蒼老了二十歲,原本紅潤富態的面容變得灰敗凹陷,眼窩深陷,布滿血絲。
弟弟張愧被趙雲陣斬,秦義又始終蟠踞定軍山,連日來,他心神不寧,驚懼不安。
雖然為三弟心痛,為戰事憂慮恐懼,可張魯知道,自己還不能倒下。
三弟沒了,他還有二弟,還有家人、族人,還有那麼多部下和教眾。
這日,閻圃急匆匆地來見他,一見面,就告訴了最新的噩耗,「主公,糧道再一次被劫,護送的校尉也被殺了。」
張魯瞪大眼睛,表情僵硬,這樣的噩耗,他早已近乎麻木。
自秦義兵臨漢中以來,他先後遣出七波信使與糧隊,張衛那邊音信斷絕,他這裡卻只等來接連噩耗——非是信使被殺,便是糧隊被劫。
沉默良久後,張魯像是陷入某種偏執的癲狂,大聲道:「再派人!加派護衛!一千不夠就兩千!!選最精壯計程車卒!一定要把糧草送到,得讓我二弟知道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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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圃面色憔悴,試圖勸諫:「師君,定軍山卡在要衝,趙雲、太史慈皆是萬夫不當之勇,前番幾次嘗試,無論信使小隊還是護糧大隊,皆被攔截,傷亡慘重。
再次硬闖,只怕還是無法通行,那秦義的兵馬,雖然兵少,但皆是精銳,且如今士氣正盛。」
「那你說怎麼辦?!」
張魯猛地轉身,赤紅的眼睛死死瞪著閻圃。
「難道眼睜睜看著陽平關斷糧?看著數萬大軍不戰自潰?看著秦義不費吹灰之力拿下雄關,然後大軍直撲南鄭?!閻圃!你是我謀士,你要給我想出辦法來!不是在這裡說喪氣話!」
閻圃張了張嘴,最終化為一聲無力的嘆息。
他能有什麼辦法?奇謀妙計需要實力和時機作為基礎,如今南鄭軍心動盪,派去的人連連失利,面對趙雲、太史慈那樣的猛將,除非大軍開道,否則,任何小股隊伍的嘗試,在絕對的實力和地利差距面前,都顯得蒼白而愚蠢。
張魯見閻圃遲遲沒有開口,惱怒之下,說道:「這樣,讓楊柏親自護送。」
楊柏被匆匆召來。他是張魯麾下謀士楊松之弟,靠著兄長的關係,倒也混了個校尉之職,勉強有些小聰明,但勇力平平,更未曾經歷真正殘酷的大陣仗。
聽聞張魯要派他率重兵護送糧草,楊柏嚇得雙腿發軟,幾不能立。
張愧的下場還歷歷在目!楊昂的首級他也曾親見過,但看著張魯那瘋狂而期盼的眼神,他也只得硬著頭皮領命。
張魯再三叮囑,「務必將糧草送到,遇到秦義的兵馬,切勿與之正面交戰。」
言外之意,能躲就躲,能繞就繞,千萬別逞能。
楊柏自然明白,那趙雲和太史慈已經殺了他們不少部將,楊柏就算再狂妄,還是有幾分自知之明,畢竟,連張魯的三弟,還有大將楊昂都死了。
頭兩天,在距離定軍山尚有五六十里的外圍區域,還算平靜。除了山路的艱難和隊伍的疲憊抱怨,並未發現敵軍蹤跡。
楊柏心中那絲僥倖,如同風中的燭火,又開始搖曳起來。也許真的能繞過去?
然而,從第三天開始,距離定軍山越來越近,不祥的徵兆開始出現。
先是派往側翼的斥候小隊,莫名其妙地少了兩人,直接被人射殺了,逃回來的人嚇得臉色慘白,像是白日見鬼一般。
緊接著,隊伍末尾負責殿後的一隊士卒,在透過一處狹窄的隘口時,遭到了一陣突如其來的箭雨襲擊,十幾人當場斃命,襲擊者卻如同鬼魅般迅速消失了。
恐慌迅速蔓延,楊柏嚇得魂飛魄散,嚴令隊伍加速,他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了。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賭一把,必須快速透過。
又往前強行推進了不到十里,楊柏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忽然前方煙塵騰起,一支騎兵如同鋼鐵洪流,自一片矮林後洶湧而出!人數不過千餘,但軍容嚴整,殺氣沖天!
