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皇上又溜出來了
第331章 皇上又溜出來了
石室里死寂無聲,但姬遙花覺得這死寂竟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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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世耿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她,那張覆蓋著木質紋理的臉上,只有眼睛還保留著屬於「人」的部分,裡面清晰地映出她穿著素衣的模樣。
時間像是拉長了,久到姬遙花幾乎要懷疑對方是否真的還有意識時,安世耿的嘴唇終於動了動。
「好久不見了。」
聲音乾澀沙啞,像是枯葉在石板上摩擦,卻又帶著一種安世耿獨有的、哪怕半隻腳踏進棺材也要維持的從容調子。
姬遙花愣了一下,幾個時辰前,還是她親手(或者說被迫親手)將對方的「屍體」送到了這地底的深處。
那怎麼能算「好久」?
「我看不清你的臉,」安世耿又開口了,「過來些,離近點。」
姬遙花下意識抬頭,便看見安世耿抬起了一隻「手」—一那是由類似木質化的血肉與可以靈活蜷曲的根須「組成」的肢體,正在對自己做出一個招手的動作。
景象太過掉San以至於胃裡一陣翻騰,姬遙花幾乎想轉身就走,逃離這個讓她生理和心理都極度不適的地方,但雙腳卻像生了根,某種更深層更複雜的情緒拽住了她。
猶豫只持續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諸多感受,抬腳小心地避開地上那些緩慢蠕動的藤蔓,走到了安世耿身邊,下一秒,幾隻根須忽然伸過來握住她的手腕,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將她往前一帶。
姬遙花低呼一聲,整個人踉蹌著跌進了藤蔓的中心,那些支撐著安世耿的藤蔓迅速調整位置,一部分承托住她,一部分如同有生命般輕輕環過腰背,將她固定在這個半人半木的軀體懷裡。
「真好,又回到以前了————」安世耿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還在西域的時候,你也總是這樣,看著張牙舞爪,其實一拽就倒。」
姬遙花渾身微微顫抖。
「別害怕啊,」安世耿笨拙而輕柔地拍著她的背,那觸感像是粗糙的樹皮刮過衣料,「我跟老爺子說了,我的死是自己安排的,你捅我那刀也是被逼無奈,演戲總要演全套嘛————所以他不會真把你怎麼樣,至少現在不會。」
「而且你看我的木質紋理多漂亮,油光水滑的,家裡最近打不打家具,可以把我改造成一張床,以後睡不著的時候還能給你唱個小曲兒————」
他居然還有心情用如今的模樣開玩笑!
姬遙花的自光猛地撞進安世耿的眼睛裡,那裡面沒有怨恨,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多少對自身處境的悲戚,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她喉嚨有些發緊,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澀聲吐出一句:「老主人讓我繼續為安家————為你們做事。」
「嗯,猜到了。」安世耿似乎一點也不意外,「老頭子就喜歡留後手,控制人的法子一套一套的,蠱蟲?毒藥?還是拿你那幾個妹妹的命要挾?」
「————是蠱蟲,」姬遙花的聲音低了下去,「種在心脈附近,不管試圖逃跑還是泄露關鍵秘密,立刻就會發作斃命。」
安世耿沉默了,身下的藤蔓也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蛄蛹的速度慢了下來,石室里的氛圍再次變得沉重。
「這就沒辦法了。」良久,安世耿才輕嘆一聲,「我現在就是一株植物」,想幫你把蟲子挖出來,也得先問問這些「根」答不答應,它們好像只對吸水感興趣。」
他試圖移動被藤蔓包裹的下半身,結果只引起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蠕動。
「要不你去找那個姓冷的坦白?他背後是神侯府,諸葛正我那老頭路子野,說不定有法子解蠱,然後你倆遠走高飛,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隱姓埋名————」
「不行。」姬遙花打斷他,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且不說神侯府會不會信我,願不願冒這個險————恐怕我還話沒說完,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安世耿又不說話了,只是看著她,眼神深處掠過極難察覺的複雜情緒。
就在這時,石門方向傳來三聲有節奏的叩響:「時間到了。」
是守在門外的護衛提醒的聲音。
姬遙花知道不能再停留了,掙扎著想起身,那些藤蔓似乎有些不情願,又蛄蛹了幾下才緩緩鬆開,她站直身體,最後看了一眼動彈不得的安世耿,抿著嘴唇轉身欲走。
「等一下。」安世耿突然叫住她。
姬遙花回頭,只見對方下半身那堆糾纏的藤蔓中,有一根劇烈地蠕動起來,緊接著那根藤條的末梢部分猛地一掙!
