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小丑》開機
第87章 《小丑》開機
回到京城之後,吳憂立刻馬不停蹄地直奔北京電影學院。
他知道,在北電的檔案館裡,塵封著無數電影藝術的瑰寶,尤其是大量民國時期拍攝的珍貴影片資料,其中不乏一些早期的京劇電影和粵劇電影。這些,正是他現在急需研究和借鑑的寶貴資源。
接下來的日子,他幾乎把自己泡在了那間瀰漫著淡淡樟腦丸和陳舊膠片氣味的放映室里。
一台老式的膠片放映機咔噠作響,昏黃的光束投射在幕布上,一段段模糊的、跳躍的、承載著歷史厚重感的影像依次呈現。絕大多數影片,因其時代局限性和較為粗糙的製作水準,吳憂往往是快進瀏覽一遍,便搖搖頭將其歸還原處,覺得在藝術手法上並無多少可取之處。
然而,沙中淘金,總有驚喜。
比如,他發現了一部名為《哀樂中年》的神奇之作。這部電影拍攝和上映的年代,恰好跨越了新華國成立的前後。它的導演桑弧,堪稱那個時代最能把握市場脈搏的商業片導演之一。
《哀樂中年》在當年被譽為「最驚世駭俗的現代題材」,其實故事核心用今天的眼光來看頗為簡單一講述了一個中年知識分子與一位年輕女子之間,跨越年齡界限的情感糾葛(即所謂的「忘年戀」)。整體的敘事結構放在今天看來,算不上多麼新穎奇特。
但是,整部電影卻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氣質,「騷」。那不是低俗的媚態,而是一種屬於舊式文人的、骨子裡透出來的、欲說還休的風流蘊藉。一種在禮教束縛下,依然頑強滋生的、含蓄卻又無比撩人的情致。
吳憂對這種調調簡直愛不釋手,反覆觀看了好幾遍。他清楚地意識到,這種獨特的韻味,恰恰是自己所欠缺的,而且很難模仿和拍出來的。張一謀也曾拍出過類似的味道,便是那部《有話好好說》,同樣充滿了某種荒誕又真實的、都市人的躁動與「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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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受啟發的吳憂,立刻行動起來。他找到了謝飛和田莊壯,向他們虛心求教。
巧合的是,田莊壯本人,恰恰是這種「文人騷情」風格的忠實擁躉和實踐者。他最摯愛的電影,費穆執導的《小城之春》,通篇便縈繞著這種揮之不去的、壓抑又渴望的「騷氣」。吳憂所請教的問題,正好撓到了田莊壯的癢處。
於是,這個在兩年前因為種種原因半死不活的「糟老頭子」,仿佛一瞬間被注入了強心劑,整個人都煥發出前所未有的熱情與活力,進入了某種亢奮的「布道」狀態。
他拉著吳憂,泡上一壺濃茶,便開始滔滔不絕、抽絲剝繭般地分析講解他所理解痴迷的《小城之春》的精髓所在。從鏡頭語言的運用到人物心理的刻畫,從環境氛圍的營造到台詞背後的潛台詞,剖析得淋漓盡致。
吳憂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同時也覺得有些好笑。他和田莊壯認識這麼些年,還是頭一次見到他如此眉飛色舞、神采飛揚的樣子。
心裡不禁暗忖:怪不得圈內傳聞,這老傢伙年輕時幾乎是拍一部電影,就能「順便」收割一位女主角,看來這渾身洋溢的「才子騷情」,確非空穴來風。
在這些前輩的指點迷津和自我不懈的鑽研下,《悲慘世界》的劇本雛形,開始一點點清晰豐滿起來。對於台詞和對白,吳憂更是吟安一個字,捻斷數莖須,字斟句酌,反覆推敲,力求每一句都能精準傳遞情緒,同時又富有韻律美感。
理論探索需要實踐檢驗。吳憂很快聯繫了京劇院,通過關係邀請了數位功底紮實,思想也比較開放的年輕京劇演員。同時,又通過曾黎幫忙牽線,邀請了幾位經驗豐富的話劇演員。
