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秦義的機會
曹操長這麼大,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糾結,這麼煎熬過。
眼瞅著下邳就要攻破了,全面占領徐州指日可待,一旦拿下下邳,陶謙也就徹底完了,他的殘部很難再翻起任何的風浪。
徐州的誘惑,就好比金山銀山,馬上就要捧在手裡,可老家卻被人端了,就算曹操再有魄力,難道能撇下兗州,棄之不顧嗎?
把荀彧、薛悌他們拋棄,把自己的妻兒拋棄,把夏侯淵、毛玠、曹仁這些人的家眷也全都拋棄,除非曹操瘋了。
就算陶謙現在拱手將徐州送給他,曹操也不知道該不該接。
因為,他必須馬上撤兵,全力回援,即便這樣,他的心裡並沒有多大把握!
大家都在看著他,夏侯淵迫切的想要一個解釋,究竟是怎麼了?
曹操心情沉重的抬起頭,目光如兩道冰冷的電光,掃過眾人。
大家都被曹操那從未有過的、近乎猙獰的臉色震懾住了。
過了許久,曹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道:「張邈勾結呂布,如今大半個兗州都已陷落,形勢危在旦夕!」
「徐州可以以後再圖!但兗州若失,我等便再無立錐之地!如今已不是能否拿下徐州的問題,再不回師,兗州覆滅就在眼前!」
「傳令三軍!即刻起,停止攻城,丟棄所有不必要的輜重,輕裝簡從,連夜拔營!撤回兗州!」
有人提醒曹操,即便要撤兵,也應該留下一部分人迷惑陶謙,但曹操還是拒絕了。
兗州朝夕不保,他必須全力回援,至於陶謙,曹操倒不擔心他會追擊。
徐州都快完了,陶謙病的臥榻不起,他根本就不會,也不敢追。
夏侯淵等人雖然心中有無盡的不甘與惋惜,也只能遵從。
老家被人掏了,前方打得再順利,也毫無意義。
曹操吩咐完之後,邁步走出帥帳,望著不遠處那座已是搖搖欲墜、唾手可得的下邳城,他佇立了好久,緊握著雙拳。
眼看煮熟的鴨子,飛了!
眼看到手的勝利,丟了!
而且,還是以這樣一種恥辱的、被自己人背後捅刀的方式。
對張邈,曹操簡直把他當成了兄弟來對待,他曾經當眾說過:「即便我出兵在外,只要把家人託付給孟卓,我就沒什麼可顧慮的了。」
曹操打了王允的臉,可張邈卻打了曹操的臉。
曹操殺邊讓,事先壓根就沒有和張邈通氣,等於公然向兗州計程車族圈子宣戰,用血淋淋的屠刀告訴所有人,這裡,我曹操說了算!
張邈和別人可不同,他曾經是和曹操一樣都是參加過討董的一方諸侯!
他從諸侯變成小弟,而且只能幹瞪眼看著,曹操想幹嘛就幹嘛,想殺誰就殺誰,這種滋味誰也受不了!
曹操突然停止攻城,劉備等人全都感到茫然。
劉備按劍而立,身上沾滿了血跡,連日征戰,他幾乎未曾合眼,張飛則像一頭焦躁的困獸,晃著腦門嘟囔道:「曹軍的攻勢怎麼突然停了?莫不是又在憋什麼壞!」
「大哥,你看!」關羽猛地睜開眼,指向城外。
只見曹軍陣前,那些已經列隊準備衝鋒計程車卒,竟然後隊變前隊,如同退潮一般,井然有序地撤回了營寨之內,連攻城器械都一併拖了回去。
城頭上一片死寂,隨後響起了細微的、難以置信的議論聲。
「停了?」
「曹軍不攻城了?」
「這是為何?」
劉備的眉頭緊緊鎖住,非但沒有絲毫放鬆,神色反而更加凝重。事出反常必有妖。
曹操用兵如神,詭計多端,這突如其來的停戰,比狂風暴雨般的進攻更讓他心悸。
曹操的狡詐,讓眾人不敢懈怠,這一刻的寧靜,或許就是下一刻雷霆萬鈞的陷阱。
一夜,就在這種極度緊張和猜疑中過去了。
當黎明的第一縷曙光撕裂黑暗,照亮大地時,城頭守軍驚恐地發現——曹軍營寨,突然空了!
