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諾莫瑞根的終局(下)
第512章 諾莫瑞根的終局(下)
黑暗之中,年輕的思科陷入了沉默。
他不相信梅卡托克真的會放過自己。
別人或許都知道,格爾賓·梅卡托克是諾莫瑞根的大工匠,是所有人信賴的領袖。
可只有身為摯友的思科知道,他究竟有多愛這座城市。
「你還在可憐我。」思科終於開口回應,嘴角卻再也勾不起笑容。
「的確如此。」梅卡托克沒有否認,「但那只是看在我們過去的情分上。」
他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如果你選錯了,我會毫不猶豫地了結你。」
思科與梅卡托克對視著,卻遲遲沒有做出決定。
他原本以為自己恨透了格爾賓,是哪怕只是聽到名字,都會引發不適的那種恨。
可直到這一刻,思科才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他們曾經住在同一間宿舍,共用過一張工作檯,又或是為了一個小小的發明爭論整整一夜。
那些共同度過的歲月,絕不可能因為後來發生的一切,就真的從未存在過。
如果說他們之間連半點情誼都沒有,那反而只是自欺欺人。
而直到現在,思科才終於看清了自己真正憎恨的東西。
他當然恨格爾賓。
可比起格爾賓,思科更恨那個無能的自己。
這些年,他拼了命無非就是想證明一件事:
沒有格爾賓,他也能做出屬於自己的偉大發明。
可走到最後,思科才發現,自己真正想證明的,或許從來都不是這個。
他只是想向格爾賓證明,自己不比他差,有資格站在他的身邊,配得上做他的朋友。
思科忽然覺得很累,心中的怒火消褪後,只剩空虛。
真菌麻風病的泄露,的確只是一場意外。
可為了爭這一口氣,為了證明自己並不比格爾賓差,他卻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甚至搭上了整個諾莫瑞根。
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這麼多年,他頭一回不想再撐下去。
也許,就這樣結束吧。
思科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可那句放棄終究沒有說出口。
因為就在這一瞬間,一陣異樣的波動從黑暗深處傳來。
真菌意識,感應到了他的動搖。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陣令人不適的沙沙聲。
思科剛準備回頭,無數墨綠色的觸手便從黑暗深處鑽了出來。
「什麼—
」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
思科下意識想要掙脫,可觸手已經纏上他的手腕、腳踝和腹部,猛地發力,拽著他向黑暗深處拖去。
「放開我!」
他拼命掙扎,雙腿瘋狂踢打。
可那些觸手不僅紋絲不動,反而越纏越緊。
眨眼間,思科已經被拖出去很遠。
「思科!」
梅卡托克終於反應過來,猛地向前追去。
可觸手的速度太快了。
只是幾次拉扯,思科的身影便已經沒入黑暗。
在被徹底拖進去的最後一刻,梅卡托克與他的目光再次碰到了一起。
那雙曾經充滿傲慢、憤怒與不甘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個眼神。
歉意。
梅卡托克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那張年輕的臉,最終被黑暗完全吞沒。
——分割線——
「思科!」梅卡托克猛地睜開了眼。
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才看清頭頂的金屬穹頂,和那一排排吊燈。
除此以外,視線里還有一張矮人的大臉。
布萊恩還壓在他身上,一隻手擰著他的胳膊。
見他睜眼,矮人愣了一瞬:「你————」
「鬆開。」
布萊恩沒有立刻鬆手,而是扭頭看向一旁的卡德加。
卡德加蹲在地上,剛把昏迷的奧托放下。
「大工匠?」他又確認了一遍。
「是我。」梅卡托克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如常。
左臉和右臉,都是他自己的。
卡德加這才點了點頭,「鬆開他。」
布萊恩這才放手,隨後伸出另一隻手,一把將梅卡托克從地上拉了起來。
矮人的力氣大得驚人,幾乎把他整個人拽得離開了地面。
梅卡托克只感覺眼前的世界晃了一下。
火光,人影,牆壁,都在旋轉。
他閉了閉眼,又連續眨了幾次,才勉強讓那些重疊的景象重新歸位。
過了好幾秒,那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才終於退去。
直到這時,他才感覺到頭頂沉甸甸的重量。
梅卡托克隨後問的第一句話就是,「奧托呢?」
卡德加的臉色一暗,「他做到了,但是」
話音未落。
