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劉小麗被氣的牙疼
第403章 劉小麗被氣的牙疼
之前的關於南京大屠殺的劇本還是過於單薄,脫胎於《波斯語課》的古董客只能作為其中的一條線。一個成年人,一個在亂世中靠著小聰明和運氣活下來的古董掮客,他的視角是「求生」。他要活命,他不關心戰爭的意義,不關心國家的存亡,他只關心自己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這個視角很好,很真實,但只有一個視角,電影就顯得單薄。一座城市的淪陷,三十萬人的死亡,不應該只有一個成年人的眼睛去看。
這次吳憂打算再加一條線,一個孩子。一個富商家的傻兒子,他喜歡戲曲,喜歡跟著戲班子聽戲,喜歡看那些武生在台上翻跟頭。家裡請了先生教他念書,他不認真學,總是偷偷溜出去。富商為了讓他收心,就把城裡最好的戲班子請到家裡來唱堂會。堂會上,他跟戲班子的一個小武生成了朋友,偷偷跟著學了幾個動作。日本人衝進來的時候,富商一家除了他這個「傻兒子」,全部遇難。戲班子的班主冒死把他從火海里救出來,帶著他逃到棚戶區在爛棚子裡躲著。戲班子裡的其他人死的死、散的散,最後只剩下班主和他兩個人。班主教他唱戲,讓他用唱戲來忘記恐懼和痛苦。在南京城的廢墟里,一個老人和一個孩子,用京劇的唱腔對抗著地獄般的現實。最後,班主也死了,整個戲班,就剩他一個苟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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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憂在文檔里打下了這兩條線的框架。古董掮客線從恐懼到麻木再到反抗,戲班少年線從天真到懵懂再到倖存,兩條線交叉、糾纏、映照,最終匯入同一條河流。他把自己腦海中的畫面變成了文字,把那些零星的、碎片化的想法串聯起來,一條一條地寫下來。
吳憂想做的不是歷史的再現,是人性在極端環境下的暴露。屠殺是手段,恐懼是常態,那些在南京城裡死去的人,不是三十萬,而是一個一個的,每一個都有名字,每一個都有故事,每一個都不應該被忘記。
「忘記歷史的人註定會重蹈覆轍。」這句格言被引用得太多了,以至於失去了它的力量。但當你真正面對那段歷史的時候,那句話的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大致的脈絡在兩個小時裡被他理清楚了。古董掮客線和戲班少年線在幾個關鍵節點上發生交集,兩條線不是簡單的並行,而是在最後的時刻匯合到了一起。在電影的最後,少年被掮客送上了離開南京的小破船,而掮客選擇留下來,放了一把火,燒掉了那個關押婦女的地方。
這個結尾,吳憂自己也不太滿意,但他暫時沒有更好的想法。有些東西不是一步到位的,得先有了,再慢慢地磨,像雕刻家在石頭上一下一下地鑿。
陳希搜集的關於南京大屠殺的種種歷史資料已經齊備,裡面有當時日本軍方發布的公告、外國記者在華國的報導、倖存者的口述記錄。還有一些照片的複印件,黑白的,模糊的,但那些畫面不需要清晰就能讓人記住。他打算從一些個別事件中提取一部分加工成橋段補充進去。歷史資料是骨架,他需要往骨架上添血肉。
吳憂忙起來的時候,劉小麗是不敢進來打擾的。
中午飯她帶著舒窈吃完,舒窈自己用小勺子吃飯,吃得滿臉都是飯粒和菜汁。劉小麗在旁邊看著她,覺得這孩子越長越像她媽媽曾梨,眉眼的輪廓、笑起來的樣子,都像。但偶爾蹙眉時那個表情,又有點像吳憂。她心裡感慨了一下,然後就去收拾碗筷,哄舒窈午睡。舒窈今天上午玩得很瘋,躺到床上沒幾分鐘就睡著了。
