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法正的毒計
當那些從野羊坡死裡逃生的潰兵,跌跌撞撞沖入南鄭城門時,這裡還沉浸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之中。
天師府內,香菸繚繞,鐘磬輕鳴。
張魯一身紫色道袍,頭戴玉冠,正端坐在榻上,閉目調息。身前小案上,一盞剛剛調製好的符水還冒著淡淡的熱氣。
前幾日糧隊被劫,他雖震怒,卻還能強自鎮定,在他看來,那不過是境內蠻夷、逃戶、潰兵聚整合的匪患,只要派大軍清剿,三兩下便能撲滅。
陽平關有二弟張衛坐鎮,還有數萬精兵扼守天險,秦義就算有通天本事,也休想越雷池一步。
至於漢中腹地?
張魯從未真正擔心過。
漢中四面環山,米倉山、大巴山橫亘如牆,飛鳥難度,秦義若真有本事翻山越嶺而來,那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端起那碗溫熱的符水,送到嘴邊,正要飲下,以此安定連日來因「三月破關」四字而躁動不安的心神。
便在此時。
「報——!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啊!」
一名報信的屯長混身是血,腳步踉蹌地沖了進來。
「師君!不好了!糧隊……糧隊在野羊坡遇襲!!」
張魯端著陶碗的手指猛地一僵。
「你說什麼?」
他此刻,還殘存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僥倖,「張虎不是帶了一千兵馬護衛嗎?」
那屯長抬起頭,臉上涕淚交流,恐懼如同潮水般從瞳孔中溢位:「我們這次遇到的,不是匪類……不是山賊!而是朝廷的正規軍!」
「……」
張魯登時瞪大了眼睛,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們旗號鮮明,甲冑整齊,進退有度,那是真正的精銳!為首的大將……是常山趙雲!趙子龍!他一槍就挑殺了張虎將軍!千餘護糧將士,一戰潰散,幾乎無人能擋!」
那屯長連說帶比劃,滿臉都是後怕的表情。
趙雲?
張魯猛然想起,趙雲正是朝廷欽封的征東將軍,的的確確是秦義的部將。
「啪——!」
那隻精緻的陶碗從指間滑落,重重摔在地上,瞬間碎裂成無數片。
張魯僵在原地。
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慘白,毫無血色。
朝廷的隊伍,竟然出現在漢中腹地?
一個他連想都不敢去想的念頭,突然冒了出來,讓他渾身發寒。
難道秦義的人,果真繞過了陽平關?
不可能!
那絕路天險,怎麼可能過得大軍!
「胡說!一派胡言!他們怎麼可能出現在我漢中腹地!你敢謊報軍情,擾亂人心!」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啊!」那屯長連連磕頭,「千真萬確!是趙雲!兄弟們都看得清清楚楚!」
「快!」
張魯猛地回過神,幾乎是尖叫出聲:「快傳閻圃!傳張愧!傳所有將領!立刻!即刻!」
他在殿內團團亂轉,腳步虛浮,眼神散亂,彷佛下一刻,秦義的大軍就會殺來一般。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
閻圃神色凝重地快步而入,張愧也是按劍而來,滿臉驚怒。
兩人剛一進門,便看到地上碎裂的陶碗、水漬斑斑的道袍,以及臉色慘白的張魯。
張魯急忙把情形告知二人,張愧聽完不住地搖頭,「兄長!這不可能!秦義大軍明明被擋在陽平關之外,怎麼可能突然出現在我境內!」
閻圃臉色鐵青,捻須沉思,可越是平靜,越說明事態已經嚴重到了極致。
過了一會,閻圃抬起頭來,表情已變得非常凝重,「師君,這絕不是小股奇兵。趙雲帶隊,領兵數千人,甲冑旗幟齊全……這定然是秦義的人馬,雖然我不願意相信,但顯然他們已經繞過了陽平關!」
張魯眼前一黑,幾乎暈倒。
他經營漢中多年,靠的就是陽平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如今,敵人竟然直接越過,那天險還有何用?