他在北影廠附近租用了一間寬的排練室,臨時組建起了這個小型的實驗團隊。吳憂親自擔任導演,給他們說戲,安排簡單的走位和調度,然後用攝像機記錄下來,再回放觀看效果,尋找問題。
京劇藝術和電影藝術,終究是兩種差異極大的表現形式。要想將它們和諧地融匯於一爐,勢必要雙方都做出一定的妥協。吳憂在經過多次嘗試後,果斷捨棄了京劇中絕大多數程式化誇張的亮相動作,轉而追求更注重內心體驗的表演方式。
同時,他在人物的日常對話中,巧妙地糅入了大量帶有濃郁京韻味道的念白。在關鍵的情緒爆發點或內心獨白時刻,則穿插進那些經過他精心修飾,伴奏相對虛幻現代化的唱段。
這個過程耗費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整整一個多月,吳憂幾乎每天都泡在排練室里,與演員們一遍遍地磨合、調整、錄製、復盤。目的只有一個:讓最終的視聽呈現,既能凸顯戲曲藝術的獨特魅力,又不至於讓普通電影觀眾感到突兀、
隔閡與晦澀難懂。
在此期間,吳憂還邀請了陳詩人前來觀摩指導。為了避免先入為主的觀念影響判斷,吳憂並沒有向陳詩人透露自己具體在籌備什麼項目,只是請他根據現場錄製的片段內容,給出最直觀的感受和最尖銳的批評意見。
不得不承認,陳詩人在國學修養和視覺美學方面的造詣,確實極為深厚紮實。雖然他後來的一些作品常常刷新低谷,但其專業底子仍在。陳詩人雖然為人高傲,但是面對吳憂這個年紀雖輕,卻在國際影壇取得了連他都望塵莫及成就的學弟,陳詩人表現得相當謙遜和認真。
他仔細觀看了吳憂錄製的幾個關鍵片段,結合自己拍攝《霸王別姬》時的經驗,提出了許多極具建設性的意見。尤其是在特寫鏡頭的運用如何處理細膩情感,以及在人物妝容、造型方面如何既保留戲曲元素又能符合現代審美等方面,他的見解往往能一針見血,切中要害。
其中不少觀點,讓困於瓶頸許久的吳憂有種茅塞頓開、豁然開朗之感。他再一次深刻地體會到,無論人工智慧技術如何發達,在某些領域,尤其是在需要深度情感共鳴和創造性審美的藝術領域,它永遠無法完全替代人類鮮活的經驗與靈光。
藝術的巔峰之路,越是向上攀登,就越會發現,工具只能是輔助,真正的突破與創造,仍需依靠人類自身那不可捉摸的靈感、深邃的思考與堅韌的探索。
時光如水,在不間斷的創作、研討與實驗中悄然流逝。
當吳憂感覺整體的劇本結構和藝術風格已經打磨得基本成熟,呈現效果也不再顯得違和後,他慷慨地給那幾位付出了辛勤勞動的年輕京劇演員和話劇演員各自封了一個厚實的大紅包,真誠地感謝了他們這段時間的配合與貢獻,然後解散了這個臨時的實驗團隊。
而《悲慘世界》這個項目,吳憂準備暫時封存,等尋找到俱由戲劇和電影雙重表演經驗的演員再啟動。
此時,日曆翻到了2002年9月5日。劉奕非正式報到入學,成為了北京電影學院表演系的一名大一新生。
——
與此同時,她參演的第一部電視劇《金粉世家》早已順利殺青,進入了後期製作階段。而《天龍八部》也已正式簽約,只不過現階段,她還需要配合製片人張繼中進行一系列常規的宣傳和話題炒作,為電視劇提前預熱造勢。
處理完國內的一系列事務,吳憂也終於可以暫時將注意力轉向大洋彼岸。他預訂了機票,準備啟程飛往英國。
華納兄弟公司前期派出的堪景副導演團隊,經過在多個城市的實地考察和比對,最終選定諾丁漢和芝加哥作為《小丑》中哥譚市的主要外景取景地。吳憂需要親自前往,對一些選景進行考察。
諾丁漢,坐落於英格蘭中部區域,依偎在特倫特河畔。這座城市不僅擁有豐富的歷史底蘊,其建築風格也頗具特色,既有維多利亞時代的紅磚廠房改造的藝術區,也有保存完好的古老街道和城堡,城市周邊還有大片的森林公園,那種兼具工業時代的冷峻滄桑與童話般幽深靜謐的複雜氣質,與吳憂心目中那個混亂、
墮落卻又暗藏一絲荒誕詩意的哥譚市高度契合。
前世克里斯多福·諾蘭的《蝙蝠俠:黑暗騎士》就曾在此取景,著名的沃萊頓廳(WollatonHalI)及其周邊的自然環境,都非常符合電影的需求。此外,城市附近那片傳奇的舍伍德森林(SherwoodForest),更是為這個地方平添了幾分綠林好漢的叛逆色彩。
