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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收屍人」(5000字)

  第189章 「收屍人」(5000字)

  1988年,9月10日,亞特蘭大,皮特斯街(PetersSt.),墨西哥風味餐館附近。

  兩個流浪漢正在一道小巷路口處乞討。

  湯姆拖著條斷腿,金色的頭髮和鬍子亂糟糟地糾纏在一起,身上棕色的外套已經髒舊到像是從垃圾桶里撿來的一樣,他拿著一個坑坑窪窪的小鐵盆,每經過一個人就會伸出去懇求:「你能給我些零錢嗎————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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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大多數人都不太會靠近流浪漢,但總會有幾個人丟給他幾個硬幣,或者幾張皺巴巴的綠票子。

  而他旁邊的另一個流浪漢就沒這麼「專業」了。

  達里安今年剛到四十歲,頭髮和鬍子都修剪得很整齊,四肢完好,不太習慣地坐在地上,白色的襯衫只是沾了些輕微的髒污。

  逢人經過,他只會把鐵盆遞出去,嘴裡嘟囔著什麼,卻連一句可以讓人聽清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第一天來?」

  斷了條腿的流浪漢湯姆顛了顛盆里的硬幣,朝旁邊的那個新來的流浪漢問,把自己盆里的硬幣摞起來,塞進了口袋裡,接著伸脖子看了看街道兩頭,朝達里安催促道,「走吧,趕快走吧。」

  「什麼?」達里安以為是要趕他走,抬頭對上了湯姆的視線。

  「警察要來了,如果你不想被趕出這條街,半夜餓肚子,就跟我過來。」湯姆熟練地靠著一根塑料水管當拐杖,支撐著從地上爬了起來。

  「可————」達里安不知所措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背上了自己帶出來的背包,「我以為我們要去哪兒領救濟食物——超市或者食品銀行」

  「那你就拖的太遲了,現在肯定排不上隊。」湯姆一病一拐地往巷子裡鑽,「要排隊得提前去,哪有飯點去的?」

  「可你不也沒去————」達里安剛想問。

  湯姆用水管拐杖敲了敲他的那條壞腿。

  「你覺得我擠得進去嗎?」湯姆反問道。

  「那你打算————在哪吃晚餐?」達里安不解地問,「你剛剛的那些錢應該夠買—

  」

  「別犯傻了,錢可不是拿來幹這個的。」湯姆說,「跟我坐在這兒—往垃圾桶旁邊靠靠,別讓走過去的警察發現————」

  湯姆用水管拐杖給達里安圈了塊地。

  「我們不會要————」達里安看了看旁邊的垃圾桶,又想到了他們離開巷子左轉就是一家餐廳。


  湯姆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但現在的情況已經敲定了,達里安就算現在跑去教堂還是什麼地方,都沒法排上隊搶到食物。

  或許只能跟著湯姆混點飯吃。

  「這條街上查的嚴,其他流浪漢都不敢來。」湯姆坐在了垃圾桶旁邊,緊挨著桶側說,「但巡查的那個警察我認識——他對我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達里安默默地點了點頭,照著湯姆指的位置坐了下去,那一排大垃圾桶遮住了他們,任誰從巷子的外面走過,也沒法發現他們的影子。

