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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在普羅旺斯的一天

  第219章 在普羅旺斯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窗簾還拉著,房間裡卻已經透進一點淡淡的亮。

  白鳥醒得很早。

  海浪的聲音隔著玻璃,還有一點,像是誰在很遠的地方翻書。

  樓下偶爾有車開過,輪子壓過石板路,慢慢滑過去,又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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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躺了一會兒,把枕頭往旁邊推了一點,伸手去摸床頭柜上的手錶。

  時間不算早,也不算晚。

  今天沒有正式行程。

  紅地毯還卷著,看片是在後天,技術會議安排在明天的下午。

  今天是被放出來的一天,沒有任何人規定他必須出現在哪裡。

  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了一半。

  他看了一會兒海,沒有像第一天那樣想下去走一圈。

  腦子裡突然冒出幾個字。

  普羅旺斯。

  這個地方的名字,在東京的時候就聽人說過,說那邊是安靜、慢、陽光和石頭房子的總和。

  有人拿照片給他看,整面整面的房子,牆上爬著藤,窗台上放著花,樹影壓在石板路上,一看就是會讓人走路放慢半拍的地方。

  白鳥站在窗前想了一會兒,決定去看一眼。

  洗漱完,下樓的時候,餐廳里人不算多,都是影展相關的人,胸前掛著各色證件,手裡拿著盤子,從麵包到火腿,小心地在盤子上擺。

  北野坐在靠窗的位置,已經吃了一半,桌上攤著今天的節目表,旁邊是一杯還沒動幾口的咖啡。

  「這麼早。」北野抬眼的時候正好看見他,「昨天酒沒睡暈你啊。」

  「睡得很好。」白鳥拉開椅子坐下,「今天有事嗎?」

  「今天?」北野伸手在節目表上翻了一圈,「沒你的事。你要願意,可以從早上曬到晚上,曬成魚乾。」

  「我想往裡走一走。」白鳥說,「去普羅旺斯看看。」

  「你這人。」北野嘖了一聲,「到哪兒都不老實待著。」

  他說得是抱怨,眼睛裡的意思卻不是。

  「前台那邊有小冊子。」北野用叉子指了指大廳方向,「昨天森拿了一摞,說附近幾個小鎮有小巴,車程不算遠,你去問問,別坐錯車就行。」

  「我儘量。」白鳥說。

  他隨便吃了點東西,喝了一杯橙汁,回房拿了個小包,塞了一本薄薄的筆記本和一支筆,又多拿了一件外套,才下樓。


  前台桌上果然擺著幾摞小冊子,上面印著附近小鎮的照片,有的在山上,有的靠河,名字一個比一個繞口。

  他指了一張看上去有廣場、有樹、有噴泉的小鎮照片給前台看:「這邊,怎麼去?」