吳憂一到諾丁漢,就喜歡上了這裡。這裡的街道、建築乃至空氣中,似乎都隱隱透著一股不屈的「匪氣」。這或許源於諾丁漢悠久的歷史傳承,這裡是英國歷史上著名的俠盜羅賓漢傳說發生地,象徵著對抗強權,爭取自由的精神。英國人的反抗基因,在這裡得到了最集中的存續與體現。
他直接在諾丁漢市區找了家安靜的酒店住了下來。按照計劃,整個《小丑》
劇組的主力人員,將在接下來的半個月內,陸續從世界各地匯聚於此。這裡,將是這場瘋狂之旅揚帆起航的地方。
男一號,飾演亞瑟·弗萊克的蒂姆·羅斯,是最早一批抵達諾丁漢的演員之一。他已經拿到了《小丑》的完整劇本,並開始了漫長而痛苦的準備工作。
小丑這個角色的精神狀態極其危險,遊走在崩潰與瘋癲的邊緣。因此,吳憂不能再像以往指導某些演員那樣,通過帶有催眠性質的心理暗示方法來引導蒂姆·羅斯完全代入角色。
那樣做,極有可能對蒂姆·羅斯本人的心理健康造成不可逆的嚴重傷害。吳憂雖然追求極致的藝術效果,但還不至於如此沒有人性。
然而,讓吳憂始料未及的是,蒂姆·羅斯自己卻率先走上了「mthod
acting」(方法派表演)的極致道路,甚至有些失控的跡象。
他為自己筆下的小丑撰寫了詳細至極的人物小傳,甚至不惜挖掘和喚醒自己童年時期不幸的記憶與創傷,將這些痛苦的情感體驗作為養料,源源不斷地注入到角色之中,以此刺激自己在表演時能夠呈現出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真實的癲狂與絕望的宣洩。
吳憂在感到震驚與些許無奈的同時,也只能盡力為其提供幫助。他專門為蒂姆·羅斯提供心理諮詢,定期進行心理疏導,並協助他制定嚴格的「出戲」儀式和時間表,試圖將他那種危險沉浸式的癲狂發泄控制在相對安全的時間和空間範圍內。
此外,蒂姆·羅斯目前的體重距離吳憂要求的那種病態的瘦削嶙峋還有一定差距。在電影正式開拍前以及拍攝初期,他還需要在營養師的監控下,繼續進行嚴格的控制飲食和減重訓練,這對於演員的身心無疑是又一重嚴峻的考驗。
其他主要配角也已基本確定:托馬·斯韋恩(布魯斯·韋恩的父親)由傑瑞米·艾恩斯出演,他那與生俱來的貴族氣質與沉穩演技,將為這個角色增添厚重的分量。
而小丑那位患有妄想症、與他關係扭曲複雜的母親潘妮·弗萊克,吳憂邀請了資深女星傑西卡·蘭格。
傑西卡剛剛結束在外百老匯舞台劇《長夜漫漫路迢迢》的演出,她在劇中成功塑造了一位沉迷於藥物依賴、精神狀態極不穩定的母親形象,這與潘妮的角色要求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她的加盟無疑為這部電影的表演質量上了一層堅實的保險。
至於小丑在電視節自中崇拜並最終與之對峙的脫口秀主持人莫瑞·弗蘭克林,吳憂最終還是決定沿用原版《小丑》的演員,邀請了好萊塢傳奇人物羅伯特·德尼羅出演。德尼羅的江湖地位和氣場,足以撐起這個既是偶像又是「父親象徵」的複雜角色。
一切,都已準備就緒。
2002年10月12日,一個陰鬱多雲的日子,電影《小丑》在英國諾丁漢正式開機。
這一次的拍攝,吳憂的準備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分前所未有的充分程度。他不僅僅是拍攝一個故事,更像是在構建一個完整的、自洽的、充滿隱喻的黑暗寓言世界。
從第一個鏡頭開始。亞瑟在公交車上試圖逗笑前座黑人小男孩,卻被對方母親呵斥的場景。畫面中的每一個角落,都可能隱藏著他精心設計的符號與伏筆。
就像在亞瑟座位的上方,公交車窗框之間處,就用噴漆塗鴉著一行英文:「Iam a ghost.(我是一個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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