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最後的希望

  第489章 最後的希望

  三封信送出去之後，卡德加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很久，不知何時終於睡了過去。

  最先等來的，是伊瑟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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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夜裡，她就來到了卡德加的夢境之中。

  卡德加的夢裡，是一片灰濛濛的空地。

  霧氣貼著地面流動，四下沒有方向，也沒有丁點聲響。

  直到不遠處亮起了一點綠光。

  綠光越走越近，化作一個身影。

  熟悉的翡翠色巨龍，夢境女王伊瑟拉。

  「你的信，我收到了。」她說。

  卡德加愣了一下。

  信才剛傳送出去，以龍族的時間觀念來看，這回應已經快得超乎尋常。

  「那些感染者，我想親眼看一看。」伊瑟拉說，「你在信上寫，有人會在沉睡中轉化。如果他們的意識還在，那就還藏在夢裡。帶我去看看。」

  「怎麼看？」卡德加問。

  「你帶我去找感染者，我來入夢。」

  卡德加想了想，點了點頭。

  夢境裡沒有距離。

  他記著隔離區的位置，剛心念一動想起那些躺在床上的病人，腳下的霧便自行分開，下一刻兩人已經落在一張病床前。

  床上躺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臉色灰白，胸口微微起伏。

  她是那三十七個難民里病情最重的一個，從前天起就一直在昏睡，誰也喚不醒。

  「她的意識還在。」伊瑟拉說，「意識還在就有夢可入，跟我來。」

  她抬起爪子，綠光在兩人腳下緩緩盪開。

  伊瑟拉的力量輕輕掀開了夢境的薄膜。

  下一刻，他們墜入了另一片天地。

  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森林。

  天空是死寂的灰色，沒有太陽，卻有不合常理的明亮光線灑落。

  樹木高聳入雲，枝幹扭曲盤繞，擰成怪異的形狀。

  樹皮漆黑，像是被火烤過。

  即便如此，枝頭依舊盛開著花。

  一簇簇潔白的花朵掛在黑色枝椏之間，隨風輕輕搖晃。

  鳥在枝頭叫，河在林間淌，水聲清晰。

  風穿過樹梢，帶來草木的香氣。

  一切都像是一片活著的森林。

  但卡德加很快發現，這片夢境並不完整。

  那些花，那些鳥，全都避開了河岸。樹蔭之下，毫無生機。

  只有亡靈。

  它們穿著逃難時常見的粗布衣裳，破舊不堪，身體腐敗。

  亡靈低著頭，在林間緩慢地徘徊，一圈又一圈。沒有目標，也沒有方向。

  「這些是什麼人？」卡德加低聲問道。

  「她見過的人，」伊瑟拉輕聲回答，「死在路上的人，一起逃難的人。她把他們都記在心裡，所以在夢裡給他們留了位置。」

  沿著河岸繼續向前，他們終於看見了那個女人。

  她蜷縮在一棵樹下，雙臂緊緊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之間，身體不斷顫抖。

  卡德加向她走去，枯葉在腳下發出清脆的聲響，卻沒有引起她的注意。

  「你能聽見我說話嗎？」卡德加蹲下身，儘量讓聲音保持平和。

  沒有回應。

  他又輕聲重複了一遍。

  女人依舊沒有動作。

  她只是縮在那裡，像在用最後一點力量保護自己，不讓那個世界靠近。

  「她不敢離開這棵樹，」伊瑟拉說道，「她以為只要站起來，那些東西就會撲上來。」

  卡德加看了一眼周圍的亡靈。它們依舊在漫無目的地遊蕩。

  他伸出手，想要將那個女人扶起來。

  但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她肩膀的瞬間一整片森林突然安靜了。鳥鳴聲消失了，流水聲也消失了，連風都停了。

