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四百四十二章:上船,摸底……
第443章 四百四十二章:上船,摸底……
咕嚕——咕嚕——咕嚕。
氣泡。
一串氣泡突然從水底翻上來,細碎而急促,像有什麼東西在水下輕輕嘆了口氣。
它們貼著那艘黃黑相間的單桅帆船的船底滑過,撞在船殼上,碎成更小的泡沫,然後被水流帶走。
那艘破爛不堪的船隻一動不動地浮在海面上。
船底長滿了暗綠色的海藻和藤壺樣的生物,那些「藤壺」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有些已經死了,只剩灰白色的空殼,殼口張著,像一隻只不會閉上的嘴;
有些還活著,殼口微微開合,露出裡面軟綿綿的觸鬚,在水流中輕輕擺動,濾食著海水裡的浮游生物。
氣泡從它們旁邊經過的時候,那些觸鬚縮了一下,然後又伸出來,繼續它們被打斷的進食。
沒有任何反應。
船還是那麼漂著,像一塊被遺棄了很久的浮木。
海面上的碎光透過船底的縫隙漏下來,在水下形成一道道晃動的光柱。
那些光柱照亮了船底糾纏不清的海蛇一樣扭曲的藻類,它們長得很密,有些地方甚至像頭髮一樣從船底垂下來,隨著水流輕輕飄蕩。
鏽跡斑斑的鐵釘從木板里冒出來,釘帽已經鏽成了蘑菇狀,用手一碰就會碎成粉末。
還有幾處不知被什麼東西撞出來的凹痕,凹痕的底部裂開了,裂口處塞著一團褐色的、像是腐爛了的麻絮。
海面上,螺殼號的甲板上。
那些穿著相對的統一服裝的非子體船員們正忙著各自的活計。
纜繩在他們手中來回穿梭,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那聲音不急不慢,像一首沒有旋律的工號。
他們的目光偶爾掃過那艘停在幾百米外的破船,但都沒有停留太久。
因為那艘船太破了,破到讓人提不起任何興趣在那個奇怪的「人」離開之後,這樣的一艘船,比海上漂著的浮木強不了多少。
而在另一邊,水下的動靜更輕了。
水流微微晃動了一下,幅度極小,像是有什麼生物從旁邊經過時帶起的一縷尾流,但如果盯著那片水域看,卻什麼都看不到。
沒有魚,沒有植物,甚至沒有任何肉眼可以捕捉的形體。
只有海水——暗綠色的、被巨樹的根系層層過濾過的海水—沉默地填滿了每一寸空間。
沈白突然睜開了眼睛。
深瞳號船長室里,他坐在那張高背椅上,後背靠著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
他的眼睛沒有看任何東西,瞳孔卻微微擴散,但此時如果有人湊近了仔細看,會發現他的眼球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微微顫動。
不是抽搐,是另一種更深層的、類似於做夢時的快速眼動。
因為他的意識現在不在這裡,至少不完全是。
在深瞳號升級之後,他和子體之間的聯繫被強化到了一個全新的層級。
他不僅可以同時接入五個子體的記憶流,在升級完成的那個瞬間,當他把手按在艙壁
上、感覺到那面艙壁微微發熱的時候,他就意識到了一件事:
他可以不只是「看」了,他現在可以「成為」。
這種感覺很奇妙。
不是遙控,不是下達指令然後觀察反饋,而是變成他。
他能感覺到海水壓在身上的重量不是霧氣的模擬感知,是李巨基的皮膚在感覺那層冰涼。
他能感覺到水流從指尖划過,每一道水紋的變化都像一根手指在輕輕撥動他的神經。
他能感覺到肺里存著的那口氣正在緩慢消耗,氣泡從嘴角溢出來,貼著顴骨往上跑,癢絲絲的。
他能感覺到周圍那些微弱的聲音一魚群的遊動在遠處沙沙作響,像風吹過沙灘:
遠處海底的暗涌在緩慢地推著他,一推一收,一推一收;
還有那艘船船體內部極其細微的、像是某種機械在運轉的嗡嗡聲,像一隻蜜蜂被關在木箱子裡,不知疲倦地振著翅膀。
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可以把自己的意識投放到一個子體身上,用那個子體的感官去感知世界。
