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擊潰
第338章 擊潰
從高空俯瞰,太和殿前的廣場上演著一場慘烈且畫風清奇的攻防戰。
大片的煙霧升騰而出,這些不是高手對決時由內力激盪起的灰塵,而是硫磺與空氣被灼燒所形成的硝煙,帶著複雜的刺鼻味道,吞噬起驚慌失措的人影。
數百名太監和番子被死死壓制住,他們並非烏合之眾,進退間隱隱有章法,顯然都是經過訓練的死士,但攔在面前的卻是鋪天蓋地的金屬風暴。
「噠噠噠噠一」」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密集到令人頭皮發炸的銳響連綿不絕,聲音來自零零發架設在周圍宮殿屋頂上的奇怪造物。
它們有著多根金屬管組成的「身子」,下面被支架和連杆固定起來,末尾還有一個冒著蒸汽與火星的銅爐,此刻正在高速旋轉,向下傾瀉著金屬彈丸。
彈丸攜帶著可怕的動能,以超越弓弩數倍的速度撕裂空氣,在夜色中編織出一片代表死亡的「雨幕」,狠狠澆灌在通往御書房的要道中。
「舉盾!舉盾!」有頭目悽厲嘶吼著。
包鐵木盾迅速組成一面面牆壁,這往日裡足以抵擋勁弩的防禦卻變得格外脆弱,輕而易舉便被洞穿,持盾的軀體緊跟著爆開團團血花,碎肉與骨渣向後拋飛。
那些個試圖以輕功硬闖的高手,剛躍上半空就被火力網罩住,護體真氣根本支持不了多久,隨即像破麻袋一般掉落在地。
這些大殺器是零零發壓箱底的寶貝之一,還給起了個威風的名字叫做「轉輪雷霆怒」—雖然私下裡林克覺得叫「加特林」更帶感,今夜混亂一起,這些沉默的金屬怪獸便露出了猙獰獠牙,成了隔絕內外、清掃雜魚最高效的利器。
除了被困住的太監番子,廣場上還有數量眾多的西域神兵,或者說銀針殭屍。
小半個時辰前,當它們被放出來後,配合著叛軍確實造成了不小的殺傷和混亂,殭屍沒有痛覺,不畏死亡,只要核心銀針不被破壞就能一直戰鬥,普通軍士對付起來極為吃力。
但別忘了,今夜聚集在廣場觀戰的除了百姓和普通江湖客,還有相當數量的高手,當無辜群眾被有序疏散撤離後,剩下便是真刀真槍的「清理」時間。
「砰!」
老實和尚收回腳,看著那個胸口被踹得凹陷的殭屍掙扎著又想爬起來,忍不住嘀嘀咕咕:「阿彌陀佛,這玩意兒真夠麻煩的,皮實耐揍,找不到銀針就摁不死它,佛祖見了也得皺眉。」
「哪有你說的這麼麻煩?」旁邊的木道人聽見抱怨,頭也不抬回道,「管它銀針插在腳底板還是天靈蓋,剁碎了還能作妖?」
說話時他手中劍光如匹練般卷過,對面那頭殭屍瞬間四肢離體,軀幹直接被切成大小不一的肉塊,倒地後變成灰白色的粉末,隨風飄散。
老實和尚翻了個白眼:「貧僧是出家人,不用兵器,而且我佛慈悲,教誨弟子不可輕易殺生————」
結果話沒說完,剛才被踹飛的那頭殭屍,嗬嗬怪叫著再次撲過來,目標赫然是和尚光溜溜的後腦勺。
「小心!」木道人及時提醒道。
「沒完了還?」老實和尚眉毛倒豎,調整姿勢準備再補上一腳。
而就在這時,一片密集的彈幕恰好從他身側掃過,剎那間把殭屍的上半身直接爆開,裡面藏著的銀針不知被打飛到哪裡去了,下半身拉了幾下,終於垮塌化為齏粉。
「我X!」老實和尚猛地扭過頭,對著側前方的屋頂怒目而視,「花施主你差一點就傷到貧僧!」
白衣飄飄的花滿樓站在一挺「轉輪雷霆怒」後邊,雙手穩定地操控著複雜的連杆和閥門,聞聲稍稍偏頭,語氣裡帶著歉意:「對不住啊,在下目不能視,全靠聽聲辨位————下次一定注意。」