「啪」一聲輕響,一截約莫一尺來長的藤蔓小枝,掉落在了姬遙花腳邊。
「喏,回去找個花盆,弄點好土種起來,說不定能活呢,以後記得常來給我澆澆水啊「」
。
他頓了頓,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重要的事,語氣認真地補充道:「哦對了,一定要小心火燭,畢竟我現在挺怕火的。」
姬遙花低頭看著腳邊那截還在微微顫動、仿佛有自己生命的藤蔓小枝,又抬頭看看安世耿那張木質化的的臉,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荒謬、悲哀、酸楚————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最終,她什麼也沒說,彎腰小心翼翼地撿起藤枝,仔細收進袖中,步履匆忙地離開了。
沉重的門扉在身後緩緩關閉,穿過一條陰冷的走廊,姬遙花來到了盡頭的小廳里,如煙正斜倚在一張鋪著軟墊的矮榻上,手裡捧著一隻精巧的銀質水煙壺,裊裊青煙從壺嘴升起,模糊了她美艷中帶著幾分邪氣的臉龐。
她似乎剛沐浴過,只穿著輕薄的紫色紗衣,長發濕漉漉地披散著,赤足搭在榻邊,腳踝上繫著一串細小的銀鈴。
看見姬遙花出來,如煙緩緩吐出一口煙霧,桃花眼彎起,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完事了?」
「你真是我的好師姐,」姬遙花在離幾步遠的地方站定,冷冷地看著她,「把我坑得夠慘。」
所謂的「送還屍體」,根本就是個陷阱,安世耿的「諒解」或許是真,但安雲山的控制卻讓她被迫再次與拜火教綁上關係。
如煙笑了,將水煙壺放到一邊,赤足點地款款走近姬遙花,紫紗隨著動作微微飄動。
「師妹這話可冤枉人了,」她伸出手指去碰姬遙花的臉頰,被後者偏頭躲開,卻也不在意,依然笑吟吟的,「我好歹是聖教的紫衫龍王,為教主的宏圖盡心盡力,不是理所應當的麼?」
「師姐,這裡沒外人,何必說得這麼冠冕堂皇,」姬遙花嗤笑一聲,「你無非是看準了安家父子還有利用價值,兩頭下注罷了。」
如煙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中的玩味之色更濃,她繞著姬遙花慢慢踱了半步,像是打量一件精緻的器物。
「是又如何?老頭子愛兒子愛得發了瘋,兒子麼————看樣子對你也是余情未了,瘋得也不輕,這多有意思。」
「而你,」她的指尖虛虛划過姬遙花緊繃的下頜線,「聽命於一個瘋子,又被另一個瘋子惦記著。」
姬遙花猛地揮開她的手,後退一步,眼中寒意更盛:「那你呢?聽命於誰?或者說你自以為能操控瘋子?」
如煙收回手,掩口輕笑,眼波流轉:「我?誰給的好處多,給的路」更寬,我就聽誰的,師妹你是個聰明人,如今又暫管著六扇門,位高權重————你會給我好處的,對麼?」
那眼神里的暗示再明顯不過,不僅指權力錢財,更指向兩人曾經因修煉某些功法產生的扭曲而隱秘的聯繫。
姬遙花只覺得一股惡寒從脊背竄起:「你想都別想,那些日子已經過去了。」
