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心事
拍攝不會一直這麼順利,王景行明確意識到這點的時候是拍攝開始的第六天。
這一天,劇組進入第一個真正的高壓階段。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今天的重頭戲在劇本上被標註為「第三十一場」,是柯景騰和沈佳宜在雨中吵架的那一場。
從圍讀那天開始,王景行就刻意跳過了它——這場戲算是整部戲的一個高潮劇情,是男女主角之間感情的一次直接碰撞,因而,不能簡單的在會議室里「過」掉。
得讓它留在現場,讓雨水、環境、情緒一起去撞。
天氣預報說下午有雨,但拍電影顯然不能靠天氣預報。
劇組提前聯繫了專業人士,協調了一輛水車,十幾個噴頭架在鋼架上面。
下午兩點,水車開始試壓,細密的水霧從高處灑下來。
王景行站在水幕外面,看著那些水珠砸在地面上濺起的白花。
他轉過頭,看到趙余容站在廠房門口。
依舊是熟悉的造型,她穿著校服,頭髮紮成低馬尾,抱著手臂,目光落在地面上。
這兩天趙余容的狀態不太對。
不是她演的有多大問題,作為演員來說,她的表演一如既往的維持在一個比較高的水準上,起碼能跟上劇組的要求。
但她的狀態確實在逐漸低迷,這一點,作為導演和對手戲演員的王景行體會最為深刻,有些場景下,王景行能明顯的感覺到她的力不從心。
這兩天張嚴因為她喊「卡」以及重拍的次數也在逐漸增加,這些表現都很客觀的說明了她的狀態在下滑。
還有些比較直觀的。
因為早在拍攝第一天就明確了導演的表演水平高於自己,所以在拍攝之餘,趙余容都在積極的向王景行學習,試圖在各個方面對自己的表演能力進行補強。
這種學習、提問之頻繁,以至於劇組都有小道消息在傳導演和女主角因戲生情,開始談戀愛了。
高頻次的交談讓他們幾乎成為了朋友。
然而大約從前天開始,趙余容就再也沒有找王景行聊劇情、表演這些東西。
王景行不認為這是趙余容聽到劇組有人在傳她和導演的花邊新聞而導致的,她看上去不像是在乎這些的姑娘。
這兩天,她坐在角落裡的時間變長了,不說話,不翻劇本,就是坐著,她看他的眼神也開始變了——不再是沈佳宜看柯景騰那種清澈的、帶著少女感的好感,而是更沉的、像拽著什麼重物往下墜的一些東西。
今天早上,他甚至看到她蹲在攝影棚後面的角落裡,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在抖。
但他沒有走過去,只是遠遠地站著看了幾秒鐘,然後轉身走了,成年人,該抗的東西要自己扛。
他不知道趙余容到底是什麼問題,也不關心,他只希望不要影響到拍攝。
很自私,但這就是王景行樸素的願望。
現在,趙余容站在廠房門口,準備拍這場重頭戲。
王景行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
「準備好了?」
趙余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好了。」
「這場戲的核心是——」
「我知道。」
她打斷了他,語氣比平時重了些,「沈佳宜不是來吵架的,她是來讓他看見她的,她一直在忍,忍了三年,忍到忍不住了。」
她的眼睛底下那層青黑色比昨天又深了一點,嘴唇沒有血色。
這讓王景行有一瞬間想問她「你是不是有什麼事」,但他最終沒有開口。
「所以我不需要你告訴我怎麼演。」
趙余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需要你接住我。」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的東西讓王景行心裡緊了一下。
王景行分不清,那究竟是專注,還是即將窒息的求救。
趙余容已經轉身走進水幕里。
王景行沒有時間細想,跟著走了進去。
「第三十一場,第一次。」
張嚴的聲音從防水布搭的臨時棚里傳出來,「開始。」
趙余容先開口。
她的聲音比預想的大,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出來。
「柯景騰,你能不能別這麼幼稚?」
王景行站在她對面,雨水砸在他的頭髮上。
「我幼稚?我哪裡幼稚了?」
「你哪裡不幼稚?」
趙余容往前邁了一步,雨水打在她臉上,「你打架,你逃課,你上課睡覺——你以為這樣很酷嗎?」
「我沒覺得酷!」
王景行的聲音低了下去。
然後他停住了。
他應該憤怒、反駁、然後轉身離開。
但他沒有走。
他看著趙余容,雨水從她的睫毛上滴下來,她的眼睛是紅的。
她的眼眶紅得毫無預兆,比劇本上的時間早了好幾秒。
那不是設計的。
是人在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之後的體現。
趙余容看著他,嘴唇在發抖。
她張了張嘴,想說下一句台詞,但她說不出來。
雨水砸在她的臉上,和某種溫熱的液體混在一起淌下來。
「我……」她的聲音在發抖,「我只是……」
她說不下去了。
她低下頭,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王景行看著她,知道這條已經廢了。
「卡。」
張嚴的聲音從棚里傳出來,「停一下。」
趙余容沒有動。
她站在原地,肩膀劇烈地抖著,臉埋在掌心裡,雨水混雜這淚水從她的指縫間往下淌。
她不是在演戲了,她是真的崩潰了。
王景行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雨點帶著很強的衝擊感砸在他的後背上。
「趙余容。」
她沒反應。
「趙余容,」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戲停了,你出來了。」
過了幾秒,趙余容放下手。
她的臉全濕了,眼眶紅得嚇人,嘴唇在發抖。
她看著王景行,眼神是渙散的,像是還沒從什麼地方浮上來。
「對不起……」
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王景行看著她,沒有追問。
他只是擋在她面前,讓水車的水打在自己的後背上,不落在她身上。
過了很久,趙余容的呼吸慢慢平復了。
她用手背胡亂地擦了一下臉,抬起頭看著王景行。
她的眼神逐漸聚焦,但裡面多了一層更薄的東西——像是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終於從裂縫裡漏出來了。
「王導,」她的聲音很輕,「我能不能……跟你聊一會兒?」
王景行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走。」
兩個人從水幕里走出來。
張嚴看了王景行一眼,王景行對他微微搖了一下頭,張嚴沒有再問,示意大家休息。
王景行和趙余容走到廠房側面一個沒有人的角落。
牆角堆著一些廢棄的木板,王景行在木板上坐下來,趙余容在他旁邊坐下,隔了大概一個人的距離。
她沒有馬上說話。
她把濕了的校服裙擺扯了扯,手指在布料上摩挲著。
王景行沒有催,就坐在旁邊等著。
「我媽媽病了。」
趙余容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阿爾茲海默症,最近病情加重,被迫住院了。」
王景行的手指停了一下。
「所以我最近一直往醫院跑。」
趙余容的聲音開始發抖了,「我每天早上先去一趟醫院,給她送粥,她吃不了多少,但她說她喜歡看我坐在旁邊,說我在的時候她安心。」
王景行沒有說話。
他能想像那個畫面——一個女孩在清晨的醫院走廊里快步走著,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身上裹著消毒水的味道。
然後她走出醫院,坐車到片場,變成沈佳宜。
她每天在兩個世界之間穿梭,一個世界在慢慢消逝,一個世界需要她全力以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