語氣誠懇到不行,手上的動作卻沒停,精準地調整著射擊方向,槍口噴吐出火舌將另一片殭屍聚集的區域覆蓋。
仔細看去,花滿樓身邊還站著個哆哆嗦嗦的小太監,正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快速報點:「花、花大俠————左前方牆根有三個————右邊廊柱後面又冒出來兩個————哎喲它們衝過來了!」
花滿樓便根據這實時「語音導航」,結合自己超凡的聽覺進行射擊,嘴角那抹笑容在槍口火光映照下竟透出幾分興奮。
「此物甚妙,甚妙————」
老實和尚:「————」
看著花滿樓沉浸在「新玩具」中的模樣,一時竟不知該吐槽還是該感慨,最終他抹了把臉上的粉末,朝旁邊又砍翻一個殭屍的木道人抱怨:「牛鼻子,你說那玩意兒就不能多弄幾架麼?貧僧也想上手試試,看著還挺帶勁的。」
木道人沒好氣道:「剛才誰說的不可輕易殺生?你這和尚變臉比翻書還快,再說了你會用嗎?」
「阿彌陀佛,佛亦有怒目金剛之時,」老實和尚雙手合十,寶相莊嚴,「不會可以學嘛,你瞧花施主上手沒兩下就耍的賊溜。」
「少扯淡了!」木道人打斷他的自我催眠,「花滿樓心眼兒比你靈。」
說著他指著亂糟糟的廣場:「趕緊幫忙清場吧,那東西也不是無限開火的,之前那個叫零零發的不是說總共就這幾架,照顧不過來這麼大的地方,還得靠咱們這些老胳膊老腿。」
正如木道人所言,零零發身上掛滿了各種工具和備用零件,看起來像個誤入戰場的蒸汽工匠,此刻正忙得腳不沾地,在幾處機槍陣地之間穿梭,檢查蒸汽壓力表,更換過熱的銃管,指揮著小太監們搬運沉重的彈藥箱,時不時還得扯著嗓子喊兩聲。
「你們輕點搬,彈藥磕碰了會炸的!」
在零零發有效的組織和超越時代的火力支援下,叛軍與殭屍被迅速控制並分割瓦解,在場留下的武林人士至少都是一流好手,其中不乏先天境界,甚至還有幾位氣息晦澀的宗師。
他們各顯神通,有用剛猛掌力隔空震碎殭屍筋骨的,有施展精妙劍法專挑關節處下手的,有輕功高超引著殭屍撞牆玩「碰碰車」的,甚至放出奇異蠱蟲鑽入殭屍體內啃噬銀針的————雖然不如機槍掃射來的簡單粗暴,但效率絕不算低,廣場上殭屍的數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畢竟,在實力差距和有針對性的應對下,這些靠數量和詭異撐場面的「神兵」終究難成氣候。
眼看著大勢已去,叛軍和殭屍死傷慘重,躲在隱蔽角落裡觀察戰局的領頭「太監」狠狠一跺腳,眼底閃過決絕的凶光,咬牙切齒低吼起來。
「不能再等了,馬上去引爆埋在地下的雷火彈」,就算炸不死那些高手,也要製造混亂給教主創造機會!」
然而命令下達後,身後卻一片寂靜。
領頭太監心中一凜,猛然回頭,視野中兩名心腹已然倒在地上,脖頸處各有一道血線,而在他們屍體旁邊,姬遙花正用絹帕擦拭著劍刃上的殷紅。
「青翼蝠王,」姬遙花隨手扔掉帶血的絹帕,抬眼審視著對方身上的太監服,嫣然一笑,「不得不說你扮太監還挺像。」
青翼蝠王瞳孔驟縮,死死盯著姬遙花,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姬遙花,你又背叛了聖教!果然教主當初就不該留你性命!」
「背叛?呵,除了許諾虛無縹緲的東西,拜火教就只剩下控制人的蠱蟲和毒藥,這些我早就膩了————而眼前能抓住的利益才是真的。」