  前台笑著比劃,拿出一張紙,畫了個大概路線,又寫了幾個數字,告訴他在哪一站上車,幾點有車。

  她說得很快,他聽得零零散散,最後乾脆把紙折好塞進口袋,反覆記車的時間。

  一小時後,他站在遠離海面的那個車站前。

  站牌孤零零地立在路邊,周圍沒有什麼遊客,只有幾個當地人,提著籃子,或拿著布袋,臉上都是一副已經習慣這趟車的表情。

  車來得很準時。

  一輛不大的小巴,車身上有些刮痕,顏色被太陽曬得發淺。車門打開,裡面吹出一股混合著灰塵和風的味道,比酒店裡乾淨的冷氣更像「外面」。

  他跟著排隊上車,投了錢,司機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沒有多問。

  車啟動的時候,他往後看了一眼。

  那片海就在車窗邊慢慢退遠,酒店那一整排陽台像被人一點點從畫面里擦掉。

  很快,看到的就不再是海,而是散落的房子,地勢一點點抬高,路開始轉彎。

  車往內陸開。

  兩邊的景色從一排排整齊的酒店變成低矮的房子,再變成一片片田地。

  田裡有被剪得方方正正的樹,有靜靜站著的牛,有幾塊遠遠的地被太陽烤得發亮,看不出種的什麼。

  路邊偶爾有一小片花,一大片紅,是罌粟,風一吹,就像有人把紅布輕輕提了一角。

  車裡很安靜。

  前排一個老人靠著窗睡著了,頭一點一點往玻璃上撞。

  對面一對中年夫妻輕聲說話,說到什麼有趣的地方,兩個人都笑了,笑聲不過座椅背,不往後傳。

  白鳥看著窗外,心裡的那點緊繃好像一點一點松下去。

  這趟車,跟很多年前他為了寫《鐵道員》坐過的小電車很像。

  車在一個小小的站台前停下來。

  站台只有一塊牌子,兩張長椅。

  遠一點有一個公用電話亭,玻璃有些花了,裡面空空的。

  他隨著下車的人一起下去。

  小鎮就在前面。

  站台到鎮中心的路不長,兩邊都是石頭砌的房子,牆上爬著藤蔓,窗台上擺著花盆,有的是紅花,有的是白花,也有那種只長葉子不肯開花的。


  往前走幾步,就能聽見水聲。

  那是一座小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個石頭打的噴泉,水從中間一根短柱子上慢慢流下來,落到下面圓池裡,聲音不大,但一直在。

  噴泉旁邊有幾棵樹,樹幹粗,樹皮有一道一道裂開的紋,樹下擺著幾張金屬椅子和桌子。桌子上有人放著杯子,有人放著紙牌,有人只是把手攤在桌面上,曬太陽。

  廣場一側,是一家小麵包店。

  玻璃窗後面的架子上,一排排麵包整整齊齊排著,有扭成麻花一樣的,有外殼烤得金黃的長棍,有裹著乾果的圓麵包。打開門的一瞬間,熱乎的香味撲出來,和外面的石頭味、樹味混在一起。

  店裡只有一個中年女人在忙,圍裙上沾著一點麵粉。

  白鳥指了指最普通的那種長棍,又指了指一塊看起來很硬的餅,女人用很簡單的手勢確認數量,在紙袋裡把面包裝好,遞給他。他付錢的時候,手裡多了一些他不認識的硬幣,對方隨手撥拉兩下,挑出幾個放進抽屜,動作熟練。