  地上全是坑坑窪窪的污水,達里安感覺自己的屁股已經有些被那散發著酸腐氣味的不明液體給浸濕了。

  達里安抱著自己的雙腿,鼻子埋在膝蓋處的布料里,好讓自己假裝聞不見那作嘔的垃圾氣味。

  等待餐館「出餐」的時間有些漫長,湯姆也想找人說說話。

  「你叫什麼?」湯姆抱著自己的水管拐杖,歪過頭朝達里安問。

  「達里安,達里安·惠勒。」達里安的嘴巴和鼻子都埋在了左膝蓋上,悶聲說,「你呢?」

  「湯姆。」湯姆說,「你怎麼變成流浪漢的?一看就是從來沒吃過苦的樣子「,「肺癆。」

  「啥?」聽到了這麼長一串單詞,湯姆的表情擰到了一起。

  「肺癆肺里的問題。」達里安草草地解釋道,「然後我老婆離婚了,女兒判給了她。」

  「可憐。」湯姆說,聲音有些平淡,「想聽聽我的嗎?」

  「嗯哼。」達里安的半張臉埋在膝蓋處,悶悶地說。

  「我出生的時候這條腿就壞了,而我爸爸是個裝卸工。」湯姆說,「我在五歲的時候就知道了自己現在會是這麼個樣子所以我準備了十多年,規劃好了自己這輩子要做的事情。」

  「活著?」達里安問。

  「活著。」湯姆說,「達里安,活著—一直到這一切到頭的一天,等到這個他媽的傻逼里根下台,等到一個願意給我們一條路走的總統上台—等到一切都有出頭的那天。」

  「那天永遠都不會來。」達里安死氣沉沉地說。

  「誰知道呢。」

  湯姆說,「死在街上也是死,死在墳里也是死,有點希望地活著比鑽進井裡等死好你沒個什麼————希望或者什麼的嗎?你老婆?你女兒?」

  「我女兒。」達里安沉悶地說。

  「那就活著好好等著你女兒長大。」湯姆說,「說不定她會變成個律師或者醫生或者其他的什麼—然後把你拉回去。」


  」

  」

  達里安沒有說話。

  「你以前是做什麼的?」湯姆問。

  「老師。」達里安說。

  「學生們肯定很煩人。」湯姆說,「我沒上完學,因為我爸死了。」

  「我爸也死了。」達里安說。

  「————」湯姆抿了抿嘴。

  「抱歉。」達里安說。

  「又不是你殺的。」湯姆說,「你是這樣當老師的?」

  「以前是以前。」

  「但你至少認識字,我連那些報紙上的單詞都不認識。」湯姆說。

  在最後一抹夕陽消失在巷子外的街道上時,旁邊餐廳的員工終於把一車子賣不掉的食物推到垃圾桶這兒了。

  湯姆按住了想要起身的達里安。

  那個員工瞥了他們一眼,加快了些倒垃圾的速度,然後就趕緊推著車離開了巷子。

  「去自己挑吃的吧—挑完我們就得走了,過會條子們就走了,其他流浪漢會來這兒。」

  「好————」達里安從地上爬了起來,垃圾桶的臭味他好像已經有點習慣了,沒顧自己手上有多髒,只是在自己的白襯衫上擦了擦,就跟著湯姆一起翻起了垃圾桶。

  「操。」湯姆有些憋著火地說,「他非得這樣倒垃圾?好的全被壓在底下了。」

  「有點乾淨的吃的就行了。」達里安翻出了一塊肉卷,肚子已經咕咕叫了起來,飛快地往嘴裡塞。

  外面的路燈亮了,巷子裡還是很昏暗,不過至少能看清些大號的字了。

  湯姆也一邊翻著尚且乾淨的食物,一邊把它們往嘴裡塞,還不忘取下腰間的塑料水壺喝上兩口,免得被噎到。

  而達里安就沒這麼幸運了他被噎著了,慌忙地摸著包里的水瓶,但一下子沒摸到。

  還是湯姆遞過來的水,才讓他沒被噎死。

  「你得習慣這些,做好準備。」湯姆說,掏出個塑膠袋裝了兩塊卷餅,做好了離開的準備。

  達里安也填滿了肚子。

  就在達里安打算跟著湯姆一塊離開的時候,他看到了隔壁的垃圾桶里有一張被人丟了的報紙。

  昏暗的光線下,他只能看見上面某一版的大字母標題。

  「救贖主路德教會於9月11日為流浪漢發放生活物資————」達里安看到了標題,伸手把那份報紙抽了出來。

  報紙埋在垃圾里的那一面在被他拔出來時爆發出了一股更刺鼻的氣味,皺巴巴的半張報紙已經被混合著尿液、酒水、以及一大堆不明物質的液體給浸透了,以至於達里安只拉扯了一點,它就被扯得撕裂了開來。


  達里安下意識地就把手裡這份噁心的東西給甩掉。

  「做什麼?那兒沒吃的。」湯姆扭頭皺眉道,「也沒杯子一杯子你得去超市搶,或者每天早上來翻翻別人丟的垃圾袋。」

  「不是————」達里安搖了搖頭,「那兒有份報紙,上面說救贖主路德教會明天會發一批救濟物資————

  「什麼時候?」湯姆來了精神,「你看看?我不識字一97

  達里安重新撿起了那份只剩了半小張的報紙,往路燈的方向偏了偏,好讓燈光能稍微照亮點他手裡的紙。

  「七點。」達里安說,「沒說多少份————」

  「那就當它只有一份。」湯姆帶著希望地說,「今晚得睡少點明天還得去搶,肯定沒多少人知道,跟你一樣認字的可不多————」

  」

  ,」

  達里安放下了報紙,默默地跟上了湯姆。

  「你的包里應該放不下帳篷吧。」湯姆在走在路邊時朝達里安問。

  達里安搖了搖頭。

  「我可以借你兩塊塑料板,這樣你就可以把頭擋住了。」

  「為什麼?」達里安問。

  「因為我們要往教堂那邊挪一挪,你如果不想睡著的話可以不照著我說的做,那邊的燈很晃眼睛我不能讓你進我的帳篷,空間不夠大。」湯姆說,「走吧明天我會喊你的。」

  達里安點了點頭。

  他們距離教堂有一段路,距離湯姆藏帳篷的地方也有一段路。

  達里安還是很好奇湯姆留著錢不吃不喝是要做些什麼?