姬遙花提著劍一步步逼近:「束手就擒吧,看在曾指點過我輕功的份上,可以讓你少吃點苦頭。」
「賤人!我先殺了你!」青翼蝠王怒極,體內真氣狂涌。
然而下一秒臉色劇變,錐心刺骨的劇痛猛然炸開,緊接著大口紫黑色的鮮血狂噴而出。
青翼蝠王跟蹌後退幾步,難以置信地瞪向姬遙花,眼神怨毒到了極點:「你————你給我下了毒!什麼時候?」
姬遙花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多餘,甚至都懶得回答,反而說起其他的事情:「哦對了,雷火彈早就被我拆掉引信,你們的計劃徹底失敗了。
11
青翼蝠王臉色慘白如紙,不僅僅是毒發,更因為徹底的絕望,他死死咬著牙,眼中怨毒幾乎要溢出來:「別忘記你體內種下的蠱蟲————」
就在話音未落的短暫一瞬,他身形如鬼魅般衝過來,五指成爪直抓姬遙花的咽喉,這一爪匯聚了畢生功力,顯然打著同歸於盡的主意。
然而,姬遙花早就預料到他的垂死反撲,劍光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刺入對方心口,劍鋒入肉的聲音很輕。
青翼蝠王前撲的動作戛然而止,他看著沒入胸膛的劍,又緩緩抬頭,死死盯著姬遙花近在咫尺的臉,嘴唇艱難翕動:「——————老夫————在下面等著————」
「可惜讓蝠王失望了,」姬遙花隨意拔出長劍,甩掉上面的血珠,「本姑娘為了拔除蠱蟲,可是忍著噁心陪了師姐兩天。」
青翼蝠王眼睛猛然瞪到極致,最終頭一歪頹然倒地。
姬遙花站在原地等了幾息,確認對方徹底死透,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化為一片複雜難明的神色,但很快這些情緒都被收斂起來,她重新變回那個冷靜幹練的六扇門代理總捕頭。
夜空中只有一句低語隨風飄蕩:「這條路————可真夠髒的。」
而在同一時間,六扇門鐵血大牢深處。
這裡並非關押雞鳴狗盜之徒的牢房,而是專門劃出一片用於囚禁某些身份特殊「客人」的地方。
其中一間最為寬敞、甚至稱得上「雅致」的單間內,八王爺身穿素色常服,正坐在一張簡單的木桌旁,就著油燈翻閱一本泛黃的《資治通鑑》。
他神情專注而平靜,並無階下囚的惶恐或憤懣,倒像是一位在自家書房靜讀的閒散老人。
牢門處的鐵柵欄無聲滑開,面容俊美帶著陰柔之氣的雨化田走了進來,對著八王爺微微躬身,態度恭敬。
「雨公公來了,」八王爺放下手中書卷,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宮裡情況如何?」
雨化田直起身,垂手匯報導:「回王爺,太和殿廣場的叛軍基本被剿殺殆盡,零零發布置的幾處機關發揮了關鍵作用,葉孤城現身御書房但並未出手,似乎與安雲山並非完全一心,目前看來拜火教敗局已定。」
八王爺靜靜聽著,臉上並無意外之色,淡淡說道:「安雲山此人有野心卻無底蘊,行事偏激難成大業,本王早料到他成不了氣候,此番跳出來,倒也省了朝廷日後許多麻煩。」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雨化田身上:「經此一役,西廠該換個更穩當,也更懂分寸的人掌握了。」