「查!」張魯猛地嘶吼出聲,眼中布滿血絲。
「立刻派出斥候!給我查清楚!到底是不是秦義的人馬?到底來了多少人?一定要查清楚!」
張魯徹底慌了,斥候如同潮水一般湧出南鄭。
這一刻,整座城池都開始嗅到了不安的氣息。
一隊隊士兵登上城樓加倍警戒,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很快,第一波斥候就回來了,還不到兩個時辰。
「報——!」
「啟稟師君!定軍山之上……已豎起大旗!」
「何旗?」張魯厲聲喝問,聲音里的緊繃感暴露了他心中的不安。
斥候咽了口唾沫,艱難地吐出那個如同夢魘般的字眼:「是……是『秦』字大旗!紅底黑字,旗面極大,在山頭……看得清清楚楚!還有……還有『太尉』的旌節。」
「秦」字大旗!
太尉旌節!
張魯如遭雷擊,「怎麼會這樣?難不成你看錯了?」
他如何肯信,秦義竟親身至此。
「小人不敢妄言!千真萬確!主峰之上,營壘儼然,旗號分明!」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內,又有數波斥候接連回報,帶來的訊息相互印證,將最後一絲僥倖也碾得粉碎。
「報!定軍山南麓發現大量軍營痕跡,炊煙密集,估算不下四五千人!」
「報!定軍山有重兵把守,甲冑精良!」
趙雲和太史慈也沒有隱藏蹤跡,秦義身邊的兩把尖刀,同時出現在定軍山。
閻圃看向張魯,顫聲道:「師君……秦義本人……恐怕真的親至定軍山。那關前大軍,多半是疑兵佯攻。」
「為……為何會這樣……」張魯聲音飄忽,眼神渙散,彷佛在問閻圃,又似在問那冥冥中的天意。
「米倉山……那樣險絕,飛鳥難度……他……他怎麼敢?怎麼敢親率大軍翻山?他就不怕……不怕全軍覆沒於那窮山惡水之中?他可是太尉啊!」
此事若換作張魯,萬萬不敢為。
可偏偏,這最不可能、最瘋狂的事情,就這樣發生了,而且還成功了。秦義用這種無法理喻的方式,狠狠刺入漢中看似堅固的心臟。
「兄長!就算是秦義來了,那又如何?!」
眾人愕然望去,只見張愧猛地踏前一步,他此刻雙目圓睜,鬚髮戟張,倒有幾分兇悍之氣。
「慌什麼?!」張愧環視眾人,聲若洪鐘。
「秦義來了便來了!他翻越米倉山,必定是輕軍簡從,能帶多少兵馬?斥候也報了,不過才四五千人!而我南鄭,屯兵數萬,糧草充足,城高池深!他這點人馬,孤軍深入我腹地,簡直就是自投羅網,自尋死路!」
他越說越覺得有理,胸膛挺得更高,轉向張魯,抱拳朗聲道:「兄長,依小弟之見,這非但不是禍事,反而是天賜良機!
既然秦義狂妄自大,親蹈死地,小弟不才,願親提一隊精兵,前往定軍山,一探究竟!若那山上真是秦義本人,小弟正好替兄長將他生擒活捉,獻於階下!
即便擒拿不易,亂軍之中,取他首級亦非難事!屆時,朝廷大軍群龍無首,必然不戰自潰!陽平關之圍立解,兄長更是威震天下,何人敢再小覷我漢中?」
這番話慷慨激昂,帶著強烈的自信,在絕望壓抑的氣氛中,竟也點燃了一些軍中將領的血氣。
幾名張愧的親信部將也跟著出聲附和:
「將軍所言極是!」
「末將願隨將軍前往,斬將奪旗!」
張魯雖然心裡恐懼不安,但張愧的話,又讓他產生了一絲絲僥倖的心思,秦義身邊只有幾千人,萬一真能拿下甚至殺死秦義……那局面將徹底扭轉。
閻圃眉頭緊鎖,立刻出言勸阻:「萬萬不可輕敵!秦義用兵如神,趙雲、太史慈皆當世猛將,豈是易與之輩?彼雖人少,然據定軍山之險,以逸待勞。我軍貿然出擊,若有不測……」
「軍師何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張愧不悅地一揮手,粗暴地打斷了閻圃,「他趙雲、太史慈是虎將,我漢中便無勇士耶?我麾下兒郎,亦非貪生怕死之輩!」
他再次看向張魯,語氣急切,「兄長,戰機稍縱即逝!若等秦義站穩腳跟,與關前大軍取得聯絡,或從米倉山運來更多兵員糧草,屆時便真的尾大不掉了!