  樹下有空位。

  他選了一張離噴泉不遠的椅子坐下,把紙袋打開,撕下一塊麵包。

  外殼有點硬,裡面卻是軟的。

  他咬一口,麵包渣掉在膝蓋上,又滾到地上。

  一隻鴿子走過來,歪著頭看了一眼,慢慢走近,用尖尖的嘴啄走那一點點碎渣。

  這個動作,讓他想起東京某個冬天下雪的早晨,他在車站站台上吃麵包,腳邊也有一隻鴿子這麼一點一點啄。

  只不過這裡的鴿子不怕人,啄完一塊,還在原地待著,看看有沒有下一塊。

  噴泉邊上,有兩個小孩在玩水。

  他們把手伸進水裡,又迅速縮回,抓起水來往對方臉上潑。

  水滴在陽光下飛了一陣,很快就掉在地上,灌進石板縫裡。

  大人坐在不遠處,眼睛半眯著看,臉上沒有現在城市裡常見的那種緊張,只是偶爾喊一聲,提醒孩子別滑倒。

  廣場邊的咖啡館裡,透出低低的說話聲,有人笑,有人嘆氣,杯子放在碟子上的聲音很輕,好像怕驚擾噴泉的水。

  白鳥坐在那裡,把麵包吃完,紙袋折好塞進口袋。

  他沒有著急起身。

  風從廣場一側吹過來,先掠過噴泉的水面,再穿過樹枝,最後繞到他的臉上。

  風裡帶著一點水氣,一點樹葉的味道,還有麵包那種烤過的香味。

  這裡跟坎城那邊的味道不一樣,這裡沒有那麼多防曬油味,也沒有那麼多香水味,更多的是「生活」的味道。


  他看了一會兒廣場上這些人,心裡生出一個念頭:如果有一天寫一個只在小鎮裡晃來晃去的故事,大概就按這樣排日子。

  早上買麵包,坐在樹下發呆,中午去市場看看別人買菜,下午走到鎮外看看田。

  他站起來,決定照這個「日程表」走完。

  廣場旁邊的街上,今天恰好有小集市。

  一張張摺疊桌擺在街邊,桌上鋪著桌布,上面放著蔬菜、水果和各種看不出名字的東西。

  番茄紅得很扎眼,茄子皮油光發亮,有幾把葉子很細的香草被捆成一小捆一小捆,放在籃子裡。

  賣東西的人邊看攤邊聊天,聲音不高,偶爾有孩子從桌子底下鑽出來,抱著一根長棍麵包往前跑,被大人一把拉住,免得撞到人。

  他走過每一張桌子,不急著買,只看。

  有人試吃一塊奶酪,吃完之後皺眉,又點頭,結了帳,把一整塊包好帶走;有人拿起一個桃子,先看顏色,再湊到鼻子前聞,聞完之後才放進布袋裡。

  這裡都很普羅旺斯。

  他走到街的盡頭,看到一條往高處走的小路。

  小路兩邊是低矮的石牆,牆上長著一些不知道名字的草,草尖上掛著一點水珠。遠一點,可以看到一片片田地,顏色不統一,有淺綠,有深綠,還有一小塊帶著一點淡淡的紫。

  不是照片裡那種滿山遍野的紫,只是一小丘,在陽光下像被人輕輕在綠地上點了一筆。

  他順著小路往上走。

  腳下石板被歲月磨得有些光滑,有的地方長著青苔。

  他走得慢,留心地看著腳下,免得滑。

  走到小路盡頭,是一塊略高的地勢。

  從這兒看過去,小鎮像被放在一隻手心裡。

  屋頂一塊一塊堆著,之間夾著窄窄的巷子,剛才的噴泉變成聲兒,聽得到,看不見。

  田裡的風比鎮子裡更猛一些,草被吹得一片一片往一個方向倒,又慢慢起來。

  他坐到一塊石頭上,拿出筆記本和筆,把膝蓋當成桌子,把剛才看到的幾個動作一行行記下去:孩子玩水,老人翻書,賣菜的人摸著香草葉子,鴿子吃麵包渣。

  字寫得不太整齊,行間距也不統一,甚至有幾筆走神,劃到了別的地方。

  他寫到一半停筆,抬頭。

  頭頂沒有雲,只有淡淡的一層白光,把整個天空鋪得很平。

  太陽不毒,但很實,落在他肩上,讓他感到有一點點困。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在這裡坐了多久。

  手錶上的指針,不知不覺已經走過了中午。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把外套往胳膊上一搭。