吳憂忙到兩點多,才把大致脈絡和另外一條線融合好。他把筆記本電腦合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他發了一會兒呆,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走出書房的時候,劉小麗剛好從舒窈的房間裡出來,輕手輕腳地關上了門。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家居服,頭髮隨便扎著,臉上只有淡妝,歲月雖然在她臉上留下痕跡,但美人在骨不在皮,雖然已經四十多歲了,但依然非常有風韻。她看到吳憂出來,聲音放得很輕。
「中午有排骨蓮藕湯,排骨燉了三個小時,藕是早上在菜市場剛買的,七孔藕,燉出來粉。我再給你去炒個茭白吧,不放辣椒,你這兩天胃不太舒服,吃得清淡點。」
吳憂點點頭,去餐廳等著吃飯。
劉小麗手腳麻利,不一會兒就端上了一菜一湯。排骨蓮藕湯裝在一個白色的砂鍋里,蓋子一掀開,熱氣騰騰地冒出來,帶著排骨的肉香、蓮藕的甜香、還有一點姜的辛辣。排骨燉得爛爛的,筷子一夾就從骨頭上掉下來,藕塊粉粉的,筷子一夾就碎,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撒了幾粒枸杞,紅紅的,好看。炒茭白用肉絲炒的,茭白片切得薄薄的,脆生生的,肉絲切得細細的,加了點生抽和鹽,味道清淡但不寡淡。
吳憂就著一菜一湯吃了兩碗米飯。劉小麗穿著家居服,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幅十字繡在繡,已經繡了大半了。
「看著舒窈我就想,你什麼時候跟茜茜生個孩子?」劉小麗說道,「也好讓舒窈有個伴兒。孩子跟孩子玩,比跟大人玩開心。你看舒竊一個人在院子裡玩的時候,多孤單啊。」
吳憂喝了口湯,「急什麼?茜茜還是個孩子呢,她自己也還不想當媽媽呢,她現在的狀態就是「我自己還是個寶寶」。你逼她生,她生出來能帶好嗎?」
劉小麗停下手裡的活,把十字繡放在腿上,抬起頭看著吳憂,「年輕的時候生,恢復得快。你看曾梨生舒窈的時候多順,現在跟沒生過一樣。茜茜還年輕,身體底子也好,早生早恢復。等過幾年事業更忙了,想生都沒時間生了。」
吳憂又喝了一口湯,把碗裡最後一塊藕吃了,不耐煩的道:「那你二十歲的時候怎麼不生呢?」
劉小麗那個氣啊。這死男人對她就沒一句好話,句句都往心口上戳。二十歲的時候她還在歌舞劇院跳舞呢,練功練得一身傷,哪有精力生孩子?再說,那時候也沒人跟她生孩子。她咬了咬嘴唇,把那口氣咽下去,又忍不住道:「我這不是覺得我現在可以幫你們帶孩子嗎?我身體還好,帶個孩子沒問題。你跟茜茜該忙忙你們的,孩子交給我,你們什麼都不用操心。」
吳憂吃完最後一口飯,把筷子整齊地架在碗沿上,拿張紙巾擦了擦嘴,說了一句讓劉小麗差點背過氣去的話。
「想帶孩子,你自己先生一個。老蚌生珠更圓潤。」
劉小麗不由得捂住了嘴,被這個混蛋氣得牙疼。她瞪著吳憂,想罵又不敢,想打又打不過,想哭又覺得丟人,只能坐在那裡,胸口起伏著,像個被吹大了的氣球。
吳憂吃完飯,也沒理她,逕自站起來,往樓上走。走到樓梯拐角處,他的聲音從樓上傳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幫我收拾一下,我一會要午睡。」
劉小麗嘆了口氣。認命的扔下十字繡跟著也上樓了,嘴裡嘟囔著:「對毛小童她媽就一口一個阿姨叫著,到自己這就成主子了。我也是賤,成天都得伺候你。」
在玫瑰園住了四天,吳憂都在打磨劇本。他把兩條線的分場大綱梳理了出來,古董掮客線二十場,戲班少年線十八場,交集部分四場。每一場都寫了簡要的內容梗概和情緒走向,但對話和細節還沒有填充進去。他不急,劇本不是一兩天能寫好的。他還需要去和郭德缸談談找他兒子拍電影的事。
第四天下午,曾梨出差回來。吳憂抱著舒窈去接她,舒窈看見媽媽的瞬間,從吳憂懷裡掙出去,邁著小短腿跑過去,一頭撞進曾梨的懷裡。曾梨一把抱起她,親了又親,問她:「想不想媽媽?」,舒窈說:「想,每天都想。」。吳憂在旁邊翻了個白眼,說:「昨天她還在院子裡追貓,追不上蹲在地上哭,哭完了就回去看動畫片了,沒見她多想你。」曾梨瞪了他一眼,抱著舒窈往前走,步子邁得很大,像是要跟這個不會說話的男人劃清界限。
