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跪

  蘇韻赤腳踩在地板上,冰涼從腳心蔓延。

  她走到窗前,凝視著窗外的月色。

  江澄現在是在哪裡?

  

  在做什麼?

  蘇韻把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上,輕聲說:「我願意的。」

  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承諾。

  她願意。

  願意從山腳跪到山頂!

  多疼她都願意。

  只要江澄以後健健康康,順遂平安。

  明天天一亮就去,她已經等不及了。

  天還沒亮透,蘇韻就出門了。

  車停在山腳的時候,東方才剛泛起魚肚白。

  道觀還沒開門,可山門前的石階已經看得清了。

  她站在第一級台階前,仰頭望了一眼。

  山很高,石階蜿蜒而上,隱沒在晨霧裡。看不見盡頭。

  蘇韻深吸一口氣,跪了下去。

  第一級台階,膝蓋碰上粗糲的石面,那股涼意透了進來。

  她俯身,額頭觸地,手掌平貼石階。

  願少活二十年,換江澄從此無病無災。

  蘇韻站起來,走上第二級,再次跪下。

  願少活二十年,換江澄歲歲安康。

  第三級。第四級。第五級。

  蘇韻機械地重複著動作,起立,跪下,磕頭,再起立。

  她的呼吸開始急促,石階並不平整,有的地方缺了角,邊緣鋒利,硌進她的膝蓋骨里。

  三十級。

  蘇韻的額頭開始發燙,每一次觸地都能感覺到皮膚摩擦石面的細微痛感。

  手上沾了灰,指甲縫裡嵌進黑色的小石子。

  她默念的句子越來越短,最後只剩下:「二十年,換他平安。」

  一百級以後。

  每一次跪下都像有人拿錘子敲她的髕骨。

  大腿肌肉開始酸脹,汗水從鬢角滑下來,滴在石階上,洇開一小團深色。

  蘇韻不敢停。她怕一停下來,就再也跪不下去了。

  兩百級。

  小腿在抽筋。酸,疼,像有無數根針同時扎進肌肉里。

  蘇韻不得不放慢速度,每跪一級都要撐著膝蓋緩幾秒才能站起來。


  額頭已經破了皮,再磕下去就是直接擦在石頭上。

  砂礫嵌進傷口,火燒火燎地疼。

  願少活二十年,讓他平安。

  這句話她念了不知道多少遍。

  嘴唇乾裂,嗓子眼發緊,每一次默念都要用掉全身的力氣。

  蘇韻的視野開始模糊,汗水淌進眼睛,蜇得生疼。

  她拿袖子胡亂一抹,繼續。

  一千級。

  道觀在望,可還有很長一段路。

  她的膝蓋腫得發亮,每一次跪下都像跪在碎玻璃上。

  蘇韻咬著牙,嘴唇咬出了血,咸腥味在舌尖漫開。

  二十年,換他平安。

  她想起江澄做家庭煮夫的那四年,想起兩人曾經的恩愛,想起她戳江澄血染虛空的情景。

  蘇韻眼裡都是淚水,跪在第一千四百三十二級台階上,眼淚砸在石面上,被粗糙的石料瞬間吸乾。

  她不敢大聲哭,怕哭多了就沒力氣繼續跪。

  蘇韻咬著袖口,肩膀一抽一抽地抖,額頭還貼在石面上,滾燙的淚水和冰涼的石頭混在一起。

  願少活二十年。二十年換他一世安康,值。

  兩千五百級。

  蘇韻的意識開始模糊。

  每一次站起來都要扶著旁邊的石牆,指甲摳進牆縫裡,摳出血來。

  膝蓋已經感覺不到疼了,或者說她的大腦已經自動屏蔽了那種痛感。

  她的身體在機械地執行命令:起立,跪下,磕頭,默念。

  青石板路上留下了一串模糊的印記。

  汗,淚,還有膝蓋處滲出來的血,混在一起,沿著石階往下淌。

  蘇韻像一條快要乾涸的魚,在石階上掙扎著往前挪。

  她不知道還剩多少級,不知道還要跪多久,她只知道不能停。

  三千六百級。

  道觀的山門已經看得很清楚了。

  雕花門楣,朱漆柱子,掛著「福澤綿長」的匾額。

  她像溺水的人看見了岸,拼盡最後一點力氣往上爬。

  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蘇韻的膝蓋完全使不上力了,跪下去就站不起來。

  雙手撐著地面,指甲斷裂,血珠從指尖冒出來。

  她試著站起來,大腿肌肉劇烈顫抖,不聽使喚。


  只能又跪下去,額頭抵著石面,大口大口喘著氣。

  不行。不能停在這裡。

  蘇韻用肘部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往上蹭。

  膝蓋拖在石階上,每蹭一級,都是一次新的凌遲。

  可她嘴裡還在念。嘴唇翕動著,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二十年……換他平安……」

  四千二百級。

  她的手肘也磨破了,襯衫袖子上全是洞,露出來的皮膚血肉模糊。

  蘇韻已經不像個人了,像某種固執的、不肯倒下的東西,在石階上慢慢挪動。

  她的意識斷斷續續的。

  有時候眼前一片白茫茫,什麼都看不見,只有膝蓋和石面碰撞的鈍響在耳朵里迴響。

  她憑感覺往前跪,額頭磕在石階邊緣,磕出一道口子,血順著鼻樑流下來,滴在嘴唇上。

  蘇韻嘗到了自己的血。鹹的,腥的,熱的。

  二十年,換他平安。二十年,換他平安。二十年,換他平安。

  她反反覆覆的念,這幾個字成了支撐她不倒下的最後一根稻草。

  如果她跪到山頂,江澄就能一輩子健康。如果她能堅持到最後,江澄就不會再出事。

  膝蓋處的血浸透了褲管,在地上拖出兩條暗紅色的痕跡。

  額頭上的傷口結了痂又磕破,反反覆覆,整張臉糊著血和灰。

  蘇韻的指甲翻了起來,她甚至不知道是哪一級台階上磕的。

  像一隻垂死的蠶,脊椎骨一節一節地往前送,手臂撐著地面,膝蓋拖著,額頭磕下去又抬起來。

  道觀的山門就在前面了。只有幾十級台階。蘇韻卻覺得像隔了天涯。

  願少活二十年,換他從此無病無災。

  她趴下去,用最後的力氣撐起上半身,額頭重重磕在石階上。

  最後一級。

  蘇韻的額頭抵在石階上,整個人癱在那裡,再也動不了。

  她的眼淚和血混在一起,把石面洇濕了一大片。

  聽見道觀里傳來鐘聲,悠長,空靈,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有人把她扶了起來。

  可能是道士,可能是香客。

  蘇韻什麼也看不見,眼前全是血和汗糊成的一片模糊。

  她只感覺到有人把什麼塞進了她手裡。


  硬硬的,小小的,方形的。

  平安福袋。

  蘇韻把那個福袋攥在手裡,掌心全是血,染紅了黃色的綢面。

  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把福袋貼在胸口。

  那裡心臟在跳,一下,一下,又慢又沉,像隨時要停下來。

  「江澄,你要好好的。」

  然後蘇韻昏了過去。

  手還死死攥著那隻平安福袋,指甲摳進綢布里,摳出了血。

  那隻福袋被她攥在胸前,在心臟的位置。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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