昨日還旌旗招展、營壘森嚴的龐大軍營,此刻竟是一片死寂。營門大開,柵欄東倒西歪,只剩下一些殘破的、來不及帶走的營帳,在晨風中孤零零地飄蕩。
地上散落著些許損壞的輜重車輛、破舊的鍋釜,甚至還有一些零散的糧袋,一副倉促離去、無心收拾的景象。
「這……這到底是怎麼了?」張飛豹眼圓睜,指著城外,半晌說不出話來。
關羽撫著長髯,也感到不解。
劉備登上城樓最高處,極目遠眺,心中疑雲更甚。
劉備不敢輕舉妄動,曹豹、糜竺等人也不敢,至於陶謙,一直在病床上躺著呢。
於是,接下來的兩日,下邳城如同一座被凍結的城池,外面是廢棄的曹營和散落的「戰利品」,城內是依舊高度戒備的守軍。
斥候像流水般派出去,帶回來的訊息卻越發令人困惑——曹軍真的走了,一路向西,速度極快,並未發現任何伏兵的跡象。
直到第三日,眾人才徹底相信,曹操終於退兵了!
訊息確認的那一刻,整個下邳城先是一片死寂,隨後,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猛地爆發出來,直衝雲霄!
劫後餘生的狂喜淹沒了每一個人,士兵們拋起頭盔,相擁而泣,百姓們走出家門,對著蒼天叩拜。
壓在眾人心頭的死亡陰影,終於被這突如其來的奇蹟驅散了。
對他們來說,這的確是上天眷顧的奇蹟!
劉備緊繃了無數個日夜的神經,在這一刻也終於得以稍稍鬆弛。他聽著滿城的歡騰,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意,關羽、張飛等人也圍攏過來,臉上儘是輕鬆之色。
「總算是守住了。」
劉備長長舒了一口氣,感覺渾身的力量都像被抽空了一般。
然而,他這口氣還未完全舒盡,一個急促的身影便闖了進來,是陶謙府上的老管家,「劉使君!我家主公有請!」
劉備來不及多想,立刻帶著關、張及糜竺、簡雍等人,快步奔向陶謙的府邸。
臥房之內,瀰漫著濃重的藥石之氣。曾經那個坐鎮徐州,雖老邁卻尚有幾分威儀的陶謙,此刻已是形銷骨立,他躺在榻上,臉色蠟黃。
他的兒子陶商、陶應跪在榻前,低聲啜泣。
看到劉備進來,陶謙渾濁的眼睛裡似乎亮起了一點微光。他艱難地動了動手指,示意劉備近前。
陶謙想將徐州讓給劉備,糜竺和簡雍見狀,心頭大喜,也盼著劉備接領徐州,於是便引出了三讓徐州的故事。
雖然劉備一再婉拒,但早晚一切都會水到渠成。
畢竟回到兗州的曹操,短時間內想把呂布擊退,可沒那麼容易。
…………
秦義回到太原後,先回家見過了妻兒,然後,便急忙讓張奎將荀攸、鍾繇、賈詡等人請來,將此番洛陽之行的事情告知眾人。
眾人接下來所談論的話題,自然就重點的圍繞兗州的戰事展開。
裴潛作為主簿,身上特有一股年輕人的朝氣與銳利,在秦義的示意下,他主動開了口,「依我之見,曹操這次已陷入絕境!呂布兵強馬壯,曹操既無強援,更失大義名分。
在徐州辛苦征戰數月,卻因後院起火,讓徐州得而復失,可謂損兵折將,一無所獲。或許用不了多久,便能聽到其授首的訊息了。」
韓馥和劉虞都紛紛點頭,面露贊同之色。
這兩個人,雖然能力一般,但也受到秦義的邀請,享受到這種「重在參與」的感覺,兩人心裡還是很愉悅的,至少秦義沒有冷落他們。
而且,作為上了年紀的老人,骨子裡他們就非常反感「年輕人不講武德」的做法。
公孫瓚以下犯上,曹操殺名士屠徐州,這都是讓他們深感不安和憎恨的事情。
就連一向沉穩的鐘繇,似乎也認同裴潛的看法,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文行所言,雖略顯激切,卻非虛言。曹操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皆失。縱有孫、吳之才,恐亦難回天。」
堂內的氣氛都傾向於一個共識:那就是曹操即將要完了!