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雨化田立刻單膝跪地,聲音里多了一絲顫動:「卑職定不負王爺栽培,必竭盡全力克己奉公重振西廠,為朝廷效死力!」
「起來吧,」八王爺虛扶了一下,語氣緩和,「你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麼做。」
雨化田不再多言,躬身退出牢房,厚重的鐵柵欄再次閉合,牢房內重新恢復了寂靜,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著,將八王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
片刻後,牢房角落忽然如同水波般微微蕩漾,一道纖細窈窕、穿著粗布麻衣卻難掩出塵氣質的身影,如同從畫中走出般悄然浮現。
八王爺頭也未抬,目光依舊停留在書頁上,仿佛早已知道她的存在:「秦姑娘來了。」
秦夢瑤欠身輕聲說道:「王爺,是夢瑤修行不足,未能洞察透徹葉城主的心思————」
「不是你的問題,慈航靜齋太久沒有真正入世」了,」八王爺表情似笑非笑說道,「言齋主以為憑著歷史底蘊和些許玄妙手段就能執掌乾坤,卻忘了人心—尤其那些頂尖人物的心思最難測算。」
秦夢瑤臉上閃過尷尬與赧然。
「葉孤城或許對當年舊事心存芥蒂,但他首先是一個走到劍道極致的求索者,你們想用舊怨和出身去驅動他————終究是小瞧了他心中的道」,也小瞧了我那個看似荒唐的皇侄。」
「王爺慧眼,」秦夢瑤低聲道,「那————王爺此次不準備出面?現在收拾殘局正是樹立威望之時。」
「時機不合適。」八王爺搖了搖頭,重新靠回椅背,「今夜之亂看似兇險,實則烈度可控,本王出面最多得個「護駕有功」的名頭,意義並不大。」
「那依王爺之見,龍脈「出事」時可算合適?」
八王爺沒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面輕輕敲擊,昏黃的燈光將他半邊臉映照得明暗不定,那雙總是溫和含笑的眼睛裡,此刻沉澱著深不見底的思量。
「龍脈有變,天下自當震動,皇上必會派出能臣干將,」八王爺的話語傳入秦夢瑤耳中,聽起來有些縹緲,更帶著洞悉世事的滄桑與冷漠,「你們的計劃不錯,但最好別真的搞出事來,這大明終究是我朱家的。」
秦夢瑤心中一凜,明白了八王爺的深意,再次欠身:「夢瑤明白了,既如此先行告退。」
「去吧,替本王向言齋主問好。」八王爺重新拿起書卷,目光已然落回字裡行間,仿佛剛才那番關乎江山社稷的對話,只是閒暇時的隨口閒談。
秦夢瑤的身影悄然淡去,牢房內只剩下翻動書頁的輕微響聲。
當一個超能打的傢伙完全放棄了個人素質與形象的時候真的很可怕,屬於是從上限到下限都變得難以對付—而林克便是這類人中的翹楚。
——
安雲山活了偌大年紀,見識過的奇功絕藝、江湖怪傑不知凡幾,但像眼前這個年輕人一樣渾身透著「不講究」三個字的,還真是頭一遭。
通常來說,武功練到先天境界以上的高手,誰人不是自重身份講究個氣度風範,出手時總歸有套過得去的章法,哪怕是自己那個不走尋常路的兒子安世耿,玩西域奇術也帶著股邪魅狷狂的「藝術范」。
可林克的表現讓安雲山這種老江湖,一開頭就產生了嚴重的誤判。
「小子猖狂!」安雲山手中龍頭拐杖重重一頓,身形未動,右手隔空朝著林克猛地一抓。
這招看似簡單,實則暗藏他壓箱底的絕學——吸功大法!
