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不成練氣,終為螻蟻
第378章 不成練氣,終為螻蟻
即便入【魔】,何仙姑的舞姿依然柔美。
她赤足踏過滿地碎瓦殘磚,水袖破空的尖嘯此起彼伏,形成咄咄逼人的死亡之網。
五道目光交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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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國舅、張果老、鐵拐李、韓湘子、漢鍾離對望,讀懂彼此心中所想。
他們也曾動過殺念。
在最初設想中,何仙姑或許還會在魔道與同門之情間搖擺不定,有挽回的餘地。
所以他們遲遲沒有動手,一拖再拖。
直拖到今日。
蓬萊八仙同踏修行路,數十年境界從未拉開差距。
他們不清楚,這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因果加持,只知同道共進,不慮他途。
現在看來,何仙姑的打算是,先殺藍采和,再取六仙性命。
只要蓬萊八仙死盡,同道共進的因果自會破除。
—還有什麼比殘害手足同門,更適合她晉升練氣的最後一塊踏腳石?
顯然,何仙姑比他們更早看破。
「張果老,你帶采和走。」
丟失毛驢的張果老淚水縱橫,妝容花掉大半,露出半張年輕的面孔。
他沒有推脫,顫抖地把藍采和遺體抱起,朝戰場邊緣走去。
鐵拐李、韓湘子、漢鍾離一字排開。
曹國舅目送張果老消失,面對何仙姑。
「趁柴大哥不在,恩怨情誼————一併清算了罷。」
何仙姑唇角浮笑,只答:「來。」
水袖驟然加速,方圓數十步內的碎石、斷木、殘磚盡數捲起,仿佛整片廢墟都在為她伴舞。
曹國舅抬手結印,衣袍在靈光中化作寬大的禮服。
鐵拐李扮作相鐵骨錚錚的怒目金剛,拐杖發出沉雄的嗡鳴。
韓湘子橫笛唇邊,化為一位羽衣星冠的仙家樂師。
漢鍾離揮動靈力凝成的蒲扇,以東西南北二十四步為矩形,劃出明顯的邊界。
然後,他們也舞了起來。
曹國舅玉板起手,動作端正莊嚴,每一記都像在叩問蒼天。
鐵拐李雖是跛足,舞動起來自有山嶽般不可撼動的氣勢。
笛聲悠揚而起,古老得仿佛來自上古,韓湘子飄忽如雲鶴。
扇起扇落間,漢鍾離時而模仿百獸奔,時而擬化飛鳥翱翔,時而無實物揮劍表演斬鬼驅邪。
何仙姑眼神微變,跟隨昔日同伴的節奏。
他們的舞姿越是凌厲,外圈便擴張得越大。
閃避不及的散修和順慶修士,被外溢的威勢掃中,震得口鼻溢血。
不同於其他道途的術法對轟、肉身搏殺。
【伶】修的生死對決,始於搶台。
誰能成為臨時戲台的主角,便可獲得道行加持,施法威能倍增。
金聖歎與柳如是在潼川的那場對決,便是如此。
恰好,金聖歎正在替受傷的修士包紮。
感知到劇烈的靈力波動,他立即以風法吹散近處硝煙。
自認【伶】道高修的金聖歎,才看片刻,便不得不承認:
這五名修士,每一個的【伶】道造詣都在他之上。
他可無法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一面把控韻律與力度,一面流暢切換多重扮相,還與對手展開激烈的搶台之爭。
金聖歎苦笑搖頭,朝四周混戰的修士們高喊:「所有人,立刻遠離這片戰圈!至少退出百步之外!快!」
殺紅了眼的修士充耳不聞,繼續糾纏。
金聖歎正要再度示警,余卻瞥見數道暗黃紙符從天而降,整個人向後疾掠。
「轟隆。」
風系法術吹散的硝煙再度瀰漫,視野重新遮蔽。
混戰依舊沒有停歇。
金聖歎穩住身形,心底無力道:「鄭將軍————再不儘快阻攔那幾個魔頭,只怕要血流成河啊!」
半空中。
鄭成功一拳打散【爆滅符】餘波,急切地張望四方。
他何嘗不想儘快攔住侯恂三人?