秦義靜靜地聽著眾人的議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作為穿越者,他太清楚曹操的能力了。
歷史上曹操,硬生生扛住了呂布的猛攻,一步步將兗州重新奪回。
尤其是官渡之戰,面對坐擁四州之地兵馬強盛的袁紹,他處於絕對的弱勢,結果照樣上演了神奇的翻盤好戲。
就算有了朝廷的聲討,讓曹操的名聲急劇下滑,但秦義依舊很難相信,曹操會被呂布徹底擊潰。
「諸位都認為,曹操必敗無疑了?」過了一會,秦義目光掃過眾人,開口詢問。
裴潛等人紛紛點頭,趙雲也開了口,「主公,呂布兵威正盛,且占據大義,而曹操在徐州苦戰數月,卻又匆匆撤回,他以疲兵之師面對呂布,的確難有勝算。」
秦義卻搖了搖頭,將目光看向賈詡,「文和。」
賈詡急忙應道:「主公有何吩咐?」
「你多派一些人,密切關注兗州的局勢!」秦義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我要知道那邊最新的動向,重點盯住曹操,即刻起,兗州情報列為最高優先。」
賈詡感受到了秦義的重視,躬身應道:「諾。」
秦義沉聲道:「曹操,非比常人。我等切不可心生輕視。此人韌性之強,其用兵之詭詐,決斷之狠辣,非常人可及。呂布想要徹底將曹操置於死地,可沒那麼容易!」
賈詡沉思了一會,忽然眼睛一亮,但他欲言又止,秦義並沒有注意到。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賈詡有些話不便直說。
秦義注意到荀攸一直沒有開口,他的表情明顯和往日有些不同。
眉頭微蹙,眼神低垂,似乎藏了心事。
秦義立刻明白了荀攸此刻的心境。兗州那邊,不僅僅有曹操,還有荀攸的叔父——荀彧!那個被曹操稱為「吾之子房」的王佐之才。
曹操處境不利,也就意味著荀彧處境不利。
荀氏一族,英才輩出,但荀彧與荀攸,叔侄情深,更兼志趣相投。
他們雖然是叔侄的關係,但年齡實際上相差並不多,兩人差了六歲,並不存在「代溝」。
而且荀攸這個做侄子的,實際上小的時候更像是荀彧的「大哥」,因為他比荀彧年長。
荀攸輔佐秦義,而荀彧則選擇了曹操,在曹操殺邊讓之前,兩人還經常有書信往來,關係相處的很好,就連荀彧也認定,曹操和秦義都是匡扶社稷的中流砥柱,說不定以後會有聯手的可能。
可他們哪裡知道,呂伯奢家的慘案,曹操和秦義註定是要成為對手的!