一股詭異吸力憑空產生,直接籠罩向林克周身的流動的真氣,御書房內的燭火同時向安雲山的方向劇烈搖曳,角落裡一個銅製香爐竟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被凌空吸得挪動了半尺。
這正是曹正淳為何不在御書房內的原因。
老曹先前大意被偷襲,體內真氣損耗七七八八,這會不知貓在哪個角落吐血呢。
安雲山算盤打得好:任你招式再奇,真氣被我所吸便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然而,林克的反應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面對足以讓尋常宗師色變的吸力,林克只是「咦」了一聲,似乎覺得有點意思,既沒有運功抵抗,也沒有抽身後退,反而順著方向將體內浩瀚如海的精純劍氣主動送了一小縷過去。
對,就是送。
像頑童朝著抽水機的入口丟了顆小石子。
安雲山只覺一股尖銳凝練的「異種真氣」順著吸力通道逆沖而來,像是一根燒紅的針,或者一道微縮的閃電!
「嗤!」
掌心傳來麻痛的感覺,安雲山臉色微變,立刻變招試圖將這股「尖刺」般的異力徹底分解吞噬。
可林克那邊已經開始了個人表演,右手食指隨意划動,柔韌如水波般的劍氣悄然漾出,並不直接攻擊安雲山,而是貼著他周身的氣場邊緣滑過,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鰍,輕輕一蹭便讓那氣場產生一絲紊亂。
安雲山皺眉拍出左掌,炙熱的掌風欲將柔韌的劍氣震散。
然而另一道劍氣後發先至,撞在柔韌劍氣的末端。
劍氣受力非但沒散,反而像被拉滿的弓弦猛地回彈,以刁鑽的角度抽向安雲山肋下,威力雖然不大,卻讓安雲山不得不分心應對。
林克得勢不饒人,踏前半步朝著地面虛虛一跺,一道充滿碾壓意味的粗壯劍氣自他腳底進發,貼著地面竄向安雲山,所過之處,堅固的大青磚地面被犁開深深的溝壑。
安雲山瞳孔一縮不敢怠慢,拐杖點地忽地身形拔起,同時空著的手掌下壓,赤紅掌力與那霸劍劍氣凌空對撞。
「轟!」
氣浪翻卷,御書房內桌椅陳設東倒西歪,皇帝立刻出聲抱怨道:「小林子你看著點朕的紫檀木桌子!」
在霸劍餘波未散之際,林克朝著半空中的安雲山遙遙一點,這一指沒有絲毫煙火氣,卻帶著一股堂皇正大、仿佛代表天地律令般的威嚴劍意。
葉孤城沒第一時間離開,選擇留在現場觀戰,反正宗人府又沒長腿跑不掉,此刻眼見林克使出「正劍」,嘴角不由得開始抽搐,先前自己就敗在這一招之下,不過這小子現在明顯沒出全力·————哼!
安雲山身在半空,舊力剛去新力未生,怒哼一聲強行運轉真氣,周身紅芒閃爍,硬生生震散了那股無形的震懾。
可就這麼一滯一頓的功夫,林克那邊又來了。
「趾劍」再出,從極其猥瑣的角度撩向安雲山的下三路,「柔劍」纏繞,專找他真氣運轉的節點下手,「彈劍」偷襲,時不時抽冷子給他耳根或者後頸來一下,雖然破不了護體真氣,但侮辱性極強。
安雲山越打越憋屈,越打越心驚。
他仿佛陷入了由無數根滑溜堅韌、又帶著刺的橡皮筋組成的陷阱里,這些「橡皮筋」(劍氣)的力量單拎出來不如他雄渾,但數量仿佛無窮無盡,變化更是匪夷所思。
吸功大法固然厲害,能吸走一道、兩道,甚至勉強同時化解五六道不同性質的劍氣,可當幾十上百道或剛或柔的劍氣,從上下左右前後各個方位,以各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和時機劈頭蓋臉砸過來的時候————怎麼吸?又要吸哪一道?
這就好比一個人拿著個吸管,面對的是洶湧而來還夾雜著碎石爛泥的洪水,哪怕是大功率抽水機也頂不住。
安雲山感覺自己在跟一個精通所有街頭鬥毆下三濫手段,同時還擁有宗師底蘊的怪物周旋。
這小王八蛋完全不講武德,不按套路,怎麼噁心人怎麼來,怎麼省力怎麼打,偏偏每次攻擊又都精準地落在他舊力轉換、或者招式銜接的那一絲間隙上。
痛苦,太痛苦了!