「過去了?」如煙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咯咯笑得花枝亂顫,「我的好師妹,我們都是聰明的女人,聰明的女人不相信男人,更不相信什麼愛情,只有抓住實實在在的東西才能得到更多,才能不被任何人當作棄子。」
她湊近姬遙花耳邊,吐氣如蘭,說出的話卻冰冷如刀。
「就像這次,若不是你還有用,你覺得老爺子會留你到現在,只是種個蠱蟲這麼簡單?」
姬遙花袖中的手攥得更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別開視線:「說完了?我可以走了嗎?衙門裡還有很多事。」
如煙退後一步,恢復成慵懶嫵媚的姿態,揮了揮手:「姬大人公務繁忙,請便。」
姬遙花不再看她,轉身快步離開。
兩天時間一晃而過。
花魁大選最終還是頂著壓力如期舉行了。
朝廷需要一場盛大的狂歡來提振民心,沖淡近期籠罩在京城的緊張氣氛,商家也渴望擺脫假幣帶來的陰霾,於是從白天開始,整座京城便陷入了近乎沸騰的熱鬧模式。
主幹道上張燈結彩,人流如織。
來自各大青樓、以及西域東瀛等地的參選名妓們,乘著花車在長街上緩緩巡遊,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鶯聲燕語和民眾的歡呼喝彩,混合成巨大的聲浪。
——
花瓣、彩綢、甚至銅錢(當然是真錢)時不時從花車上拋灑下來,引得人群陣陣哄搶,氣氛熱烈非常。
到了傍晚華燈初上之時,這份熱鬧非但沒有減退,反而因夜色的襯托更添繁華魅惑。
運河兩岸燈籠高掛,畫舫遊船點綴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笙歌曼妙隨風飄蕩,今夜的重頭戲之一便是眾佳麗的乘船夜遊。
林克如約來到神侯府找無情,但讓追命嘴裡叼著的草梗掉在地上、鐵手揉了揉眼睛、
叮噹和大狼直接張大了嘴的是林克身後竟然跟著一隻活蹦亂跳的「小可愛」。
呂青橙對於能來神侯府顯得異常興奮,完全無視其他人古怪的注視,目標明確直奔坐在輪椅上的無情。
「無情姐姐!我終於見到你真人了!你比傳說中還要好看呀,我是龍門鏢局的呂青橙,你破的那些案子我都聽說過,都好厲害的————還有你用暗器的手法簡直出神入化,我能跟你學兩招嗎?啊,我是不是太唐突了————」
呂青橙語速快得像蹦豆子,眼睛亮得像星星,這種純粹的熱情一下就把輪椅少女給整不會了。
無情看著對方幾乎要放光的臉龐,明顯有一瞬間的呆滯,她設想過很多種與呂青橙見面的場景,或許是尷尬,或許是冷淡,或許是暗藏機鋒的試探————唯獨沒料到會是這種宛如熱情小粉絲見面會的局面。
她下意識保持住了風度,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呂姑娘過譽了,此乃神侯府職責所在,談不上厲害。」
「怎麼會!」呂青橙用力搖頭,「我就覺得無情姐姐很厲害嘛!」
林克在旁邊乾咳一聲,摸了摸鼻子:「那個————青橙聽說我要去看花魁夜遊,就一起來了。」
追命悄默聲用手肘撞了撞他,壓低聲音:「行啊你,這都敢湊一塊了,怎麼做到後院不起火的?」
林克翻了個白眼:我能怎麼辦?我也很絕望啊!
