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終歸塵土
第327章 終歸塵土
當林克和諸葛正我出現在面前時,安世耿便明白過來,這下是真的大勢已去了。
跑?
以他靠著秘法假死脫身,再一路掙扎著挪到這裡,已經是極限了,就算來個半大的孩子,拿著棍子估計都能把他撂倒。
所以,他反而徹底坦然了。
甚至有種卸下所有偽裝、所有算計、所有屬於「安世耿」這個身份包袱後的輕鬆。
他靠著沾滿污漬的牆壁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狼狽,儘管他現在的樣子跟「體面」二字毫不沾邊,然後顫巍巍地從懷裡摸出一個約莫巴掌長的珊瑚菸斗。
菸斗做工極其精美,斗缽處鑲嵌著一圈極細的金絲,在巷口漏進的微弱月光下,反射著黯淡卻奢華的光澤。
接著又摸索出一個防潮的小皮囊,倒出些切得極細的菸絲,小心地填入菸斗,然後他試圖用手指點火,試了幾次,只有零星的火星濺出,微微映亮了臉上那一抹無奈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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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哧。」
一縷灼熱的劍氣掠過,點燃了菸斗里的菸絲。
安世耿抬起頭,看向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他面前,正收回手指的林克。
對方臉上既沒有勝利者的趾高氣揚,也沒有對失敗者的憐憫或嘲諷,平靜得像隨手幫路人點了個火。
安世耿愣了一下,隨即扯動嘴角似乎想笑,卻牽動了傷口,最後變成一聲壓抑的悶咳,他沒說什麼,就著那點明滅不定的火光,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入口,過肺,再緩緩吐出。
淡藍色的煙氣在骯髒的巷子裡裊裊升起,安世耿閉上眼睛,神情放鬆而享受,仿佛此刻他不是在臭氣熏天的胡同里等死,而是在豪華暖閣里享受頂級的奢華。
咳嗽了幾聲,安世耿睜開眼,見林克的目光落在他手裡的珊瑚菸斗上,似乎有些興趣,便很自然地將菸斗遞了過去。
「呂宋那邊傳過來的稀罕玩意兒,他們管這個叫淡巴菰」,有提神醒腦之功效,要不要嘗嘗?」
林克確實有點驚訝,但他驚訝的不是菸斗多精美,或者安世耿死到臨頭還有閒心抽菸的做派,而是明朝這會兒就已經有菸草傳入了?
這種歷史小細節以前還真沒注意過。
當然他也沒客氣,接過菸斗挨著安世耿靠牆坐下,也不嫌髒。
兩個剛才還處於敵對陣營的人,此刻背靠同一面污牆,畫面說不出的詭異又和諧。
林克吸了一口煙,感覺口感與後世經過精細加工的香菸差別挺大,味道更沖也更原始,帶著一種草木燃燒的粗糲感,但裡面似乎也摻了一些別的香料,透著一股子辛辣中帶著點回甘的複雜味道。
他適應了片刻,接著又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一個標準的煙圈。
安世耿側過頭,借著月光和菸斗的光亮,看著對方熟練的吐煙姿勢,眼神里閃過一絲好奇:「以前吸過?」
林克點點頭,很誠實回答道:「吸過,後來戒了。」
這都上輩子的事了,理由嘛——————覺得抽太多殺jing,不利於可持續發展。
安世耿「哦」了一聲,沒繼續追問,兩人就這麼你一口我一口,輪流分享著那隻精美的珊瑚菸斗,淡藍色煙霧在狹窄骯髒的小巷裡靜靜升騰,模糊了生與死、敵與友的界限,營造出一種荒誕而平靜的氛圍。
又抽了幾口,林克覺得差不多了,把菸斗遞還給安世耿,終於問出了那個盤旋已久的疑問。
「你今晚搞這麼一出到底圖什麼?以我對你這個人的了解,不該這麼魯莽。」
安世耿美美地吸了一大口,煙霧從鼻孔和嘴角緩緩溢出,讓他的臉在煙霧中顯得有些不真實,他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玩世不恭,又似乎有點別的什麼。
「我想當皇帝,你信麼?」
林克想都沒想,乾脆地搖頭:「不信。」
意料之外,但好像又沒那麼意外的回答,讓安世耿的笑容黯淡下去,他抬頭望向夜空,沉默了片刻,才用平淡語氣說道:「是啊,當皇帝有什麼好?」
「一輩子被困在紫禁城那方寸之地,雖然錦衣玉食,卻也像被圈養的金絲雀,統御著大好的萬里江山,可真正能親眼見識到的,恐怕還沒有一個走南闖北的商賈多。」
「九五至尊哪裡比得上我,西域的寶石、波斯的香料、南洋的奇珍、江南的美人————
我想享受什麼新鮮好物,就總能弄到手,自由自在,揮金如土,這才叫過好日子————」
他說這話時很隨意,有種發自內心的、對那種「被困」生活的鄙夷和不屑。
「所以你背後另有主謀,」一直安靜站在稍遠處的諸葛正我,忽然開口說道,「進攻王府並非完全出自本意。」
安世耿又咳嗽起來,這次咳得更劇烈,好半天才平復,嘴角溢出更多的血沫,他胡亂用手背抹了一把,看向諸葛正我的眼神裡帶著深沉的疲憊。
「我勸過他————別總想著坐江山,」安世耿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聽上去似乎有些失落,「拜火教連西域那一盤散沙都做不到真正的統一,拿什麼去篡奪大明鐵桶般的江山?