當先一將,騎著一匹神駿的黃驃馬,身披鐵甲,虎目圓睜,顧盼之間,眼中寒光四射,正是東萊太史慈!
太史慈率軍衝出,並未立即衝鋒,而是在距離楊柏隊伍約二百步外迅速展開,擋住了楊柏的去路。
騎兵們控住戰馬,沉默地注視著眼前這支驚慌失措的運糧隊,那種沉默的壓力,比任何吶喊都更加令人窒息。
楊柏只覺得手腳冰涼,大腦一片空白。
張魯叮囑他「切勿正面交戰」此刻成了最刺耳的諷刺,他就算想交戰,有那個資格嗎?有那個實力嗎?
太史慈策馬緩緩上前幾步,鐵戟指向楊柏,聲如洪鐘,在山谷間迴蕩:「呔!本將軍太史慈在此,爾等已是插翅難逃!識相的,速速下馬受縛,棄械投降,可免一死!若敢抗拒,此地便是爾等葬身之所!」
聲浪衝擊著楊柏的耳膜,也衝擊著所有漢中士卒的心理防線。許多人面無人色,武器都快拿不穩了。主將尚且如此,何況他們?
楊柏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束手投降,未免太過屈辱。可硬拼又絕非對手,楊柏一時進退兩難,心中只剩絕望。
太史慈見對方毫無反應,只是呆立當場,軍陣越發混亂,眼中閃過一絲不耐與輕蔑。
就這等貨色,也配帶兵?
「冥頑不靈!」太史慈冷哼一聲,不再廢話,雙手鐵戟高高舉起,猛地向前一揮,「兒郎們!隨我殺!」
「殺——!!!」
千騎同聲怒吼,聲震四野!下一刻,太史慈一馬當先,黃驃馬化作一道黃色閃電,直撲楊柏中軍!
身後千騎緊隨,馬蹄踏地如奔雷,捲起沖天煙塵,如同決堤的鋼鐵洪流,以無可阻擋之勢,狠狠撞入了混亂的漢中軍陣!
沒有試探,沒有花巧,只有最直接、最暴力的碾壓!
楊柏的軍隊,在太史慈騎兵發起衝鋒的瞬間,就徹底崩潰了。
許多士卒丟下武器,轉身就跑,前面的人沖亂了後面的隊形。許多人跪地乞降,更多人則像沒頭蒼蠅一樣四散奔逃。
兩千人的隊伍,在訓練有素、殺氣騰騰的騎兵衝擊下,如同陽光下的雪花,瞬間消融瓦解。
楊柏被親兵裹挾著,還想向後逃竄。但太史慈的目光,早已鎖定了他。黃驃馬快如疾風,太史慈鐵戟橫掃,擋者披靡,如斬草芥,不多時,便已殺到楊柏近前!
「納命來!」太史慈怒吼一聲,右手鐵戟便高高舉起,然後狠狠落下。
楊柏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舉槍格擋。「鐙!」一聲爆響,他只覺得一股無可抵禦的巨力傳來。
勉強抵擋了兩個回合,兵刃便被震得脫手飛出,虎口也崩裂了,他慘叫著,撥馬欲逃,將後背完全暴露給了太史慈。
太史慈眼神一冷,催馬向前,一鐵戟砸中楊柏的後心。
「啊!」一聲,楊柏慘叫落馬,雖然沒有當場死透,但太史慈卻不會給他任何機會,順勢一戟,貫頂而落。
只這一下,楊柏便腦漿崩流,當場斃命,再無生機。
主將慘死,剩下的漢中兵丟下糧車,倉促逃竄,毫無抵抗的勇氣。
太史慈帶人追殺了一陣,收繳了數百降兵,還有百輛糧車,這些糧食完好無損,自然再次成了定軍山的補給。
戰後,太史慈對身旁親兵淡淡吩咐:「老規矩,將那校尉的首級斬下,丟到南鄭城下。」
「諾!」
很快,張魯就見到了楊柏的首級,不僅張魯嚇壞了,楊柏的兄長楊松更是嚇得當場暈了過去。
南鄭的街頭巷尾,流言如風,席捲全城,愈演愈烈。
「又死了一個校尉!」
「糧草又丟了!」
「定軍山那邊,誰也甭想過去,去多少死多少啊!」
「師君……師君也沒辦法了……」
「秦太尉說三月之內陽平關必破,看來漢中真的守不住了。」
一種大廈將傾、人人自危的氣氛,如同實質的陰雲,沉甸甸地壓在每個南鄭軍民的心頭。
官吏開始稱病,富戶加緊轉移細軟,連天師道的一些中下層祭酒,布道時也顯得心神不寧,言語閃爍。
就在這人心渙散、恐懼累積到臨界點的時刻,噩耗再次傳來。
「報——!!!東三郡急報!」
「房陵、上庸、西城……三郡……昨日盡數易幟!楊成、申耽、申儀,皆已獻城歸降朝廷賈詡大軍!賈詡已盡收三郡之地,正沿漢水西進,兵鋒……兵鋒直指南鄭!!」
訊息如同九天驚雷,在天師府、在南鄭全城轟然炸響!