可酆都遺址面積頗大,絕非過去周長不過數里的小城。
四千修士在幾近寬闊的廢墟廝殺,硝煙蔽空、靈光亂舞————
尋找三個惡徒,談何容易。
「拋灑【爆滅符】的地點換了不下八處。」
沈雲英快速分析道:「他們在規避我們的追擊。」
沈雲英的判斷與鄭成功的一致。
結合左彥先前提供的情報,侯恂掌握某種瞳術,興許能在一定程度上穿透硝煙,辨識下方,專門把【爆滅符】投向散修密集的區域。
如此,憤怒的散修愈發認定三人是朱寧的爪牙,對順慶修士仇恨越深。
為了活命,散修必須下手斬殺順慶修士。
順慶修士被襲,先是被動應戰,之後為了活命也不得不主動出擊。
潼川與嘉定的調停者夾在中間,既要承受雙方的誤傷,又要拼命拉開纏鬥的人群,處境愈發艱難。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鄭成功咬緊牙關:「誰能用感知法術鎖定方位?」
「貧尼試試。」
一百零八顆念珠在半空中散開,散座更大的渾圓,盪起淺淡的釋光。
釋光極淡,無法驅散硝煙,只向四面八方擴散而去,掃過廢墟、人群,消散於無形。
怒江神尼收回佛珠,緩緩搖頭:「阿彌陀佛,貧尼的感知範圍有限。」
鄭成功攥緊拳套,李定國、尤世威更是焦灼不安。
「讓老夫一試。」
眾人回頭,只見左彥與史可法穿出硝煙。
面對潼川修士將信將疑的打量,左彥不做任何辯解,只對鄭成功輕輕點頭。
史可法雙目緊閉,胸前掐訣,嘴唇翕動出極其冗長的口訣。
旋即,鄭成功等人感到皮膚表面出現極其細微的麻癢,只因無形的超、次聲波同時顫動空氣。
十息過後。
史可法掐訣的手猛地抬起:「西南方十九丈高,二百二十步遠!」
鄭成功果斷道:「齊射!」
李定國率先結印,【赤焰鎖江流】凝成灼目的火鏈。
傅山連揮出數十道風刃。
尤世威怒喝一聲,以蠻力從腳下抓起根巨岩投矛。
潼川高階修士同時出手,數百道【凝靈矢】離掌而出,朝史可法所指方位轟然傾瀉。
「哈哈哈哈哈哈」,雲上。
張獻忠放聲大笑,看也不看便朝下方甩去大把【爆滅符】:「痛快!痛快!老子被關在重慶地牢整整九年,那幫狗官天天拿老子當苦力使喚,今日總算討回來了!」
李自成立於雲朵邊緣,一手灑符,一手虛按刀柄,雙目鷹隼般掃視半空,提防襲擊。
與張獻忠的癲狂不同,這位曾經的闖王從未忘記自己的處境。
從官兵圍剿中逃出,從一次又一次絕境中活下來的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該走了。」
在濃黑硝煙的掩護下,【居於雲上】再隱蔽,高階修士花上時間依然能找到他們的位置。
更緊要的是,趁朱嫩寧大婚盜取重慶府庫,目的已然達成,沒必要繼續幫助朱嫩寧。
「先生,可以撤了。」
侯恂蒙著黑布的臉點了點,正是他的風系法術持續扭轉氣流,才讓【居於雲上】的雲朵能夠平面飄移。
「走正北。」
李自成應了,催動雲朵改變垂直高度。
張獻忠意猶未盡,拍了拍手上的殘灰,咧嘴笑道:「大鬧一場,去海外尋處靈山寶地,潛心修它個十年八年,練氣之日便是咱們東山再起之時」
李自成面色驟然大變:「小心!」
話音未落,濃稠的硝煙中,密密麻麻的【凝靈矢】如光牆般撞擊而來。
李自成當機立斷,解除【居於雲上】。
三人從二十丈的高空筆直墜落。
李自成揮刀劈開少量靈矢,張獻忠咒罵著催動土法,凝出厚重石盾,重重砸在地面。
「呸————呸————誰家瞳術這麼厲害————
張獻忠啐了口唾沫,愣住了。
原本在戰場邊緣坐壁上觀的官修們,本端著沒喝完的靈酒,伸長脖子望向高台方向的激戰,預測儲爭勝負。
完全沒料到,三個魔頭會從天而降,落在他們面前。
兩兩相望。
張獻忠最先回神,抬手按向地面。
尖銳的石刺進射而出,距離最近的胎息四層官修被石刺貫穿,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別擋路!」
張獻忠厲聲喝道,又是十幾發石刺破土。
官修零散分布在酆都邊緣,見同僚殞命,紛紛惜命後撤,聽話地讓出了通往外界的道路。
李自成正要突圍,身後驟然炸開斷喝。
「站住!」
喝聲未落,三道身影破空而至。