中原武林藏龍臥虎,朝廷根基深厚,還有你們這些怪物守著————難吶,真的太難了。」
他說到這裡,喘息了幾聲,片刻後才繼續道:「可惜啊————人一旦被野心和虛無縹緲的天命」、氣運」之說蒙了眼,就聽不進勸了,總覺得只要計劃周密,只要裡應外合,只要製造足夠的混亂————就能夠火中取栗。」
林克心中一動:「所以你表面上是執行命令襲擊王府,實際上借著這個機會假死脫身?」
安世耿露出一絲「你猜對了」的狡黠微笑,但這表情很快就被痛苦取代:「這不是————沒脫了麼?」
他看了一眼諸葛正我,又看看林克,意思很明顯—你們二位堵得太准了。
「姬遙花是個變數,」諸葛正我捋了捋鬍子,淡淡道:「她的那一刀,不在你計劃之內。」
提及這個名字,安世耿第一時間沒有開口,只是沉默著仿佛陷入了思考,久到菸斗里的火光都漸漸微弱下去。
他垂頭看著地上自己吐出的血沫與泥土混合成的污跡,眼神複雜到難以形容,裡面包含著痛楚,失落,還有一絲被背叛的憤怒(儘管這背叛某種程度上是他「默許」甚至推動的),但最終所有這些情緒都沉澱下來,化成了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以及釋然。
「我知道她喜歡冷血,」安世耿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從她看那個狼崽子的眼神就能知道,我只是沒料到她會這麼的恨我。」
他搖了搖頭,語氣中多少有些自嘲:「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意思,她現在算是棄暗投明了,希望你們能放她一馬。」
安世耿的聲音愈發低沉遲緩下來,過程中止不住地咳血,生命力就像行將熄滅的燭火一般開始混亂地閃爍著,也許這就是他對面前兩位「仇敵」的臨終託付。
林克看了諸葛正我一眼,見對方沒什麼表示,便開口說道:「只要她以後安安分分,別再搞事情,我們自然不會為難她。」這話說得留有餘地,但勉強算是給了個承諾。
安世耿點了點頭,與此同時,菸斗里的火光終於徹底熄滅了,他珍惜地摸了摸那溫潤的珊瑚菸斗,然後將它放在身邊相對乾淨一點的地面上,仿佛放下了最後一點對塵世的眷戀。
「行了,」他忽然變得異常灑脫,「煙抽完了,也該上路了。」
「給我留個全屍吧,好歹大家都是體面的人。」
諸葛正我走上前,在安世耿面前站定,低頭看著這個曾經攪動京城風雲、亦正亦邪、
此刻卻狼狽等死的財神爺,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有一種武者對即將終結的生命最基本的尊重。
他緩緩抬起右手,輕輕按在了安世耿的天靈蓋上。
掌力一吐,陰柔綿密,如同春風化雨,勁力透頂而入,循著經脈遊走,所過之處經脈被徹底震碎,斷絕了最後一絲生機,卻沒有造成額外的痛苦和外表損傷。
安世耿的身體微微一顫,隨即徹底鬆弛下來,靠著牆壁的頭歪向旁邊,仿佛只是睡著了。
氣息斷絕。
臨死前,他的嘴唇無聲地吐出兩個字:「謝謝。」
林克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沒有熱血沸騰的決戰,沒有慷慨激昂的遺言,甚至沒有多少激烈的情緒,安世耿就像秋葉飄零,燭火燃盡,在骯髒的小巷裡走完了複雜而矛盾的一生。
他彎腰撿起地上帶著餘溫的菸斗,看了看,又輕輕放回了安世耿的手裡,發自肺腑地感慨了一句:「也算是個梟雄。」
「亂世之奸雄,治世之能臣,可惜走錯了路,更用錯了力。」諸葛正我負手而立,望著安世耿安詳的遺容淡淡說道。
林克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接下來怎麼辦?」
「如實稟報皇上便是。」諸葛正我語氣平靜,「就說安世耿假死脫逃,被我等追及,重傷不治身亡,至於拜火教和其背後主謀之事線索並不多,還需從長計議————至於這尺體,先交給六扇門收斂保管,也算給柳激煙和六扇門上下一個交代。」
林克點點頭,這處理方式算是眼下最穩妥的了。
今夜這場大戲,主角之一算是徹底退場了,但舞台的幕布似乎還遠未到落下的時候,京城的水被這麼一攪和,不僅沒澄清,反而更渾了。
「走吧,」諸葛正我轉身,向著巷口走去,「天快亮了,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只留下那具靠著牆、仿佛沉睡的軀體,和一隻暗紅的珊瑚菸斗,在逐漸泛白的天光里,訴說著剛剛結束的、並不平靜的一夜。
每當有新人出現在宏偉大廳內,這裡往往會變得不平靜。
而今晚的氣氛不平靜得仿佛有點激烈,因為繼女裝大佬、觸手怪、吸血鬼等等各種奇葩出現後,林克理事會終於迎來了一位真正的女性。
而這位林克來自某部網文天花板級的作品世界—《詭秘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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