呂青橙主動要求要見無情這種話他說得出口嗎?而且看眼下這情形,無情那邊好像暫時也沒表現出明顯的排斥,就是看起來有點懵而已。
無情確實有點懵,呂青橙的熱情太過純粹直白,反而讓她生不出什麼惡感或醋意(或許有那麼一絲絲,被很好地壓制住),她看著眼前嘰嘰喳喳的少女,心裡那點因意外見面而產生的微妙情緒,漸漸被一種更奇怪的無奈感取代。
「既然呂姑娘有興趣,那便一同去吧。」無情最終點了點頭,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清冷,細聽之下似乎沒有疏離的意味。
「太好了!」
呂青橙歡呼一聲,很自然地繞到輪椅後面:「無情姐姐,我知道有條近路去河邊,可快了!」
於是,在神侯府眾人驚詫莫名的注視禮中(包括諸葛正我),呂青橙興致勃勃地推著輪椅,匯入街上的人流,朝最熱鬧的運河區走去。
夜晚的燈籠連成一片溫暖的海洋,映照著遊人歡笑的臉龐,小販叫賣聲、雜耍藝人吆喝聲、孩童嬉鬧聲、畫舫上傳來的悠揚樂聲————各種聲響交織成一首繁華的夜曲,空氣中飄蕩著食物的香氣、脂粉的甜香、還有河面吹來的濕潤水汽。
呂青橙像是出籠的小鳥,一會兒指著那邊賣糖人的攤子說好精緻,一會兒又被遠處噴火的雜耍吸引,大呼小叫。
但她始終記得控制輪椅的速度和平穩,時不時還彎腰問無情:「無情姐姐,這個角度看得到嗎?」「那邊有賣蓮子羹的,你要不要喝一點?」
無情起初不習慣這種過分的熱情和照顧,但呂青橙的態度自然而真誠,漸漸讓她放鬆下來,偶爾也會簡短地回答一兩句,甚至在她夸某個燈籠造型別致時點頭表示贊同。
林克心情頗為複雜地跟在旁邊,一方面覺得這畫風清奇得有點可愛,另一方面又隱隱覺得好像不太對勁————但具體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至少目前看來氣氛還算和諧。
甚至和諧的有點過頭了。
三人隨著人流慢慢逛到了河邊,來到附近一座觀賞位置最佳的石橋上,這裡視野開闊,既能看清河道上駛過的華麗畫舫,又能望見對岸璀璨的燈火。
就在呂青橙扒著橋欄杆,興奮地指著一艘裝飾著無數琉璃燈、如同移動宮殿般的巨大畫舫時,河岸邊的人群忽然傳出一陣騷動。
只見許多穿著六扇門公服的捕快迅速出現,他們並未驅散民眾,而是迅速在河邊拉起警戒線,將百姓與河道之間隔開一段安全距離,同時疏導著人流,避免出現擁擠踩踏。
「咦?六扇門搞這麼大陣仗?」呂青橙好奇地踮起腳尖。
很快,有眼尖的百姓指著河道上遊方向驚呼起來:「看那艘船,上面插著的是龍旗!」
「聖上!是聖上來了!」
人群頓時沸騰了,驚呼聲、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許多人下意識地就要往下跪。
那艘燈火通明的龍船緩緩駛近,船頭甲板上有一個穿著太監服飾、聲音尖細卻中氣十足的人朗聲宣道:「聖上有旨,今日與民同樂,共賞佳藝,眾百姓無需多禮,一切照舊,平身吧一」」
旨意一連宣了三遍,清晰地傳遍河岸,人們目光熱切地投向那艘龍船,試圖透過珠簾和燈火窺見天顏。
「哇!連皇上都來了!」呂青橙更加興奮了,小臉激動得泛紅,「這場花魁大選面子可真大!」
她扭過頭,想跟林克和無情分享這份激動,卻看到兩人的表情有點怪異。
林克右手扶額,表情是一種混合了「果然如此」、「又來了」、「我就知道會這樣」
的無奈。
而無情和他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讀懂了未盡之意:「咱家這位皇帝是真不放過任何可以「與民同樂」(看熱鬧)的機會啊,逮著機會就又跑出來浪————」
呂青橙眨了眨大眼睛,茫然地問道:「你們怎麼了?皇上來了不好嗎?」
林克嘆了口氣,拍了拍呂青橙的腦袋:「好,當然好,皇上體恤民情與民同樂,乃大明萬民之福。」
龍船之上,珠簾之後,隱約可見一個穿著常服的年輕身影,正興致勃勃地扒著欄杆,朝那些爭奇鬥豔的花魁畫舫努力張望,臉上洋溢著清澈而燦爛的笑容。
在他身後,曹正淳苦著一張臉,而零零發則生無可戀地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眼神放空仿佛靈魂已經出竅。
為什麼自己又出現在了這種「不太正經」的場合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