東三郡丟了!楊成、申耽、申儀連像樣的抵抗都沒有就降了!
賈詡!帶著席捲三郡的大軍,殺來了!
「哇」地一聲,面對如此驚天噩耗,張魯再次吐血,鮮血濺滿了面前的案幾和衣襟!
「師君!師君!」閻圃等人慌忙上前攙扶。
張魯劇烈地喘息著,眼前陣陣發黑。
西面,秦義鎖喉,陽平關糧草告急,已成死地;東面,賈詡兵不血刃連奪三郡,大軍直撲而來。
這和原來的預想完全不一樣,本以為坐擁陽平關,可以萬事無憂,秦義根本拿他沒有辦法。
可現在,卻是噩耗連連,轉眼已陷絕境。
完了……這一次,是真的完了。連最後一絲自欺欺人的僥倖,都被賈詡殺來的訊息,碾得粉碎。
巨大的恐懼褪去後,只剩下虛脫茫然與更深切的煎熬。
張魯癱坐於地,竟不知該做什麼。
繼續往陽平關派兵送糧?除了給秦義增加戰績,還有什麼意義?
可如果不去管陽平關……張衛怎麼辦?那數萬軍隊怎麼辦?難道就任由他們自生自滅?
繼續派人,是送死;不派,還是等死。
張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痛苦的糾結中。
楊松、閻圃等人亦是束手無策,方寸大亂,城中諸將也都沒了膽氣,失了鬥志。
僅僅過了一日,南鄭城樓上的守軍,就被突然出現的賈詡大軍給驚得魂飛魄散。
「敵……敵襲!敵襲!!」尖叫聲劃破了黎明的寂靜。
警鑼瘋狂敲響,充滿了末日降臨般的絕望。
張魯被驚醒後,踉踉蹌蹌地登上城樓,手扶著冰涼的垛口,往下一看,所見景象,讓他臉上登時沒了血色。
賈詡進軍之速,遠超想像,漢軍的軍陣,威嚴整肅,殺氣沖天,更是讓張魯深感無力。
賈詡大軍一至,便擺出泰山壓頂、志在必得之勢。他並未派人到城下喊話勸降,只用望不到邊的森嚴軍威,向城中軍民宣告:王師已至,爾等插翅難逃!
城頭守軍,自將領至士卒,望著那層層的鐵甲和閃爍的刀槍,盡皆膽寒,無不變色。
張遼催馬來到陣前,突然舉起長刀,身後的眾將士便齊聲高喊起來,「殺!」
「殺!」
「殺!」
殺聲震天,席捲一切,將城上所有守軍殘存的勇氣和僥倖,徹底碾碎!