  所有亡靈同時停下了腳步。

  它們緩緩抬起頭。

  下一刻，數百雙空洞的眼睛齊齊望向這裡。

  卡德加的手僵在半空。最前面的幾個，甚至朝他邁了一步。

  縮成一團的女人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什麼，他還沒來得及看清。

  「走！」伊瑟拉吼道，「就現在！」

  綠光從四面八方湧來，撕開一道裂口，把整片森林甩在身後。

  卡德加眼前一花，天旋地轉，再站穩時，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夢裡。

  伊瑟拉站在他面前，臉色沉得嚇人。

  「差一點。」她說，「再慢一步，那些東西就會順著夢境聯繫進入翡翠夢境。」

  「夢境和夢境之間是相連的。」

  「那個女人的夢中充滿了死亡，那些遊蕩的身影，既是那些人在她心中的迴響，也是死亡的投影。」

  「你碰到她的那一刻，它們順著聯繫找過來了。」

  「一旦亡靈進入翡翠夢境，那才是真正的麻煩————」

  卡德加的脊背一陣發涼。

  他剛才只想救人，壓根沒想過自己是在開一扇門。

  「看來，這個方向不太行，太危險了。」伊瑟拉說，「我會從別的方向繼續研究。直接接觸感染者的夢，以後不要再試了。

  第一次嘗試，就這樣失敗了。

  卡德加點了點頭，依然在回味那個女人最後的眼神。

  伊瑟拉沉默片刻，然後忽然說道：「我這裡有一封瑪法里奧的信。」

  「信？

  」

  「他收到你的信，覺得情況緊急，連夜備了一樣東西。」伊瑟拉說，「他沒法把東西送到東部王國，托我走夢境帶過來。已經放在你手邊了。

  她看著卡德加迷茫的表情，補充了一句：「醒來你就知道了。」

  話落，卡德加便睜開了眼。

  天窗漏進灰白色的光，天剛亮。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手心裡握著一隻皮囊水瓶，封口封著蠟，旁邊壓著一捲紙。

  卡德加躺了一會兒，才慢慢想起昨夜的事。

  那不是夢————不對，那就是夢，還是不對，總之，伊瑟拉是真的來過。

  水瓶沉甸甸的。

  他坐起身，拔開塞子，一股清冽的氣息湧出來，讓卡德加想起了月光林地的月神湖。

  接著他展開紙卷。

  是瑪法里奧的筆跡，寫得很急，有些地方墨跡暈成了一片。

  大意是說：亡靈瘟疫是死亡對生命的侵蝕，要壓住轉化，生命原力是最直接的力量。

  月亮井之水是暗夜精靈凝結了萬年的生命之力精華，他托伊瑟拉帶來一瓶，用在感染者身上，看看能否壓住轉化。

  信的末尾寫著：「這只是權宜之計。若有用，我們再想徹底的辦法。」

  卡德加握著水瓶，在手裡掂了掂。

  這是暗夜精靈的聖物，連他們自己都輕易不動用。

  瑪法里奧肯把它送來，說明他也看清了，東部王國的這場瘟疫已經到了何等嚴重的地步。

  卡德加簡單收拾了一下，便直奔隔離區。

  石灰和草藥壓不住那股腐敗的氣息，兩名德魯伊輪流給重症者灌注生命之力，幾天下來，臉色不比病人好看到哪裡去。

  井水不多，只夠給幾位重症者使用。

  卡德加先給那個昏睡的女人餵了一口，剩下的分給了病情最重的幾個難民。

  效果來得很快。

  女人的體溫降了下來，灰白的臉色透出一點血色，呼吸也平穩了。

  身上的瘟疫暗紋不再蔓延，連那些滲出的黑斑都在慢慢消退。

  到了下午，她甚至睜開了眼睛。

  雖然還說不出話，目光卻有了焦點。

  其餘幾個人的狀態也有好轉，有人能自己坐起來了。

  德魯伊們檢查過後確認：轉化被壓住了。

  靠著井水的效力，至少能再爭取數日時間。

  可死亡之力還在。

  井水的力量一旦耗盡，轉化就會繼續。

  談不上治癒，最多只是把結局往後推了幾天。

  第二次嘗試，結果依然是失敗。

  卡德加回到自己的實驗室，對著那些實驗材料一籌莫展。

  他不知道繼續研究下去還有什麼意義，卻又焦急得無事可做。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翅膀扇動的風聲，緊接著是一聲落地的巨響。

  一名紅龍信使落在了港口。

  他就站在石屋門外，爪里握著一隻水晶匣。

  據紅龍說，女王接到信後立刻讓他動身，送來了這樣東西。

  「這是生命之焰，生命原力凝成的火焰。」他轉述紅龍女王的話，「對亡靈和半轉化的人，它是毀滅性的武器。至於能不能治好感染的人，女王陛下自己也沒有把握。」

  「女王說，如果卡德加法師願意試，就用它。但請記住，火焰一旦點燃，不會輕易熄滅。」

  卡德加雙手接過水晶匣，隔著水晶，能看見裡面一團明滅不定的光。

  他已經走投無路，實在沒有精力去想太多。

  月亮井之水已經證明，常規的方法無法解決這個問題。

  它只能壓制瘟疫，卻無法真正驅散那些侵入生命本質的死亡力量。

  那個女人最多還能堅持幾天。

  等井水的力量消退，她最終還是會轉化。

  而一旦轉化，就再也沒有挽回的可能。

  到那時，留給她的只有死亡。

  所以，這團火焰或許是現在唯一的希望。

  唯一能真正燒盡瘟疫的東西。

  卡德加握緊水晶匣，在隔離區門口站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可能正在做一件危險的事，但已經別無選擇。