此刻趁其孤軍新至,立足未穩,正當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擊破!即便不能擒殺秦義,擊退其軍,打通與陽平關聯絡,亦是巨大勝利!」
張魯沉思良久,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也罷!便依你之言!給你精兵一萬…不,一萬兩千!務必挑選敢戰之士,由你親自統領,前往定軍山!但切記,探明虛實為主,若事不可為,或敵軍勢大,萬萬不可逞強,速速退兵,回保南鄭!!」
「小弟必不辱命!兄長且在此靜候佳音!」
…………
定軍山主峰,一塊形如鷹喙的巨岩突兀伸出,俯瞰著腳下蒼茫的漢中盆地。
秋風獵獵,捲動雲霧,也捲動著巨岩上矗立的那面紅底「秦」字大纛,發出沉雄的聲響,如同巨龍在雲端的呼吸。
秦義披著一件紅色大氅,居高臨下,目光掃過四方。腳下,是漢軍依山勢構建的、錯落有致的營壘,更遠處,東方,漢中沃野平疇,阡陌縱橫。
法正、趙雲、太史慈侍立在他身後稍側,同樣在觀察這片決定漢中命運的絕佳之地。
秦義收回目光,感嘆道:「好一座定軍山!此處北扼米倉之險,南控漢中門戶,東望南鄭,西指陽平。果然是一處樞機之地。能站於此地,將士們之前的付出,值了。」
太史慈大聲道:「主公,如今我們已成功至此,糧草也暫得到了補充。接下來,是攻打陽平關,還是趁南鄭驚惶,直撲其城下,擒拿張魯?」
「你怎麼看?」
「末將以為,兩者皆可,陽平關守軍若知後路被斷,必軍心大亂,屆時攻關,事半功倍;南鄭經此一驚,守備未必周全,若以精兵突襲,或有奇效。末將願為先鋒!」
秦義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法正,「孝直,你的看法?」
「以我之見,我軍下一步,既不應攻打陽平關,也不必偷襲南鄭。」
「哦?」秦義挑眉,露出感興趣的神色,「那當如何?」
法正抬起右手,從代表南鄭的東方,到代表陽平關的西方,用力地劃了一道橫線。彷佛一柄無形的利刃,將漢中盆地攔腰斬為兩半。
「接下來,我們只做一件事,切斷南鄭與陽平關的聯絡!」
見眾人都看了過來,法正語速加快,解釋道:「陽平關是天下少有的險關,南鄭是張魯經營多年的堅城。我軍兵力有限,正面強攻任何一處,都是以短擊長。
但我們出現在此地,張魯必然派兵來攻,同時會試圖向陽平關送信運糧。這正是我們的機會,只需扼其咽喉,斷其糧道,讓他們首尾難顧,時日一久,軍心必潰!」
他越說越是激昂,「張魯來攻,我們便依託山勢,以逸待勞,子龍、子義將軍可率精銳迎頭痛擊,挫其銳氣。
他若派信使、運糧隊,無論規模大小,我們便派出遊騎銳卒,沿途截殺,一人一馬,一粒糧食,也休想透過!即便斷不了他們的信使,但切斷糧道,卻不難做到!」
秦義聽得連連點頭:「孝直此計甚妙,子龍、子義皆是萬人敵,野戰無雙。用之於攻堅,是大材小用;用之於守險、斷其糧道,則是以一當百,如虎添翼!
我軍兵力雖然有限,但據定軍山之利,行此鎖喉之策,足矣!張魯兵多,卻分散於陽平關、南鄭兩地,首尾難顧。
他若想打通道路,就必須集結重兵來戰,而我軍可擇險而守,消耗其兵力與士氣。
他若不來,則陽平關便成孤懸死地,糧草不濟,時日一久,不攻自亂!而南鄭即便再堅固,我們不予理會,他有力也使不上,反而會因為不斷派兵,被我軍迅速削弱,照此下去,他也撐不了多久。」
秦義轉身,再次俯瞰腳下山河,豪氣頓生:「我們便在此定軍山,做一回攔路的惡人!張魯想往陽平關運糧?想派人傳信?想派兵來攻?可以,那就先問問將士們答不答應!」
「不答應!」趙雲、太史慈等人齊聲回應,其他將士受到感染也跟著在遠處大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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