曾梨打算過了年就讓舒竊去上幼兒園。海淀的教育在2007年這個時候已經開始「卷」了。「卷」這個詞在當時還沒有成為流行語,但現象已經有了。家長們從孩子三歲就開始焦慮,焦慮該上哪個幼兒園,焦慮該學什麼特長,焦慮小升初的時候能不能進人大附中。曾梨本來不是那種焦慮的人,但架不住身邊的朋友都在聊這個話題,聊著聊著,她也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太不上心了。
吳憂是打算讓舒竊去史家小學的,那是他的母校,師資力量、教學理念、硬體設施都是頂級的,更重要的是離家近,出了胡同就是學校大門,走路五分鐘。但幼兒園還是在海淀這邊上吧,史家胡同附近也有幼兒園,但硬體條件不如海淀這邊的私立園。別墅區附近就有一家非常不錯的私立幼兒園,有外教、有游泳池、有單獨的午睡小床,老師跟孩子的比例是一比四,每個孩子都能得到足夠的關注和照顧。
回別墅的路上,吳憂和曾梨順便去考察了一下那家幼兒園。院子很大,滑梯、鞦韆、
沙坑、攀爬架,一應俱全。教室里有鋼琴、圖書角、益智玩具,牆上貼著孩子們的畫作和手工,五顏六色的,充滿了童趣。園長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說話溫溫柔柔的,帶著舒窈參觀了每一個教室,給她介紹各種玩具和活動。
一家三口體驗了半天幼兒園生活。舒窈被暫時分配到了一個班級,教室里十幾個小朋友正在做手工,用彩紙折千紙鶴。老師手把手地教她,一步一步的,舒窈學得很認真,小舌頭伸出來一點,嘴唇抿著,那個神情跟吳憂思考劇本時一模一樣。最後她折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千紙鶴,翅膀一邊大一邊小,脖子是歪的,但舒窈舉著它,笑得像朵花。
舒窈很喜歡這裡,走的時候還戀戀不捨,曾梨跟在後面,臉上帶著笑容,但眼神里在評估。
出了幼兒園的門,曾梨開始發愁了。她一邊走一邊翻看幼兒園的宣傳冊,語氣裡帶著猶豫。
「這個幼兒園不怎麼教東西啊。」她說,「我看他們的課程表,上午是自由活動和手工,下午是午睡和戶外活動,中間穿插一些音樂課和繪畫課。語文、數學這些都沒有,英語也只是簡單的單詞和兒歌。這樣下去上了小學會不會跟不上?」
吳憂抱著舒竊,走在曾梨旁邊,看著她那張越來越擰巴的臉,有點發愁。自己的女兒天生吃喝不愁,住在海淀最好的別墅區,她在京城的小學和初中都是鐵定要上名校的,以後想讀書就讀書,不想讀書也有無數條路可以走。起點已經比百分之九十九的孩子的終點還要高了,為啥還要卷?那自己給女兒打下的江山還有啥意義?
他嘟囔著:「孩子現在在京城,小學和初中都是鐵定要上名校了,你還擔心個啥?史家小學,我母校,咱家戶口在那隨便進。咱那片的初中和海淀這邊的初中都是名校,想去哪去哪。等她高考時成績好就上國內的大學,成績不好我找個人寫封推薦信讓她去紐約大學或者南加大。你說你讓她卷了有什麼意義?」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帶著警告。
「我可告訴你,萬一真要把咱女兒培養成科學家,那可就離咱們遠了啊。到時候你想見女兒都得提前預約。她忙著發論文、忙著申課題、忙著參加國際學術會議,一年到頭回不來一次。你哭著打電話,她在實驗室里接不了。」
曾梨氣的在後面直掐他,手指擰在他的腰上,力度不大但很精準,掐得吳憂齜牙咧嘴。舒窈在他懷裡「咯咯咯」地笑,覺得爸爸媽媽在玩遊戲。
「你就會胡說八道。」曾梨鬆開手,臉上的表情又好氣又好笑,「我是擔心她輸在起跑線上。」
吳憂側過身,看著她,表情認真了那麼幾秒鐘。「你覺得她的起跑線在哪兒?」
曾梨被問住了。她想了想,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從吳憂懷裡把舒竊接過去,抱著她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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