秦義心中暗嘆一聲。這就是亂世,個人的情感與志向,往往被裹挾在時代的洪流中,身不由己。他欣賞荀攸的才能,也理解他此刻的複雜心情。
議事結束後,眾人紛紛離去。秦義特意留下了荀攸。
「公達,可是在擔憂文若先生?」
荀攸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並未否認:「主公明鑑。叔父他性情剛烈,秉持忠貞。如今兗州局勢堪憂,我實在放心不下。」
秦義走到荀攸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道:「我能理解,文若先生,國士無雙,我亦心嚮往之。你放心,我會加派細作,若真有萬一,我們會想辦法,盡力保全他的安危。」
這並非虛言。
對於荀彧這樣的人才,秦義是真心想招攬的。即便不能,他也不願看到其隕落在這場混戰之中。
荀攸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感激,深深一揖:「攸,代彧叔父,拜謝主公!」
「不過,」秦義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變得深邃,「公達,我依然堅持我的判斷。曹操,未必會就此敗亡。我們拭目以待吧。」
按說兗州的處境,還是秦義一手促成的,但荀攸只是擔心荀彧的安危,立場還是分的很清楚的。
和荀攸談話結束,秦義正要去後院看望妻兒,卻發現賈詡又回來了,原來他並沒有走遠。
「文和?」秦義有些詫異,「你……未曾離去?」
賈詡點了點頭,「回主公,我並未走遠。適才於廊下細思,覺兗州局勢,尚有未盡之言,關乎主公大業,故特來稟明。」
秦義心知賈詡之能,他既然去而復返,所言必是緊要。他立刻收斂了去後院的心思,伸手引向一旁的坐席:「文和請坐,細細道來。何謂未盡之言?」
賈詡從容落座,雙手習慣性地攏在袖中,目光低垂,不知道的還以為地上有螞蟻,他在數數呢?
「主公,兗州曹操與呂布之爭,看似遠在千里,實則與主公命運息息相關。詡思之,此二人互相消耗,拋開是非對錯,不僅王允會受益,我們亦能從中受益。」
秦義聞言,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傾:「何以見得?」
賈詡語速不急不緩:「主公明鑑。王允與呂布一直在內鬥,呂布所依仗者,無非就是自身武勇,加上手中的兵權。所以,他兵威越強盛,對大權獨攬的王允而言,便威脅越大。
故而,呂布此番出兵,與曹操在兗州開戰,若勢如破竹,一戰而定,則其攜大勝之威回到洛陽,兵勢更盛,聲望更隆。
屆時,王允就會壓力加大,這次別看王允下詔支援呂布出兵,但一旦呂布回去,他們兩人之間,矛盾始終不可調和。」
秦義問道:「所以,你覺得王允,其實並不希望呂布贏得太快,贏得太過輕鬆?」
賈詡頷首,「事實本就如此,呂布的實力若被削弱,那麼待他班師回朝之日,王允今後對他自然就不會再像往常那般忌憚,甚至可能尋機收回部分權柄。」
秦義聽著,心中雖覺對前線拼殺的呂布有些不厚道,但理智告訴他,賈詡的分析沒錯。
時逢亂世,賈詡作為他的屬臣,自然事事以他的利益為出發點。
「仔細想一想,文和此言,確無毛病。」秦義沉吟道,「若呂布大勝而歸,那他的地位和名望,自然如日中天,自然更不會把王允放在眼裡。時逢亂世,槍桿子才是最重要的!」
「槍桿子?」賈詡細細的品味了片刻,沒等秦義解釋,他便笑了。
「是這個道理,亂世誰掌握著軍隊,誰就可以橫行無忌,公孫瓚以下犯上,把劉虞逼得幾乎喪命,就是最好的明證。」
他最後一句,帶著幾分無奈的慨嘆,卻也道破了這個時代的鐵律。
賈詡靜靜地看著秦義,等待他完全想通其中的關竅。片刻後,他才介面,將話題引回秦義自身:「而對主公而言,呂布實力太強,無論其是忠是奸,對您也始終是一個隱患。
主公請想,若呂布此戰大捷,名利雙收,即便主公日後有機會重回洛陽,只怕也要屈居呂布之下。」
賈詡忽然話鋒一轉,「故而,兗州戰事,於我方最有利之局面,便是僵持,戰事拖久一些,呂布兵力折損越大,其與王允之間,因實力變化,平衡被打破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唯有呂布受損,洛陽才有發生變亂的可能,一旦洛陽生變,主公您就能順理成章地重回京師,掌控大局。」
秦義心裡忽然發出一聲感慨,這就是亂世,你算計我,我算計你,彼此都在算計!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