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消耗,更是精神折磨與認知的顛覆。
御書房外,不知何時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影。
諸葛正我捋著麻花辮鬍子眼神凝重,陸小鳳四條眉毛都快挑到髮際線了,嘴裡嘖嘖有聲:「好傢夥,我直呼好傢夥,這種路數————老葉能看出他師承何方嗎?」
葉孤城面無表情吐出兩個字:「無賴。」
「何止是無賴,簡直是無賴中的奇葩!」木道人摸著下巴,「老道活這麼大歲數,頭回見人這麼玩劍氣。」
這麼多高手齊聚,卻沒人貿然闖入插手,原因無非兩個,一是皇帝並無大險(雖然御書房快被打成篩子了),二來嘛————大家也想看看,這個橫空出世、挫敗了劍神的少年,真正的實力究竟到了何種地步。
趁眾人注意力被吸引的時候,魏忠賢臉色慘白悄悄挪向側面的小門,他知道大勢已去,只求能留得性命(事實上大家都看見了,只是懶得搭理他)。
然而剛摸到門邊,一隻手便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真氣瞬間透入,封住了他幾處要穴。
魏忠賢渾身一僵,艱難地轉過頭,映入眼帘的是曹正淳那張蒼白虛弱、卻洋溢著近乎扭曲般暢快的老臉。
「你————」魏忠賢又驚又怒。
「嘿嘿,魏公公想走?」曹正淳笑得見牙不見眼,雖然說話時牽動內傷,疼得齜牙咧嘴,但那股得意都快溢出來了,「咱家的真氣被安老魔頭吸走七七八八,正愁沒地方出氣呢!」
他湊近魏忠賢耳邊,陰惻惻說道:「放心,咱家親自伺候您老人家體驗東廠的刑具,保管讓您後悔從娘胎里生出來!」
魏忠賢面如死灰,渾身抖如篩糠,一泡腥臊的陳年老尿不爭氣地浸濕褲襠。
御書房內的如煙和絕心則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都是心思玲瓏之輩,眼看安雲山被林克纏得左支右絀,外面又有高手環伺,開始不著痕跡地慢慢向那些被打破的窗戶、或者有陰影遮蔽的角落移動,顯然是準備見勢不妙立刻腳底抹油。
安雲山何等人物,豈會察覺不到己方手下與盟友的小動作,加上一時不小心被劍氣戳了下屁股,胸中憤懣如同火山轟然爆發!
「小輩!欺人太甚!!」
怒吼聲如同雷霆炸響,安雲山滿頭白髮根根倒豎,一身白袍充氣般鼓盪起來獵獵作響,周身泛起不祥的金紅色光芒,肌肉鼓脹賁張,甚至連臉上皺紋都在某種秘法催動下開始迅速消退平復,眼睛裡的怒火和瘋狂,比任何時候都要熾烈。
他棄了拐杖,雙手在胸前虛抱,一團刺目欲盲、散發著恐怖高溫的真氣團迅速凝聚和壓縮,氣團核心處的顏色近平熾白,周圍的空氣被灼燒得扭曲變形,發出啪的爆響。
御書房內的溫度急劇升高,紙張開始捲曲焦黃,木質家具表面冒出青煙。
「死」」
安雲山面容扭曲,雙手朝著林克和皇帝所在的方位狠狠推出。
剎那間,刺眼的赤金光芒吞沒了一切,灼熱氣浪海嘯般席捲向四面八方。
轟隆巨響中,御書房的穹頂、牆壁、樑柱在恐怖的能量衝擊下碎裂倒塌,磚石木屑混合著烈焰激射。
「護駕!」諸葛正我臉色一變,將皇帝攔腰裹住掠出。
其他人也各施手段,或閃避或抵擋飛射的碎物。
當煙塵與火光緩緩散去,原本庄嚴的御書房已然變成冒著青煙的斷壁殘垣,安雲山傲然站立在廢墟中央,周身金紅光芒尚未完全散去,白髮重新披散,臉上帶著近乎虛脫卻又無比暢快的猙獰笑容。
他喘息著目光掃視過瓦礫堆,尋找那個可惡小輩的殘骸。