…………
秦義很快就收到了賈詡的來信,信很簡短,但字裡行間透出的從容與篤定,是賈詡一貫的風格。
「文和已至南鄭城下,張魯已成瓮中之鱉。」秦義看完後,將信遞給一旁的法正。
法正快速瀏覽一遍,眼中精光閃動:「賈軍師用兵,果然老辣。不急於攻城,反以大軍圍困,震懾其心。現在南鄭鎖死,陽平關也已成孤島。張魯此刻,怕是已方寸大亂,進退維谷。」
他頓了頓,看向秦義,「太尉,賈軍師既已合圍,南鄭破城只在旦夕。我軍是否需調整部署,配合賈軍師,施加最後壓力,或可派人勸降,逼張魯獻城?」
秦義沉思片刻,說道:「孝直,你與子義暫且留在定軍山,務必確保西線鎖喉萬無一失,我要親自去南鄭城外一趟,見見文和。」
「太尉要親往?」法正微微一驚,「雖說東面已為賈軍師控制,但路途仍有風險……」
「無妨。」秦義擺手,「子龍與我同去,有些事,我需當面與文和商議。」
「諾!」法正不再多言。
二人當面議事,本是尋常之舉。
只是一想到賈詡深得太尉器重、謀略無人能及,法正的心裡便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絲艷羨。
半日後,秦義悄然來到南鄭城外,並沒有大張旗鼓。
賈詡連忙出迎,張遼緊隨其後。
「文和!」秦義翻身下馬,快步上前。
「太尉親臨,詡有失遠迎。」賈詡躬身行禮,態度恭謹卻不卑微。張遼等人也連忙行禮。
「不必多禮,進去說話。」
秦義扶起賈詡,目光掃過張遼,讚許地點點頭,「文遠,東三郡之事,我已知曉,做得很好。」
「全賴軍師謀劃,太尉神威!」張遼抱拳,神態恭敬。
「文和,南鄭情勢如何?」步入大帳後,秦義開門見山。
「回太尉,南鄭城高池深,張魯經營多年,儲備尚且充足,但士氣已墮,自我軍抵達,紮營對峙以來,城頭守軍戒備雖嚴,但未見主動出擊跡象,亦無信使出城。」
秦義又問:「文和以為,若強攻,需幾日可下?傷亡幾何?」
賈詡捻須,緩緩道:「南鄭城高牆厚,若是強攻,張魯或作困獸之鬥,其麾下道徒受蠱惑深者,也不可小覷。
我軍縱勝,傷亡恐不下數千,更甚者,漢中百姓多受五斗米道影響,若見其師君被朝廷大軍強攻屠戮,恐生離心,後患無窮。」
秦義點頭,這正是他所慮。「所以,文和圍而不攻,是欲迫其自潰,或逼其投降?」
「正是!」
賈詡顯然已經有了打算,當即回道:「張魯連遭打擊,兄弟大將接連喪命,東西通路已絕,南鄭已成孤城死地。
今我大軍圍城,不攻、不和,張魯求生不得,求戰不能,時日一久,必承受不住壓力,主動請降。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傷亡最小,後患亦最輕。
賈詡話音剛落,張遼道:「太尉,軍師,末將有一言。既然欲迫降,何不主動遣使入城勸降?陳說利害,許以生路,或可加速其降,免生枝節。那楊松等輩,貪生怕死,或可為內應。」
這是常規思路,也是許多人會想到的辦法。
然而,賈詡卻搖了搖頭。他看向秦義,目光深邃:「太尉,詡以為,不可主動勸降。至少,不可如常例勸降。」
「哦?文和有何高見?」
秦義身體微微前傾,露出感興趣的神色。他知道,賈詡的謀略,往往著眼於常人忽略之處,且狠辣精準。
賈詡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錐,刺入問題的核心:「張魯與尋常割據者不同。袁紹、袁術、劉表乃至曹操,其統治基礎,在於世家豪強、軍隊僚屬。而張魯的根基,一在險地,二在鬼道,三在民心。
他自稱師君,代天宣化,在漢中許多百姓眼中,非僅僅是官吏,更是半神之身,這才是最棘手之處。
若我主動勸降,許以高官厚祿,保其性命。表面看,漢中可和平易主。然則,張魯蠱惑人心的假面未被徹底撕下,在民眾眼中,他仍是那個行善護民的師君。」
張遼若有所思,趙雲目光銳利。秦義則凝目注視賈詡,靜待下文。
「故而,詡以為,」賈詡的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種洞察世情與人心後的冷酷清醒,「我等要的,不是張魯的『歸順』,而是他的認罪,必須讓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親口承認,他殺漢中太守蘇固,是為奪權而非除害;他割據漢中,是為私慾而非保境;他推行五斗米道,是為蠱惑人心、滿足私慾,而非教化百姓、引人向善!
他必須承認,他的一切作為,所謂『義舍』『寬刑』,不過是收買人心、維護其統治的工具!他所謂的天師道,不過是欺世盜名的騙局!」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帳中炸響,更在秦義心中轟然迴蕩!
一直以來,秦義對張魯鼓動的「民心」有所顧慮,擔心強行處置會引發反彈。
賈詡卻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的關鍵不在於「民心向著張魯」,而在於「張魯用欺騙手段綁架了民心」!要解決漢中,不僅要取得軍事勝利,更要取得道義和輿論的絕對勝利!
要徹底瓦解張魯統治的合法性,將他從神壇上拽下,踩進泥里,讓他親口承認自己是欺世盜名之徒!
只有這樣,朝廷接管漢中才是「撥亂反正」、「解救黎民」,而不是簡單的「征服」或「招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