  最終，卡德加推開了門。

  火焰從水晶匣中湧出。

  下一刻，整片光焰落在那個女人身上。

  她的身體猛然繃緊。

  隨後，一聲尖銳的慘叫響起。

  那是卡德加第一次聽見她的聲音。

  也是他最不希望聽見的聲音。

  那慘叫持續了很久。

  直到火焰吞沒了她全身。

  然後，聲音停止了。

  卡德加緊緊盯著她。

  火焰灼燒著她的皮膚，卻沒有留下任何傷痕。

  相反，她的臉逐漸恢復血色，皮膚上那些代表死亡力量的暗紋一點點褪去。

  她的呼吸重新變得平穩。

  心跳恢復了力量。

  她活下來了。

  瘟疫被燒盡了。

  那一刻，卡德加幾乎以為自己成功了。

  但火焰沒有熄滅。

  一層薄薄的光焰始終覆蓋著她的皮膚，沒有消失。

  最初，卡德加以為那只是殘留的力量。

  直到女人再次痛苦地喊出聲。

  他才發現火焰從未停止，它還在燃燒。

  女人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好痛————」她第一次主動開口，「為什麼還這麼痛？」

  卡德加愣住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只能看著那層火焰貼在她身上，明亮而安靜。

  它沒有毀滅她，卻也沒有放過她。

  白天燃燒，夜晚燃燒。

  她無法入睡。

  每當意識開始模糊，灼燒的痛苦都會將她重新喚醒。

  她只能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停止。

  她不能觸碰別人，因為靠近她的人會被火焰灼傷。

  她不能擁抱親人，也不能握住朋友的手。

  她試著問卡德加：「這火————什麼時候會停？」

  卡德加依然無法回答。

  紅龍信使離開前，只留下一句話：「生命之焰會一直燃燒，直到生命走到盡頭。」

  「只有火焰熄滅，她才能得到安寧。」

  卡德加站在那裡，久久沒有說話。

  這團火確實燒盡了瘟疫，救了她的命，但也將她永遠困在了燃燒之中。

  她不會死於瘟疫，卻要在疼痛中活下去，直到生命結束的那一天。

  第三次，依然失敗。

  當天傍晚，橋頭的急報先到了。

  自那夜之後，亡靈頭一次主動攻橋。

  丘陵上的亡靈傾巢而出，攻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兇猛。

  橋頭守軍已經接戰，戰況膠著。

  圖拉揚告訴卡德加，傷亡不大，但是感染的風險讓他們打得很狼狽。

  那些亡靈像是被什麼東西刺激了，進攻毫無徵兆，來得異常猛烈。

  卡德加心裡隱約有了猜測。

  今天港口裡剛剛燃起生命之焰，那是純粹的生命氣息。

  對死亡來說，這無異於挑釁。它們可能感應到了。

  卡德加讓信使把紅龍女王的水晶匣送到前線，這能幫助他們更高效地對抗亡靈。

  緊接著，洛丹倫的信使也到了。

  一封正式的文書，蓋著軍部的印。措辭簡短，沒有一句多餘的話：「期限已到，請前線立刻執行清野計劃。」

  卡德加拿出紙，鋪開，提筆。

  全文寫完，墨跡晾乾。他沒有急著發布下去。

  他把命令折好放進抽屜，走出石屋，往隔離區去。

  夜裡起了風，火把在風裡搖晃。

  兩天前來避難的難民，如今已經只剩一半了。

  轉化的人被處理了，隔離區深處，那個女人抬起頭，看著他。

  火焰纏繞在她的身上，眼神中只有一種情緒，怨恨。

  他答應過她，會想辦法救她們，但結果卻是一地雞毛。

  然後，卡德加將手伸入懷中，握住了那枚護符。

  冰涼的金屬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

  那是艾格文留給他的求救信物，只要注入法力，遠在千里之外的傳奇法師就會感知到這裡發生的一切。

  艾格文把它交給他時說過：「不到最後一刻，不要動用它。」

  「現在，就是最後一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