鄭成功肌肉賁張,玄鐵拳套如出膛的炮彈砸向顱頂,讓張獻忠腳下碎石崩飛。
銀白槍桿在沈雲英掌下化作流光,直取李自成要害。
左彥沒有做戰術考量,身體先於理智,像被徹底激怒的母豹般撞向侯恂。
緊接著,她雙手死死扼住侯恂脖頸,收攏的力道令侯恂臉色從慘白漲成青紫。
「我那般信你————我把你當父親看待————」
左彥媖恨聲道:「你告訴我域哥為皇子所害,我便苦練【九天攬月手】,日日夜夜只想著報仇。」
「你告訴我朱寧是值得輔佐的明主,我臨戰叛敵,連累整個左家背負污名————」
「到頭來,域哥竟是你害死的!」
侯恂的眼球開始向外凸出,喉骨即將碎。
就在此刻,左彥媖脊背驟然竄過戰慄。
她猶豫半息,鬆開侯恂,整個人向後疾仰。
數道黑色手臂,從她方才頭顱所在的位置砸過。
「呼————呼————」
侯恂大口喘息,脖頸留有紫黑扼痕,模樣狼狽像從墳里爬出的活屍。
在他身後,臂影如孔雀開屏般展開。
只是數量遠不及左彥的千臂,形態也更加薄弱。
左彥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
「你也修成了【九天攬月手】?」
侯恂緩緩開口:「幾部法術,老夫參詳了三十餘年————老夫雖資質平庸,比不得域兒與你————幸而仙帝酬勤,大限將至,僥倖入門一部————」
左彥聽到「域兒」二字,周身靈力驟然狂暴:「你不配提域哥!」
「他是你的親子,是你在這世上最親近的血脈!」
「域哥活著的時候,你榨乾他最後一絲價值————域哥死後,你還拿借他之名招搖撞騙」
千臂齊齊揮擊,黑色鐵鞭輪番換手。
疊疊翻飛的鞭影,封死侯恂退路。
「我左彥媖絕不能讓你,繼續活在世上!」
壽元無多的侯恂,望著鋪天蓋地的鞭影,既無恐懼,也無悔恨,只淡漠道:「不成練氣,終為螻蟻。」
「為達練氣,子女可棄————」
「盡滅全族,亦有所值。」
侯恂長嘆一聲,攜百餘臂影前迎,與左彥媖的千臂撞在一處。
高台之上。
朱慈烺一槍挑飛迎面襲來的瓜子尖刺,順勢旋身避開身後噴射而至的腐蝕毒霧,槍尾頓地穩住身形。
【照野燎原槍】對肉身負荷太大,每一次槍勢爆發都在撕扯筋骨。
可比起肉身疼痛,台下的混戰更讓他心頭絞痛。
每一聲慘叫都意味著生命的消逝,控訴這場本不該發生的悲劇。
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須儘快擊敗四妹,終結這場大亂。
朱慈烺攥緊槍桿,自腦中飛速盤算著破局之法。
朱嫩寧也是同樣的念頭。
高台地底預埋的靈植確實龐大,但維持如此密集的攻勢,每一息都在燃燒大量靈力。
即便她從供暗格取出的整袋靈石尚未耗盡,以一敵二終究難以久持。
不如改變策略,先解決一個。」
三哥強橫,又有風焰護體,想要速勝幾乎不可能。
大哥————
槍法雖強,修為只有胎息八層,肉身極限一定比三哥低。
只要先擊敗大哥,她便只需拖住三哥,拖到台下散修盡數戰死,旌表署名自然塵埃落定。
大局也無可逆轉。
心念既定,朱嫩寧掠至高台一角,從地板下取出預藏的靈石袋,盡數傾入靈植根系。
高台猛震。
大量靈石的灌注,好似滾油潑入烈火。
花類花盤膨脹到原先的兩倍大小,瓜類戰藤驟然加粗,倒刺匕首般尖銳,巨型植炮的莢果更是瘋狂鼓脹,嘶嘶噴涌果彈。
在朱嫩寧的操縱下,萬千根系蠕動,包圍了朱慈紹所在的半邊高台。
「三弟!」朱慈烺失聲喊道。
朱慈炤困在戰陣中央,沉聲道:「當心你自己!」
朱慈烺猛然回神。
紫光閃動,朱嫩寧鬼魅般出現在朱慈烺面前。
「大哥,輪到你我一對一決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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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想碰運氣——
」
「再傷我一次顏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