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七個學生,將是七個星辰
第455章 七個學生,將是七個星辰
這一次,他面對的是韓國演員,說的是韓語,表演的土壤和氣候完全不同。他把宋康昊叫到一邊,直言不諱地說:「如果按照傳統韓國電影的表達方式,你的表演很難獲得重量級的表演大獎。你的表演太滿了,太外放了,每一個情緒都寫在臉上。這種演法在華國、在歐洲、在北美,都不會被認可。
他們需要的是克制,是留白,是把情緒壓在冰面下,讓觀眾去感受冰層有多厚。但是,如果你完全按照我的方法去演,韓語本身的局限性又會讓台詞聽起來不夠自然。如何在韓語語境下掌握好這個度,很難。我們得一起摸索。」
宋康昊聽了,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坐在半地下室的摺疊椅上,看著窗外行人的腳走來走去。陽光從窗戶的上半截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然後他說:「那就摸索吧。您現在是我們的領導者,我會緊跟您的步伐。」
一邊修改劇本一邊拍,拍攝進度很慢。原計劃每天拍十到十五個鏡頭,實際上能拍五六個就不錯了。有時候一個鏡頭拍了十幾遍,吳憂還是不滿意,宋康昊也不著急,一遍一遍地重來,一遍一遍地調整。
整個劇組都在磨合,這是一個彼此熟悉、彼此適應、彼此信任的過程。
也是趁著這個磨合期,吳憂將光影、構圖以及各種鏡頭語言掰碎了講給學生們聽。
上午實拍的時候,他會讓學生們站在監視器後面,看他如何調度、如何跟演員溝通、
如何做決定。下午收工之後,他會把學生們叫到一起,復盤當天的拍攝。
他會把拍好的素材在監視器上一遍一遍地回放,指著某個畫面說:「你們看這個構
圖,金母蹲在角落,金父坐在桌前,兩個人的位置形成一個對角線,中間隔著整個房間。
這個構圖說明了什麼?說明他們的關係是疏離的。雖然是夫妻,但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壓力。他們離得很近,但心離得很遠。他們不是不相愛,而是貧賤夫妻百事哀。」
他指著另一個畫面說:「你們看這個光。光線只照亮了金父的半張臉,另一半在陰影里。為什麼?因為這個人是一個複雜而矛盾的人。他有善良的一面,也有陰暗的一面;他有夢想,也有恐懼。我不能用一個單一的光線來照亮他,我必須用光和影的對比來呈現他的複雜性。記住,純粹的惡與純粹的善是幾乎不存在的,你們在拍電影的時候,要多思考,發掘各個角色的複雜性,讓人物更加立體。」
他指著又一個畫面說:「你們看這個道具。牆角堆著一摞比薩盒,上面印著Papa
Johns」的Logo。這個細節不是隨便放的。它暗示了金家曾經做過比薩外賣的工作。一個細節就是一個故事,一個故事就是一個人物。你們要學會在畫面里藏故事,不是靠台詞說出來的,是靠畫面「看」出來的。」
往往都是講完構圖,實拍;實拍完,可能會微調一下台詞,或者糾正一下演員的微表情;然後再跟學生們講解他想要的效果以及調整的思路。為什麼這句台詞的語調要改?為什麼這個眼神要往左看而不是往右看?為什麼這個動作要快而不是慢?他把每一個決定背後的邏輯都攤開給學生看,不藏私,不保留。
這七個學生,除了路楊,幾乎都沒在劇組工作過。路楊從小跟著父親路進波在片場混,見過不少大場面,但「見過」跟「做過」是兩碼事。他以前是在旁邊看,現在是上手做,感覺完全不一樣。
剛開始的時候,他們並不太適應。劇組是一個龐大的機器,每個人都是一個零件,每個零件都必須精準地運轉。他們以前在學校拍作業,三五個人,一台DV,想去哪兒拍就去
哪兒拍,想怎麼拍就怎麼拍。
現在不一樣了,幾十個人等著他們,幾百號人的檔期需要協調,每一天的拍攝計劃都是經過精密計算的,容不得半點馬虎。他們一開始有些手忙腳亂,不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不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不知道什麼事該自己做主,什麼事該請示吳憂。
但吳憂非常善於因材施教,對於悟性高的學生,他會給更多的自由度;對於基礎薄弱的學生,他會給更多的指導;對於性格內向的學生,他會用更溫和的方式去鼓勵;對於性格外向的學生,他會用更直接的方式去敲打。再加上這部電影本身的鏡頭語言極為講究,光影、構圖、色調、運動,每一個元素都是精心設計的,有大量的實例素材供他們觀察學習。
應該說,這七個人的運氣已經是頂尖的了。跟著老師第一次接觸劇組,就是在這樣一個奧斯卡和歐洲三大級別的劇組中學習。這裡沒有那些粗製濫造,更沒有導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拍什麼的爛片。
這裡是吳憂的片場,是全世界最優秀的電影人聚集的地方。他們在這裡學到的每一個知識點,都是別人在無數爛片裡摸爬滾打十年都未必能總結出來的。他們的進步自然肉眼可見。
電影的拍攝進度並不快,一直到了八月初,劇組才算是磨合好。攝影組和燈光組的配合已經像齒輪一樣精密,美術組和道具組的默契已經到了不用說話就知道對方要什麼的程度,錄音組對布景的聲學特性了如指掌,演員們也知道吳憂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拍攝速度提了上來,從每天五六個鏡頭提升到了十來個。
但吳憂又要暫停劇組工作了。他得回國,準備奧運會火炬手的工作。
一直以來,吳憂都是主動游離於官方圈層之外。他不是一個「體制內」的導演,他的電影不靠國內的審批和扶持,他的公司不靠政府的補貼和貸款,他的個人生活不靠領導的關照和庇護。
他所有的事業,都將某些人列為首要防範目標。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虧心事,而是因為他知道,在這個國家,跟某些人走得太近,並不是一件好事。你得到的每一分好處,都會在未來的某一天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讓你付出代價。
包括這次奧運,從拍攝宣傳片到奧運會開幕式,他是能免則免。官方不是沒找過他,奧組委的某位領導親自打電話來,邀請他參與奧運宣傳片的拍攝,他婉拒了;又邀請他擔任開幕式的分場導演,他又婉拒了。他寧可匿名捐建那些安全學校,也不願意成為官方榜樣。榜樣是一種資源,資源是要被使用的,被使用的同時也會被磨損。他不想被磨損。
但是火炬手這件事,他沒法拒絕。2008年,對於每一個華國人來說,都是特殊的一年。那些在這一年裡共同經歷過的苦難和榮耀,把每一個人的心緊緊地連在了一起。他不能缺席。
8月6日,他跑了第八棒。路線不長,百十米,從東四十條到張自忠路,剛好經過史家胡同的胡同口。他穿著那身紅白相間的火炬手服裝,手裡舉著祥雲火炬,奔跑在那條他從小走到大的街上。
路兩旁的觀眾在歡呼,有人揮舞著國旗,有人舉著「華國加油」的橫幅,有人用手機拍下了他奔跑的畫面。
他將火炬交給了姚明。姚明比他高出整整一個頭,站在他面前像一座山。兩人擊了一下掌,吳憂說了一句「加油」,姚明點了點頭,沒說話。交接的那一瞬間,吳憂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不是激動,不是驕傲,是一種確定。在那一刻,他不是導演,不是商人,不是評審團主席,不是任何被定義的標籤。他是一個華國人,站在自己國家的土地上,做一件很小但很有意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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