「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在大廳的另一側炸響。
所有人的動作同時停住。
梅卡托克猛地轉過頭。
不用問,他已經聽出了那個聲音。
是思科。
此刻的思科正躺在地上。
那顆已經比正常侏儒大了三倍的腦袋,竟然還在繼續膨脹。
卡德加清楚地看到,他的頭皮被一點點撐緊,隨後裂開一道道細縫。
大片膿瘡接連炸裂,膿水混著菌絲四處飛濺。
整顆頭顱越鼓越大,仿佛隨時都會從內部炸開。
那些剩餘的裝甲麻風侏儒也亂作一團。
他們在原地打轉,胡亂地揮舞手臂,甚至有兩具直接撞在了一起。
「這是怎麼了?」布萊恩握緊槍管,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梅卡托克向著思科的方向伸出一隻手,但最終還是沒有邁出步伐。
他不知道現在的思科,究竟還剩下多少屬於自己的意識。
大工匠將意識世界中發生的一切簡單說了一遍。
「觸手,那是什麼東西?」
梅卡托克搖頭,表示他也不知道。
范達爾盯著那團仍在不斷膨脹的人形,眉頭越皺越緊。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緩緩開口,語氣很不確定,「是真菌的集體意識動手了。」
眾人看向他。
「當然,這只是推測。」范達爾補充道,「我無法證明,但眼下確實沒有更合理的解釋。」
他轉向梅卡托克,「思科剛才的猶豫,被集體意識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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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底層?」卡德加諾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沒錯。」范達爾點了點頭,「瑪法里奧和我都檢查過那些真菌,它們的集體意識中始終迴蕩著同一種想法:擴張。」
「對它們而言,擴張是當下階段的唯一目標。」
「思科剛才的猶豫,在它們看來,就是對這個目的的背叛。」
「當他不再願意繼續服務於擴張,它們自然也就無法再容忍他的自主意識。」
卡德加的臉色瞬間變了,「所以,它們正在接管這具身體。」
范達爾再度點頭,「的確如此。」
「是這樣嗎————?」梅卡托克終於聽懂了他的意思。
他望向地上已經不成人形的肉團,握緊了雙手,「思科————」
「他還有意識嗎?」卡德加又問了下一個問題。
范達爾遲疑了一下:「我不確定。就算有,也撐不了多久。」
梅卡托克再也說不出話了。
他知道,走到這一步,不能怪任何人。
可如果剛才他沒有給出那個選擇,事情或許不會立刻變成現在這樣。
這個念頭只在腦海里停留了一瞬。
梅卡托克便強行壓了下去。
他不能因為這一刻的結果,就否定自己剛才最合適的抉擇。
思科做過的那些事,終究要付出代價。
與此同時,大廳另一側的慘叫仍在繼續,聲音卻一點點變了。
起初還是侏儒尖利的慘叫。
漸漸地,音節開始變得模糊,最終只剩下含混不清的咕噥。
再後來,連咕噥也消失了。
剩下的,是一陣細碎的窸窣聲。
到最後,所有聲音都匯成了一片低沉的嗡鳴。
思科的身體也隨之開始變化。
皮膚迅速失去原本的顏色,轉變為灰綠色。
那些膿瘡接連破裂,成簇的菌絲從血肉深處鑽出,纏上他的身體。
封閉空間裡的霉味越來越濃,令人作嘔。
他的手指開始不自然地併攏。
菌絲從指縫間穿過,將一根根手指徹底黏在一起,最後糾結成一束向外分叉的枝條。
關節也被菌絲一點點縫死。
一連串細小的脆響過後,那具身體徹底僵住,維持著一個詭異而扭曲的姿勢。
然後,是他的腦袋。
正中央裂開了一道縫。
裂口緩緩向兩側張開,露出裡面灰白的組織。
即便頭顱已經是身體的五六倍大小,它卻還是沒有倒下。
它依舊站在那裡。
雙腳已經陷進金屬地板,腳底生出的根須正一點點扎入縫隙。
金屬也承受不住這股力量,被頂得彎曲變形。
思科越來越不像一個人型生物。
布萊恩別過臉去,喉結狠狠動了一下,將湧上來的東西強行咽了回去。
就連范達爾的臉色也變了。大德魯伊也算是見多識廣。
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自己眼前變成這種東西,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梅卡托克卻一直強迫自己看著,似乎還在尋找什麼。
直到變化徹底結束後,他才緩緩收回目光,眼睛乾澀得厲害。
「思科已經不在了。」大工匠輕輕搖了搖頭,「剩下的,只是真菌。」
卡德加本想說點什麼,但梅卡托克話音落下後沒多久,所有人都聽到了一聲輕響。
咔、咔、咔,響個不停,最終連成一片。
數秒之後,卡德加才意識到聲音來自何方,他猛地低下頭。
眾人腳邊的金屬地板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多出了一道裂縫。
而且它正在迅速向外蔓延!