「朕的御書房啊!朕的黃花梨御案!朕的琺瑯彩瓶!朕的————」被帶到安全地帶的皇帝看著眼前的慘狀捶胸頓足,心痛得無以復加,罵罵咧咧個不停。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輕佻的的聲音,從一堆碎瓦斷木下傳出來。
「咳咳————皇上您先別急,這老傢伙家裡肯定留的有錢,等抄了他的家,別說修個御書房,給您建一座帶溫泉、帶戲台子、帶匯賢————呃,總之大兩倍的御書房都夠————咳咳,臥槽嗆死我了————」
安雲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瞳孔收縮難以置信地看向那堆瓦礫。
「嘩啦」一陣響動,林克灰頭土臉地從裡面鑽了出來,一邊拍打著身上的塵土,一邊從頭髮里摘出半片琉璃瓦的碎片,嘴裡嘟囔著:「好險好險,差點就被埋了————老傢伙放大招也不提前說一聲,一點公德心都沒有。」
再仔細看去,這貨除了看著狼狽點,衣服破了幾處,臉上沾了些灰,哪有半點身受重傷的樣子?
「這都沒事?」陸小鳳嘴角直抽抽,「他是屬蟑螂的嗎?」
諸葛正我低聲自語:「莫非是劍氣成罡,護體無形————」
安雲山只覺一股逆血湧上喉頭,差點噴出來,自己拼著損耗發動的絕殺,對方竟然————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扛下來了?
而且還一副沒事人的樣子調侃自己?
「混帳!」
極致的憤怒和挫敗感吞噬掉安雲山最後一絲理智,他不管不顧強提殘餘的真氣,雙手再次泛起赤紅光芒,就要再給對方來一發大招!
然而,就在他心神全部被林克吸引的瞬間,一截鋒利的劍尖,毫無徵兆地從胸口位置透體而出。
劍尖上,殷紅的血珠緩緩滴落。
安雲山凝聚的真氣驟然潰散,低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胸前,接著緩慢地轉過頭。
在他身後,如煙那張美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握著劍柄的手穩如磐石。
「你————為什麼————」
如煙沒有回答,只是手腕一擰,然後猛地抽出,鮮血頓時如泉般噴涌而出。
好機會林克眼中閃過厲色,渾身氣息轟然爆發。
不是一道劍氣,是至少上千道!
細密如牛毛春雨,璀璨如星河倒瀉,劍氣從全身穴竅相繼噴薄而出,瞬間交織成一片絢爛到極致、也恐怖到極致的劍氣洪流,將安雲山徹底淹沒!
「萬劍歸宗?!」廢墟外不知是誰失聲驚呼。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仿佛無數絲綢被同時撕裂的嗤響,那絢爛的劍氣洪流在安雲山身上一穿而過,然後消散在空氣中。
安雲山保持著轉身的姿勢站在那裡,臉上憤怒、震驚、不甘的表情全部凝固,下一秒,他的白袍化作細碎的布片,宛若蝴蝶紛飛般飄落,緊接著是裸露的皮膚,出現無數道細密而縱橫交錯的紅線。
一陣微風吹過,軀體轟然崩塌瓦解,化為一地均勻的碎塊和血沫,連稍大些的骨殖都難以找到。
拜火教主安雲山就此隕落。
嘎巴一下死了,連句遺言都沒有,死得極其突兀慘澹,相當沒有格調。
斜斜的陽光從朝霞間隙中一路瀰漫過來,在宮闕樓閣之間泄出一道道淡金色的輝光。
天亮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