  他聽說流浪漢身上的東西經常會被其他流浪漢偷。

  「你攢錢是要做些什麼嗎?」達里安問。

  「讓自己不被收屍人」盯上。」湯姆神秘兮兮地說。

  「收屍人?」達里安問,「我知道——警局裡的收屍隊,你們得給他們錢?」

  達里安以為這又是什麼潛規則。

  「不,不不。」湯姆倚著水管,看著達里安,眯著眼睛說,「你沒聽過亞特蘭大的收屍人」傳說嗎?不是那些條子,是一個遊蕩在街區的鬼魂————帶著鳥嘴似的防毒面罩,穿著一件黑風衣,如果你口袋裡一塊錢都沒有,它就會從下水道里爬出來,把你開膛破肚地拖下去—

  「6

  「什麼?」達里安皺著眉頭問,「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以前經常跟我一塊乞討的埃德加就是這麼死的。」湯姆聳了聳肩膀說,「我只在他的帳篷里看見了他散落一地的腸子接著他的帳篷就被條子收走了————」


  達里安心裡是不願意相信這段聽著就不現實的鬼話的——————

  但如果是真的呢?

  他身上現在一個子也沒有—

  「哈,嚇到你了。」湯姆在達里安臉色驟變之後大笑了一聲,「我攢錢是為了去找老喬買點保暖的東西」」

  達里安鬆了口氣,但也沒對這個玩笑發什麼火。

  「可現在夏天才剛過去————」

  「你身上真的有種傻乎乎的天真——三個月可不長,你先安穩攢出個帳篷錢吧。」

  湯姆拉了拉嘴角,想了一會,從口袋裡掏出了枚硬幣丟給了達里安,」喏,給你點啟動資金,記住,別把錢全藏在一個地方。」

  「謝謝————」達里安沒接住硬幣,手忙腳亂地在地上摸索著才把掉落在地的硬幣撿起來,「等我有第二個硬幣的時候,肯定多找幾個地方藏錢。」

  在湯姆的帶領下,達里安來到了一條自己平日裡絕對不會來的街區一這兒像是某條商業街的后街,各個大門都死死地鎖住,並且還貼了「敢進門就死」的威脅牌子。

  隨處可見的是垃圾,或許還有嘔吐物和針頭,許多破舊的帳篷和鋪蓋擠在牆角。

  「我找找地方————」湯姆熟悉地帶著達里安往幾個短巷的方向走,「操。」

  每一個巷子裡都已經有一兩個帳篷或者睡袋占了地方,並且很明顯有醒著的人在躺著。

  不過在走到其中一個巷子的時候,湯姆停住了。

  他看到了一個俯面趴在地上的人,一動不動,半個身子還在帳篷里。

  「克萊德?」

  湯姆一瘤一拐地靠了過去,用水管敲了敲這個人的身體。

  還是一動不動。

  「幫忙把他翻個身,看看他是不是還活著。」湯姆跟達里安說。

  達里安表情擰在了一起,但還是照做了。

  在把克萊德翻過來的時候,達里安靠昏暗的環境只能看到一些黏糊糊的東西從克萊德的腹部滑出來。

  「屎—

  「6

  達里安低聲罵了一聲,手立馬縮了回來。

  「肯定是黑幫乾的,他欠了不少債——我指的是黑幫那邊。」湯姆嘆了口氣,「不過對你來說是個好消息你可以睡他的帳篷了,把它挪挪地,我也在這兒搭帳篷吧。」

  「什麼?我睡這個—」達里安瞪大了眼睛。

  把克萊德翻個面後,很明顯能看到腸子和血跡是從帳篷里一路伸過來的,像是克萊德被開膛破肚後又被拖拽了一陣子。


  這讓達里安一陣反胃。

  「或者你可以直接躺地上。」湯姆卸下了背包,開始熟練地從包里掏出帳篷支架,「別娘們唧唧的,把他拖出去,明天你就看不見他了,然後鑽進帳篷睡覺。」

  「這————」

  「?」湯姆看了達里安一會。

  「好吧————」達里安臉色煞白地屏住了呼吸,拉著那雙已經毫無溫度了的手他的胃在翻騰,因為克萊德有段腸子被壓在了屍體和水泥地面之間,摩擦出了一陣滑膩而古怪的拖拽聲。

