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殺青
時間過得飛快。
最後一場戲拍完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半。
沈佳宜坐在教室里看窗外槐樹的那個鏡頭,趙余容一條過。
監視器後面安靜了很久,王景行看了三遍回放,抬起頭說「過了」。
喊完「過了」之後,所有在場演職人員自發地鼓起了掌。
殺青宴訂在市區一家老字號火鍋店,包了整個二樓。
老趙第一個到的,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瓶白酒,沒開。
小劉和老周跟著進來,肩膀上搭著外套,臉上帶著那種「幹完一個苦活之後終於松下來」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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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毅來的時候頭髮沒幹透,顯然是洗過澡才來的,換了件乾淨的衛衣,看起來比在片場的學生形象成熟了五歲。
方老師戴著老花鏡,端著一個不鏽鋼保溫杯,笑眯眯地坐在角落,像一位參加同學聚會的教導主任。
林小冉和幾個配角演員坐在一起,憧憬著下一部戲份能否更多一些。
趙余容來得晚,穿著一件白色毛衣,頭髮散著,臉上的妝淡到看不出來。
她進來的時候,火鍋店二樓安靜了一瞬,然後老趙先喊了一聲:「沈佳宜來了!」
所有人都笑了,趙余容也跟著笑了一下,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白念蕾最後到。
她穿著黑色大衣走進來,在主桌旁邊坐下,沒有多寒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菜齊了,鍋開了。
白念蕾端起茶杯,站起來。
「戲殺青了,大家辛苦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這杯以茶代酒,敬所有人。」
張嚴帶頭站了起來,然後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杯子磕在一起的聲音在火鍋店二樓的暖氣里嘩啦啦地響成一片。
這杯喝完坐下來之後,氣氛逐漸就鬆了。
孫毅拿著白酒杯子開始轉桌,挨個敬了一圈。
敬到王景行的時候,他端著杯子站了三秒鐘,最後說了一句話:「王導,我跟過十幾個組了,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自己演對了的。」
說完仰頭把酒喝了,沒等王景行回話就回座位上去了。
老趙端著酒杯過來,一屁股坐在王景行旁邊。
他喝了不少,臉是紅的,但眼神還清亮。
「王導,我問你一句話,」老趙壓低聲音,「你第一天上那個分鏡圖的時候,是不是就知道這片子能成?」
王景行想了想。
「這話聽著也太玄了,就算現在也只是拍完了,成不成的還得看後期,那個點我最多清楚該怎麼拍。」
「那你不怕?」
「怕什麼?」
「怕拍砸了。」
老趙晃著杯子裡的酒,「一千五百萬,璀璨的錢,你自己的名聲,幾十號人跟著你,你不怕?」
王景行沉默了一會兒。
「怕啥,我一個小人物,有機會就上了,怕也得上。」
老趙看著他,咧嘴笑了一下,豎了下大拇指:「確實是個人物,來,碰一個。」
兩個人碰了杯,老趙回了自己的桌子。
張嚴端著酒杯走過來,坐在王景行對面。
他喝得不多,臉不紅,眼神清醒。
「七十九場戲,基本沒有廢片。」
張嚴說,「你的調度省了一多半時間,有時候甚至感覺還沒拍呢,你腦子裡已經有了完整的畫面。」
「謝謝誇獎,你盯現場省了另一半。」
張嚴笑了一下:「我什麼情況我清楚,你不抬我這一手我還在上個劇組受苦呢,我們之間不說這些了,說點實在的——後期你打算怎麼搞?」
「先把素材過一遍,粗剪我自己來。配樂我腦子裡有大概的方向,找幾個樣片參考一下,調色到時候再看。」
王景行頓了一下,「你有沒有認識的、好點的混音師?」
「有一個,之前合作過,活兒細,但價格有點高。」
「預算還沒用完。」
「那就行。」
張嚴喝了一口酒,然後看著王景行,停了一下,「老王。」
「嗯。」
「謝了。」
王景行看著他:「不是我們間不說這個嗎?」
張嚴沒接話,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然後去其他桌了。
方老師一直沒怎麼動筷子。
他坐在角落裡,面前放著一碟花生米,偶爾夾一顆,慢慢嚼。
王景行端著一杯茶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
「方老師,菜不合口味?」
「年紀大了,晚上吃不了太油的。」
方老師推了推老花鏡,「王導,我有句話想跟你說。」
「您說。」
「我演了三十年戲,跟過的導演,正兒八經的導演,不下二十個。有的懂戲,有的不懂戲。懂戲的裡頭,分兩種——一種是教你怎麼演,一種是讓你自己找到怎麼演。」
方老師看著王景行,「你是後一種。」
王景行沒說話。
「後一種導演拍出來的東西,演員給的是活人,不是角色。」
方老師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就表演來說,你跟趙余容都不錯,繼續加油啊,希望有一天能在金花獎的頒獎舞台看到你。」
金花獎是藍星華夏電影的最高獎項。
王景行沉默了兩秒。
「謝謝方老師,我會努力。」
方老師擺擺手,沒再說什麼,繼續吃他的花生米。
火鍋店裡的喧鬧一直持續到快十點。
孫毅有點喝高了,靠著椅子背睡著了。
小劉和老周還在划拳,輸了的喝酒,贏了的大笑。
林小冉和幾個配角演員在拍合照,手機閃光燈一明一滅。
趙余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茶杯是滿的,高腳杯是空的——沒有酒,也沒有飲料。
她安靜地看著這一切,嘴角帶著一個很淡的弧度。
她沒有去敬酒,也沒有人過來跟她敬,就好像所有人都想把沈佳宜最好的一面留在他們的記憶里。
白念蕾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最後看了一圈滿屋子的人,然後轉身離開。
王景行在走廊里追上了她。
「白總,要回去了嗎?」
白念蕾回過頭。
「我先走了,你們吃得開心些。」
「好。」
白念蕾沒有再說什麼,轉身下樓了。
高跟鞋踩在樓梯上的聲音清脆而均勻,在夜色里走遠了。
王景行回到二樓。
火鍋店的燈光還是暖黃色的,照得每個人臉上都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他站在門口,看著屋子裡的所有人,忽然覺得這一個月像一場長長的夢——他走進來時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小特約,他走出去時,作為導演和男主角親自執導和參演了這部戲。
回想起來,如夢如幻。
他走到中心的位置坐下來,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火鍋的熱氣還在往上蒸騰,天花板上的燈被熏得模模糊糊的。
老趙在那邊喊:「王導,再來一杯!」
王景行端起那杯涼茶,隔著半個火鍋店朝老趙舉了一下,然後喝了一口。
涼了的茶又澀又苦,他沒吐,咽下去了。
窗外的夜色已經徹底沉下來了。
火鍋店二樓的窗玻璃上凝著一層水霧,外面的街燈透過霧氣變成了模糊的光暈。
王景行出神地看著窗外——明天開始就要進後期了,剪片子、配樂、調色、混音,把那些在腦子裡活了很久的畫面一幀一幀地變成真的。
那是一個漫長的、孤獨的、沒有觀眾的過程。
但今晚不是。
今晚他坐在這群人中間,火鍋的熱氣裹著他,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酒杯碰撞的脆響、大笑的喊聲、椅腿在地板上摩擦的悶響。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調子的歌,亂七八糟的,但意外的順耳。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老趙那一桌,給自己倒了一杯白酒。
「來。」
他舉著杯子,看著老趙、小劉和老周他們,「這杯敬你們——昨天、今天、明天,都在這杯里了。」
老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杯子碰到一起的聲響在火鍋店的暖氣里響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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