  下山的時候,他刻意換了一條路。

  那條路更窄一點,兩邊是居民的院子。

  鐵門後面,有狗對著他叫兩聲,又縮回去;窗台上有老太太在晾衣服,把濕衣服抖一抖,搭在繩子上,用木夾子夾住。

  他走過的時候,老太太抬眼看了他一眼,隨後露出了一個笑臉。

  回到鎮中心的時候,廣場的影子換了個方向。

  樹蔭往另一邊拖,噴泉那圈水面多了一塊亮,少了一塊暗。

  剛才打牌的老人換了一桌朋友,有人輸了,扯著嗓子說了一句什麼,聽起來像是在罵人,臉上卻笑著。

  他在廣場邊的咖啡館坐下來。

  桌子是金屬的,摸上去還有一點涼。

  他點了一杯最普通的東西,店裡人聽完只是點頭,很快端上來。杯子不大,托盤上還放了一小塊不知道是什麼的糖。

  他沒有急著喝。

  只是拿起杯子,聞了一下,又放下。

  眼前的東西、耳邊的聲、手底下桌面的質感,這些東西一層一層疊在一起,讓時間顯得有點粘,不那麼容易過去。

  他看著樹影一點一點從自己腳邊爬到桌腳,再爬到桌面的一角。

  鐘樓在某個時候敲了幾下。

  聲音不急不緩,從鎮子的另一頭傳來,繞過房子,繞過樹,繞過噴泉,最後落在他耳朵里。

  他本來打算在這兒坐一會兒就走,等鐘樓敲完才想起來看表。

  一看,整個人微微抖了一下。

  回坎城的小巴,最近的一班,是一個小時後,再晚就要等很久,那樣一來,就有可能趕不上晚上和北野他們約好的碰頭。

  他喝了一大口杯里的東西,把那塊糖丟進嘴裡,幾乎沒嘗出味道,就抓起包準備往外走。

  店裡的人看見他起身,舉起手跟他打招呼,他也匆匆揮了一下,腳下已經往外走。

  廣場上,噴泉還在,水照流不誤。

  他繞過兩個正在玩水的小孩,孩子看見他跑得很急,愣了一下,其中一個把剛剛抓在手裡的水撒在地上。樹下的老人抬眼瞟了一眼,又低頭看牌。那隻鴿子還在,只不過換了地方,站在另一張桌子底下,縮著脖子。

  他穿過集市。


  路兩邊的攤販把蔬菜收起來了一點,有人正把沒賣完的香草捆得更緊些,準備搬回去。

  有人抬頭,看著這個提著包急匆匆路過的外地人,眼神里只有一點好奇,沒有別的。

  站台在稍遠一點的地方。

  他幾乎是半跑著過去。

  到的時候,司機已經關了一扇門。

  白鳥上氣不接下氣,舉起手,喊了一聲。

  司機回頭,看見他,想了想,又把已經拉到一半的門重新推開一點,朝他擺了擺手。

  他跑到車前,抓住扶手,一腳踩上去,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車裡的幾個人看了他一眼,又各自轉回去看窗外。

  他對司機點頭,嘴裡說謝,司機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找個地方坐。

  車門關上。

  小鎮從窗外一點一點往後退。

  剛才的廣場、噴泉、樹、麵包店,全部被車窗的邊框慢慢裁走。

  鐘樓的尖頂在視線里停了一下,很快也消失不見。

  車往海的方向開回去。

  夕陽還沒完全落下,光線卻已經有一點斜,打在田裡,那一小塊淡淡的紫看上去比中午的時候更明顯一點。

  他靠在座椅背上,腦子裡還留著那片廣場的聲音。

  噴泉的水,樹葉的沙沙聲,孩子玩水的笑,老人洗牌的輕響,還有麵包被撕開的那一瞬間的裂紋。

  這些聲音和今晚即將面對的閃光燈、掌聲、鋪開的紅地毯完全不一樣,卻都被他裝在同一個地方。

  車快到坎城的時候,遠處的海又出現了。

  那一片藍在傍晚的光里顯得柔了一點,海邊那條街燈已經亮起來,有人在檢視台階,有工作人員在試燈,紅地毯還沒有完全鋪開,只剩最後一段在卷著,幾個工人正蹲在那兒,一點一點把布拉平。

  車停下。

  他提著包下車,一眼就看見遠處酒店前那個熟悉的身影。

  北野站在門口,一手插在褲兜里,一手拿著節目表,嘴裡叼著一根牙籤。

  看到他,北野把牙籤取下來,抬手看了一眼手錶,又看他。

  「你這是去完一個小鎮,又從那兒逃回來吧?」北野說。

  白鳥點頭,腳步還沒完全從剛才那股急里慢下來。

  「差點趕不上車。」他說。

  「差點就把坎城落在普羅旺斯了。」北野笑了一下,「走吧,少年郎。你今天當了半天小鎮人,晚上還得回來當一回電影節的人。

  白鳥把包往肩上一挎,跟在他身後。

  接下來就是和白天寧靜完全不一樣的熱鬧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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