  等到屍體被拖出巷子,湯姆也很快把他的帳篷搭好了,他的帳篷擋在了巷口,達里安現在得蹭著牆才能擠到後面去,因為一前一後兩個帳篷幾乎把這個短短的小巷給填了個滿當。

  隔著那堵隔離牆還能聽到另一頭街頭的車輛喇叭聲。

  「那麼你包里裝的是什麼?如果你連帳篷都不帶的話。」湯姆在進帳篷之前停住了身子,探頭朝已經擠到克萊德的帳篷旁邊了的達里安問。

  「我的————衣服。」達里安眼神有些躲閃,「過兩天是我女兒的生日,我可能得去見她」

  「喔————」湯姆表情動了動,「那————晚安吧。」

  「晚安。」

  達里安也悶頭鑽進了原本屬於克萊德的帳篷。

  帳篷里十分簡陋,只有一條毯子,一個破舊的背包,以及幾隻東倒西歪的瓶子和一把手電筒。

  帳篷里充斥著一股臭味,達里安感覺自己的頭都被熏得有點暈乎,趕緊把帳篷的拉鏈卡到了支架的縫隙里,扯開營帳門,好讓氣味竄出去。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接下來要一直這麼過著這樣的生活。

  躺下去之後,達里安總覺得腰部有些冷,那條毯子起不到一點作用。

  他隔著帳篷的尼龍布,摸到了對著自己腰部的那塊地面「該死————」

  凹凸不平的花紋,還有一個很明顯的小洞——————

  帳篷搭在了一個井蓋上。

  達里安重新爬了起來,鑽出帳篷,想把帳篷挪個位置。

  但在出來之後才發現這兒其實沒什麼地方可以供他挪動了。

  達里安不得不滾到了帳篷的邊角,免得井裡溫熱的臭氣朝他的腰上吹。

  明天一定要把這個帳篷給換個地方。

  達里安裹了裹毯子,閉著眼睛等著睡意爬上腦袋。

  在半夢半醒間,側著睡的達里安感覺到了自己背後好像有什麼響動聲。


  有其他流浪漢擠進來了?

  還是————

  不對————聽著怎麼像是井蓋被掀開的聲音————

  達里安猛地驚醒了過來,湯姆之前開玩笑似地說的那個傳說好像又響在了他的耳邊。

  可自己不是有湯姆給的硬幣嗎,也沒搭上————

  達里安摸向了自己的口袋。

  那枚硬幣已經不翼而飛了一不止如此,連就擺在自己手邊的那隻舊手電筒也不見了。

  偷東西的人還「貼心」地把達里安的營帳門給放了下來。

  達里安以為自己被湯姆隔在巷子裡面就會很安全,但毫無疑問的,他跟湯姆說的一樣,確實有股子「傻乎乎的天真」。

  呲—

  他的背後響起了井蓋被撐起的聲音。

  可他的帳篷不應該把井蓋遮住了嗎?

  達里安心臟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

  他不敢轉身,只能假裝自己還在睡覺的樣子,期盼著從井裡爬出來的不過是另一個流浪漢——或許他發現自己身上沒有錢了之後就會去其他地方?

  還是說————

  一隻冰涼的手觸碰到了達里安的手臂,輕輕地將他翻了過來。

  達里安緊閉著雙眼,裝作自己睡得很沉的樣子—但他自己都能聽到自己那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他以為這個人會翻自己的行李,或者翻口袋,但對方好像什麼都沒做。

  達里安的心跳開始逐漸正常了—或許這個陌生人要走了,他聽到了營帳門拉鏈晃動的聲音。

  應該是走了?

  達里安還是不敢睜眼。

  周圍靜悄悄的,達里安聽得見隔壁湯姆的帳篷里的呼嚕聲。

  又過了極為難熬的一陣子,達里安有些受不住了一那個井底下爬出來的人應該走了————肯定走了————

  他忍不住地想睜眼看看。

  所以他睜開了眼睛—

  歐洲中世紀醫生用的黑色鳥嘴面具幾乎快跟他鼻尖貼著鼻尖了,眼睛處的鏡片後一片漆黑,看不清面具下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張臉。

  達里安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戴著鳥嘴面具的人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端詳著達里安的臉。

  接著,一股鑽心的疼痛從他的腰部傳了過來,戴著鳥嘴面具的人用一把刀子扎進了他的肋骨下方—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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