雖然不是百分之百同步,靈性層面的損耗也很大,但這具身體不會有絲毫排斥他的意志,反而在極致地配合。
因為那子體的意志還在,就縮在那個身體的最深處,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安靜地蹲著,不叫不鬧。
它把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神經、所有的肌肉纖維都交出來了,交得很徹底,就像把房間的鑰匙交給主人一樣理所當然。
沈白花了十幾秒來適應這種新的操控感。
這是個很棒也很實用的能力,不過缺陷就是只能單線程,不能多開他只能操控這一個子體。
兩條子體連結同時在意識中共存的時候,他的思維會像被什麼東西撕扯一樣,畫面串線,指令錯位。
他試過一次同時控制兩個子體,結果一個子體的動作變成了另一個子體動作的鏡像,兩個身體同時抬左手,同時邁右腳,根本無法獨立運作。
他只能成為一個「人」,現在的他還沒辦法同時把自己伸進兩個子體裡,同時用兩雙眼睛看世界。
他的意識就像一束光,只能打在一個點上,換個比喻的話也可以說更像一根針,一次
只能穿過一顆珠子。
不過,也夠了。
而他此刻選擇的這顆珠子,叫李巨基。
李巨基是他的第一個子體。
不是最強的一個,不是最聰明的一個,但有一個能力是其他人無法替代的他可以隱身。
這種隱身能力很特殊,或者說天賦這種東西的存在就很特殊。
他的這個隱身天賦本來有極大的限制,可在他成為子體後,因為子體的特殊性,那些限制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了。
沈白之前測試過很多次,以他現在的感知能力,如果用深瞳號的心跳探測去掃,能在很近的距離內發現李巨基的蹤跡。
但如果讓他本人來探查——用他的靈性、他的直覺、在用上他飲者序列對血氣的敏感他也只能隱隱感覺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血氣,還不能確定方位。
之前逃跑的婁貴彬,就是被李巨基這麼悄無聲息地提前藏好、然後找好時機出手拿下的。
所以相對的隱秘性還是不錯的。
沈白也對這次的潛入,至少在最初階段是有信心的。
而現在,沈白要把同樣的手法用在這艘船上。
他閉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到那條連結上。
李巨基就在那裡不是在海面上,是在水下。
他早就到了這邊待命了。
在沈白下達第一輪指令的時候,在所有子體從螺殼號甲板上撤離的時候,李巨基就沒有去底層艙室。
他直接從螺殼號的另一側悄悄滑入了水中,貼著船體下沉,然後朝著那艘破船的方向無聲無息地遊了過去。
他在水中睜著眼睛,瞳孔放得很大,儘可能地捕捉著水下微弱的光。
在他面前,那艘船的船底越來越近—先是一個模糊的陰影,像一團墨在水裡慢慢擴散;
然後陰影慢慢清晰,變成了一片黑壓壓的輪廓。
船底的形狀比他想像的要難看得多。
不是那種精心設計的、流線型的船底弧度,而是坑坑窪窪的、補丁疊著補丁的不規則曲面。
有些地方的木板明顯是後來才釘上去的,釘眼大小不一,釘帽凸出來,像一個個隆起的疙瘩;
木板之間的縫隙連膩子都沒填,就那麼咧著口子,讓人十分懷疑這船為什麼還沒沉。
李巨基繞著船底遊了半圈。
他的動作很慢很慢,每次划水都控制在最小的幅度,手掌平推,收回來的時候貼著身體,不激起任何多餘的渦流。
水流從他指縫間流過,涼絲絲的,帶著一點點腥味,那種腥不是魚腥,是鐵鏽的腥。
船底的每一道裂縫、每一塊補丁、每一個被海藻覆蓋的凹陷,都在他眼前緩緩掠過。
沒有看到艙底排水口,沒有看到螺旋槳,沒有看到任何船隻該有的動力裝置。
這艘船像是靠天意航行到這裡的,或者靠別的什麼東西。
他在一番測試後又開始了行動。
李巨基——也就是沈白—先是在水下繞著那艘船遊了剩下的小半圈,從船底游到船尾,又從船尾游到船舷側下方。
他一邊游一邊看。
這艘船的吃水線以下,傷痕比水面以上更多。