「所有人,退後!」就在卡德加開口的同時,整座大廳轟然震動。
轟—!
金屬地面被掀開,無數墨綠色的根須隨之破土而出!
它們在半空中扭動了一番,然後朝著眾人抽了過來。
「散開!」布萊恩舉槍便射。
砰!
子彈打斷了一根根須。
可斷裂的部分在半空中瘋狂扭動,落地之後竟然再次扎入地面,轉眼便長成了更多細小的藤蔓。
「這東西還會增殖?!」矮人臉色一變。
下一秒,遠處那些原本還在胡亂打轉的裝甲麻風侏儒,同時停了下來。
那些侏儒的小腦袋,同一時間轉向了他們!
咚、咚、咚,攝人心魄的腳步聲再度響起,直撲眾人而來。
「它們被真菌意識接管了!」范達爾厲聲喊道。
儘管他們的動作不再整齊,配合也遠不如思科指揮時默契。
可小隊已經到了極限。
聖武士的盾牌已經碎裂,兩位法師的法力完全見底,幾個矮人戰士更是站都站不穩。
范達爾抬起手,試圖召喚出一道藤蔓牆來阻擋那些裝甲麻風侏儒。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
范達爾看向那株站在大廳中央的怪物,露出如臨大敵的表情:「這附近的自然,都已經被它扭曲了,聽不到我的聲音。」
「這種力量————」
「我只在那些荒野半神身上見過。」
大德魯伊咬緊牙關,「它吞掉的意志太多了,所以才有了改變現實的力量。」
卡德加感受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法力,這可不夠再打一場的。
「既然你剛才能切斷麻風侏儒和集體意識的聯繫一」
「沒用。」
范達爾直接打斷了他。
他抬起手,又嘗試了一次。
周圍的藤蔓沒有任何反應。
「我只能切斷個體與集體的聯繫,可這東西,本身就是真菌意識的集合!」
轟!
一具裝甲麻風侏儒與聖武士直接接觸了。
他往後跳,躲開了致命一擊。
「所以,沒辦法了?」布萊恩插了一句。
范達爾搖了搖頭。
矮人重新舉起槍,「那就只能硬打了。」
他掃了一眼身邊已經疲憊不堪的眾人,又看了看那片正在逼近的裝甲。
「就憑我們這點人————」布萊恩扯了扯嘴角,「夠它塞牙縫嗎?」
「還有辦法的————最後的辦法。」梅卡托克忽然開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大工匠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但卡德加從他的語氣里,聽出了些許不對勁,「————什麼辦法?」
梅卡托克抬起頭,看向大廳深處。
那裡,那株由思科化成的真菌,仍在不斷生長。
「我們沒有足夠的兵力消滅它,也沒有能力封印它————」
大工匠的聲音顫抖著。
「為了防止它逃出諾莫瑞根,我們還剩下最後一個辦法。」
「引爆諾莫瑞根的動力核心。」
這段話說完,梅卡托克反而平靜了下來,仿佛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沒人說話。
最後,還是卡德加上前一步,「你確定?」
「沒有別的選擇了。」梅卡托克搖了搖頭,「繼續打下去,我們遲早會被耗死。」
他看著那株真菌,下定了某種決心:「所以,這是我作為諾莫瑞根大工匠,最後的備用方案。」
卡德加毫不懷疑這個計劃的可行性。
但他同樣清楚,事情遠沒有糟糕到需要炸掉諾莫瑞根的地步。
至少現在還沒有。
他伸手按住胸口的護符。
看來————
這次是真的到了叫家長的時候。
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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