有一道縱向的裂口從龍骨延伸到水線,將近十米長,邊緣的木頭纖維向外翻卷著,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從內部撐開的。
裂口裡面隱約能看到一些暗紅色的、像是凝固了的血一樣的東西,但量不大,已經乾涸了很久,用手指輕輕一碰就會碎成粉末。
還有一處,船底靠近船尾的位置,有一塊直徑大約兩米的凹陷,邊緣呈現不規則的放射狀裂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正上方狠狠砸了一下。
凹陷的底部,木頭已經被砸碎了,碎屑還嵌在裂縫裡,有幾根被海水泡爛的木刺孤零零地支棱著,指向不同的方向,像一隻炸了毛的刺蝟。
沒有修復的痕跡。
所有的損傷都是舊的,都是沒有經過任何維護的。
甚至連臨時性的堵漏都沒有一那些裂縫就那麼敞著,海水早就灌進去了,在船底的
最低處形成了一潭死水。
那潭水顏色很深,表面浮著一層油膜,油膜下面隱約能看到一些沉在底部的、分辨不出形狀的碎屑。
沈白的意識在李巨基的身上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把自己的感知從李巨基的眼睛裡收回來半分,換了一個角度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深瞳號賦予他的那種恐懼探測能力,去「聽」這艘船。
然後他聽見了。
很弱,極弱,弱到如果不是已經知道自己在找什麼,肯定會忽略掉。
在那艘船的深處,就在船體中段偏後、大約吃水線以上三四米的位置,有一個心跳聲。
這個心跳比正常的要快一些,更亂一些,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小動物在拼命地撞籠子。
恐懼。
這次很清晰的感受到了有恐懼。
並且那恐懼是持續性的,不是突然嚇一跳就過去的那種,而是一種泡在骨頭裡的、已
經持續了相當長時間的、快要變成身體一部分的恐懼。
像一個人在海里漂了很久很久,四下什麼都抓不到,只有水,只有無邊無際的水。
沈白透過李巨基的眼睛,最後看了一眼那道從龍骨裂到水線的巨大裂縫。
短暫的猶豫後,他開始行動。
李巨基的身體在水中緩緩上升。
船底的陰影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船舷側面那些斑駁的、被海風和鹽霧侵蝕了不知道多久的木板。
木板的顏色發灰,表面有一層細細的裂紋,像老人的皮膚。
他選擇了一個很刁的角度從船尾靠左的位置出水,那裡有一根斷掉的纜繩拖在水裡,繩頭上纏著一團不知道是什麼的絮狀物,剛好可以擋住大部分的視線。
他的手先從水裡伸出來,五指張開,無聲地扣在船舷外側一塊因為木板翹起而形成的凸起上。
那塊木板翹起的角度不大,但剛好夠他扣住指尖。
然後是頭,然後是肩膀,然後是整個身體。
他的動作極慢,每一步都在等海水從身體上流下去。
水珠滴落在海面上,聲音被海浪拍打船體的聲音蓋住了那浪聲不大,這片海域的風浪本來就不大,巨樹的根系把大部分的涌浪都攔在了外面,但足夠了。
他的身體從水裡完全脫離,整個人掛在船舷外側,像一片濕透了的布。
他在那裡掛了將近三十秒。
不動,不聽,不看。
他在等,等這艘船的反應。
不出意料地,沒有任何反應。
等爬到船舷邊緣的時候,他把身體壓得很低,只露出兩隻眼睛,越過欄杆往裡看。
甲板空蕩蕩的。
沒有燈光,沒有聲音,沒有半點活氣。
李巨基翻過欄杆,落在甲板上。
腳底觸到木板,發出極輕微的一聲悶響,但那悶響沒有擴散
因為隨著深瞳號的升級,他的能力對比之前也得到了一定的提升。
此刻他的身體是隱形的,連帶他接觸的東西似乎也被某種力場輕輕包裹住了,聲音被壓在極小的範圍里,傳不出幾步遠。
他站在甲板上開始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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